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元旦过后不久,方玉爱人岳建军就从部队写信回来,说他请了二十天婚假,春节回家结婚。方玉很高兴，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亲。吉老师计算了一下，时间很紧张，一家人立即忙碌起来。方良和王瑞云商量,给方玉买了一台十七寸的熊猫牌彩色电视机。方正给妹妹买了架水仙牌双缸洗衣机。吉老师和老伴商量:“她大哥买了彩电,二哥买了洗衣机,我们做父母的给女儿买什么呢?就买电冰箱吧。我们是父母亲,只能比她两个哥哥的礼物贵重些,不能比他们的礼物轻。”老两口提出存款,亲自到县城给方玉买了一台美菱牌电冰箱,用板车拉回家。赵玉荣听说方玉春节结婚,回想起以前方玉在她和吉方良之间做的许多好事,十分感动，乘汽车到县城给方玉买了一顶粉红色的尼龙帐和一床质地上乘的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绸缎被面送到吉老师家,向方玉祝贺新婚。吉姓家族的人和吉庄小学、王集小学的老师听说方玉结婚，也纷纷送来了贺礼,吉老师推辞不掉,只好收下,待方玉结婚请大家喝喜酒。
　　腊月二十刚过，岳建军就从部队回来了，第二天就来吉老师家,送来许多礼物。此时学校也放寒假了,他在吉老师家吃了午饭，下午便和方玉一起到县城选购结婚所穿的衣服。如今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人民群众脱贫致富，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了,结婚再没有买了布自己做衣服的了,都是到服装店选购成衣时装。
　　结婚那天,方玉一大早就骑自行车到县城请美容师化妆,做了新潮发型。十点钟,岳建军家迎亲的汽车就来到了。前面是一辆红色桑塔那轿车,车上贴着大红喜字,装饰着鲜花。后面是一辆小货车，装载嫁妆用的,同样贴喜字。岳建军一身西装笔挺,大红的领带，乌黑的皮鞋,显得英俊潇洒。他下了轿车,掏出香烟,散发给迎接他的亲戚和周围观看的乡亲们。大家都啧啧称羡,夸赞他一表人材，是个好小伙。嫁妆很快装上汽车,贴上喜字。方玉一身新潮时装,头上戴着花,由方正从堂屋里背出来,一直背上轿车。乡亲们都围着观看,说:“真是时代进步了,以前只有城市里有钱人娶亲用汽车，现在农村人娶亲也用上汽车了。”吉大妈看见女儿出嫁走了,有些难过,不住地用手绢擦眼泪。方玉看见了,从车窗探出头来说:“妈,你难过什么?过了春节,我就和建军来看你和老爸,开学,我还来吉庄小学上课,还睡我的床,还吃你做的饭。”几句话说得吉大妈又笑了。
　　一阵鞭炮爆响,迎亲的汽车鸣着喇叭开动了。听见鞭炮响和汽车喇叭声,几乎所有吉庄人都出来观看,大家议论着方玉的婚事，议论着吉老师家近年来发生的巨大变化，称赞党的新政策带来的新气象,称赞还是改革开放、拨乱反正、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好。
　　迎亲的汽车刚走,结婚喜宴就开始了。吉老师一家房屋坐不下,又借用了周围三家邻居的房屋才勉强坐下。每桌十碟十碗,都是王集地方最好的菜肴,做菜的厨师是吉方良从王集饭店专门请来的。酒是双沟大曲,烟是红山茶牌的,都是上乘的。所有来客,无论亲友同事,乡邻本家,尽皆开怀畅饮。时近春节,农村冬闲,学校放假,皆属空闲，大家边饮边谈,全无拘束。
