第55章

　　八三年四月,方正参加了全国统一的研究生考试,一个月后，他被北方工大录取了。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家里，全家人见了十分高兴。方良说：“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国家实行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政策，重视重用科学技术人才。你研究生毕业后，一定会有一个更好的工作，更远大的前途。”
　　吉老师说：“其实，教师也是个不错的职业，为国家人民培养人才，传道、授业、解惑，积德行善。我看这么办：你现在不要辞去县中的工作，就办个停薪留职手续，研究生毕业后，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你就还回来县中教书。”
　　方良说：“这样也行，进退有据，更加稳妥。”
　　方正心想：我所以刻苦学习，去考研究生，就是不想继续在县中当教师，想离开那个环境,另谋出路；如果毕业后还回县中教书，我又何必去考研究生呢？但是，父亲和哥哥都建议他暂时不要辞去县中的工作,先办个停薪留职手续，保住铁饭碗，他也只好暂时答应。至于研究生毕业后，到哪里去，找什么工作，到时看情况再决定。于是，他点头答应。卫红见公公和兄长都劝说方正不要辞职，只办理停薪留职手续，也符合自己的心愿，暗自同意。她想：方正研究生毕业，仍旧回县中教书最好，离家庭近些，周日方便回家看望她和孩子，总比到外地工作高强，离家远，长年不得见面。现在春林结婚了，三年后说不定已经有孩子了，也许已经调到她丈夫那里去了，也不必担心她会勾引方正。可是，方正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她也不便说。
　　第二天，吉方正带上北方工大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回到县中，找校长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张校长见他并非辞职，而是要求办理停薪留职手续，揣摩他的意思，并不想辞去县中教师的工作，研究生毕业后仍旧回来任教，便欣然答应。手续办好，他来到高中语文组教师办公室向同事们辞行。大家知道他已经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就要到北方工大去读研究生，纷纷表示祝贺。
　　告别同事，他回到自己宿舍，把衣服、被褥、蚊帐，以及书籍和一应文具、用具整理包装好，背上，锁好门，钥匙交给总务主任，然后又来向春林辞行。春林听说他考取了研究生，已经跟学校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即将到北方工大去读研究生，又见他背着背包，带着各种衣物，知道如今木已成舟，事情已成定局，阻拦、劝说，都无用处了，不觉泪眼朦胧，无限悲伤。她只好上前接过方正手里的东西，为他送行。方正怕师生见了又引起议论，劝她说：“回去吧，别耽误了上课。”
　　春林也不搭话，只是默默地陪着慢慢向前走；方正催了几次，她才把手里的东西交还方正，握手告别。看着方正渐渐走远，她又挥手大声喊道：“到了学校，莫忘了给我写信！”
　　方正听见，连忙回头说：“我记住了，一定会及时给你写信的！”
　　吉方正来到北方工业大学，不仅给父母和大哥写了信，报告了学校的情况和他所学习的专业内容；也及时给李春林写了信，介绍了他的生活和学习情况。不久，他就收到家庭和春林的回信，表示了他们美好的祝愿，李春林还讲述了她内心的痛苦和对他的无限思念。三年中，方正开学就上学学习，放假也不回家，就留在当地的城市打工赚钱，补贴生活费和学费，以减轻父母的经济负担；另外，这样也不和卫红接触了，避免了许多怀疑和麻烦。但是，他和春林却一直书信不断，互相诉说心中的思念和期望，或叙事，或抒情，情深义重，缠绵不断。
　　方正也经常给家庭家人写信，询问父母亲的身体情况和家里的生产生活情况，以及兄妹的工作情况和孩子的学习情况，感谢父母亲对他的培养，对他妻儿的照顾。卫红虽然埋怨方正没有单独给她来信，但彼此身在两地，相距千里，即使有千般情万般怨也难以发泄表达，好在方正每次来信，在问候父母之后，也会提到她和儿子扬扬，说明他还没有忘记他们母子，也只得忍了。她只盼望方正研究生毕业，回到县中继续任教，他们一家人好重新团聚，正常生活。
　　转眼到了一九八五年，吉方正在北方工大读完三年研究生，就要毕业了。是重新寻找工作，还是回到县中继续任教？方正来信未说，全家人都捉摸不定，心里一直记挂着，既高兴又忧虑，总想知道个究竟。
　　星期日，吉方良回家看望父母亲，又和父亲说起方正今后工作的事情。他说：“眼看方正研究生要毕业了,不知今后他要干什么工作，他是怎么打算的。”
　　吉老师说:“前些日子方正来信说,领导想叫他留校任教。依我看这工作也不错;现在国家重视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留在大学任教,将来既可以评教授,也可以有自己的著作;再说咱这个家庭是教师世家，方正原来就是学师范专业的,当教师也顺理成章。”
　　方良说:“只怕方正不肯留校任教,他的理想是到国家大企业当工程师,为振兴新中国的工业作贡献;他如果想当教师,师院毕业在县中工作好好的,又何必去考研究生呢?”
　　吉老师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回信给他:留校任教也好,到企业当工程师也好,都重要,你要根据国家需要选择工作，做到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方良说:“话虽是这么说,只怕方正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也这么大了,已经娶妻生子了,又经过了这么多波折磨难,已经成熟起来,他会作出正确的选择的。”
　　吉老师沉默了一会说:“工作的问题我还不太担心,留校任教也好,到企业当工程师也好,都是国家需要的,都重要,都是好工作。我只担心他和卫红的关系:自从那年卫红到县中闹事之后,方正一直对她有意见,耿耿于怀，不肯原谅她，两人的关系很僵；方正虽然也常来家,只是帮家里干干农活,看看老人和孩子,很少在家过夜,甚至极少跟卫红说话。我说过他几次,他总是不声不响的。如果真的过不下去走到那一步,庄中不骂我们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吗?当初卫红和他结婚容易吗?那是帮了咱们家一个大忙啊!要不，方玉就和那家换亲了，哪里还会有今天的婚姻？"
　　方良能理解方正的痛苦,说:“当时，方正和卫红结婚，也是为了照顾方玉妹妹，情非得已。这些年守着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过日子，也实在难为他了。我们也不忍心叫他这样痛苦一辈子。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也没有办法。"
　　吉老师说:“我决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他愈是升得高,工作生活好，愈要不忘初心，尊重当年的糟糠之妻,这才是有文化道德人的行为;不然就是陈世美,被万人唾骂!他升得再高也不光彩，牵连咱们家也不光彩。"
　　方良说:“这事情卫红也有责任。你既然爱方正,怕他离开你,就要多方关心他,爱护他,体贴他,尊重他;她老是像防贼一样提防着他,怕他生异心对你不忠，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他一气考研究生走了,你看得住、防得着吗?我听方正说,他原来并没打算考研究生,三十多岁人了,师院毕业,分在县中教书,离家又不远,公私都照顾得到,他也就安下心来打算教一辈子书了。可是卫红到县中一闹,弄得春林和他都十分难堪，领导还找他们谈了话,批评了他们,甚至说，如果在发生类似的事情，就要处分他；师生中也议论纷纷,影响极坏。春林也对他有意见,声明不再理他。他在县中还工作下去吗?加上他原来就不愿做教师,所以一气之下去考研究生远离家庭、家乡,远走高飞，另谋出路。这方面，瑞云就比她做得好:她知道我和玉荣以前谈过恋爱,至今仍然时有交往,关系很好；她不但不防着我,还主动帮助玉荣做事,两人处得像亲姐妹一样,我能对她有什么意见呢?只有感谢她。"
　　吉老师叹息道:“卫红哪有瑞云那个心胸?自从方正考取大学,她就一直提防着他,还逼方正写下不和她离婚的保证书;就这样还不放心,又到县中大闹春林。现在春林也结婚了,她仍然不放心,只是抓不着把柄,没办法再闹了。方正到北方工大读研究生,借口打工挣钱,假期也不愿回家,三年中只有过年回家来过两次,对卫红仍然不冷不热的。他知道我的态度,尽管夫妻感情不好,也没有提出过离婚。”
　　方良问:“卫红什么态度?”
　　吉老师说:“她当然不想离婚。她这么个身体,又无一技之长,再离了婚,谁还会要她?当然我们也不希望她离婚,她毕竟是我们家的儿媳妇,还生了扬扬,如果离了婚,她嫁不出去,哥嫂再容不下,你叫她怎么生活?将来扬扬长大了,你叫他怎么做人?所以我反复想了,她和方正的婚姻不论怎样,还必须维持下去。”
　　方良说:“也只好这样。我回去告诉瑞云,叫她来开导开导卫红，告诉她，要想继续过日子,就得互相理解,互相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