　　方玉的喜事刚过,一九八三年春节就来到了。除夕中午,吉老师一家三代九口人聚集在堂屋里家堂前吃团圆饭。八仙桌上冷热荤腥摆满各式菜肴，其丰盛精致远非昔日可比。大人小孩都穿上新衣服,棉质的，化纤的，丝绸的，毛呢的，应有尽有。如今王瑞云代替吉大妈担当起家庭主妇的职责,她带着卫红、文文烧饭做菜,操持家务。吉大妈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在院子里看着化化、扬扬燃放鞭炮。吉老师看见全家人个个衣冠整齐、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十分高兴。待酒菜上齐、家人依序坐定,他笑嘻嘻地举杯示意,于是全家人开始吃菜喝酒。小孩子看见满桌子菜肴,也不管荤的素的,只顾猛吃。大人知道今天准备的菜多,好菜还在后面,所以一边相让着吃菜,一边慢慢喝酒,说些闲话。待酒过三巡,小孩的肚子已吃得差不多了,便走下座位,到外面院子里去玩。吉老师有话要讲,又把他们叫回原位说:“团圆年话家常。你们听听大人说话,也受点教育,懂得点做人做事的道理。你们爸爸像你们这个年龄可不敢这么随便。”吉老师叫方正给大家斟满酒杯,他看了看儿子儿媳说:“感谢党的好政策,国家改革开放，拨乱反正,又迎来中兴盛世。如今，天下太平,百业兴旺,民殷国富,安泰祥和；咱们吉家,沉冤昭雪,俊才得展,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居家和睦,兴旺发达。今天一家三代欢聚一堂,辞旧迎新,共话家常,好不快乐!但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新春将至,每个人必有新的打算。平时你们各在自己单位,难得相聚交流;今天除夕,大家聚在一起,我和你妈很想听听你们的新年计划,年后开学，你们又要各赴其位,各司其职，我们也就不好知道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忙些什么了。”全家人除了扬扬,都知道,这是老爷子关心儿孙们,要听听他们的新年打算，有不对和不完善的地方，他好及时给予批评指正。
　　吉方良是老大,自然第一个说。他走到父母亲跟前,双手捧起酒杯说:“爸,妈,您二老喝了这杯酒再听我说。”吉老师一饮而尽，吉大妈喝了半杯,方良接过酒杯,斟满,回到自己座位上说:“打倒四人帮，我能沉冤昭雪，恢复名誉和工作，又补发全部工资，真是喜从天降！实在应该感谢党中央拨乱反正的好政策，感谢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在新的一年里，我要继续协助李校长做好中心校的各项工作，李校长身体不好,我尽量多干一些,让他多休息一些,使王集小学这面红旗永不褪色,永远高高飘扬，引领王集公社的小学教育事业再上一个新台阶！”
　　方良说完推了推坐在身边的王瑞云,瑞云会意走到公婆跟前说:“爸,妈,过年了,我敬二老一杯酒。”吉老师夫妇每人喝了一些,瑞云斟满说:“爸,妈,你二老放心,今年我会把承包的土地种得更好,保证全年打粮超过一万斤,叫全家的粮食，有吃的还有卖的。爸的工资，就留着二老自己用吧,卖粮的钱就够全家用的了。”
　　吉老师说:“全家多亏了你了,种这么多地,一年忙到头,一天忙到黑。我知道，你想买台手扶拖拉机,我每月的工资省出一半来,一定帮你买。有了手扶拖拉机,你干活就会轻快些了。”他又对全家说:“你们有时间,也多下田干些活,别光指望瑞云一个。”大家立刻点头答应。
　　下面该轮到方正了,他走到父母亲面前,捧起酒杯说:“爸,妈,祝二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这几年我在外面上学,工作，卫红身体残疾，扬扬又小,经济上、家里田里,全靠你们照顾了!”
　　吉老师夫妇饮了酒说:“这是我们的责任。你能考取大学，完成了祖宗几代人的心愿,替吉家增了光,我们全家都应该感谢你。现在你工作了,今后还有什么打算?”
　　方正说:“打算，倒有一个,我在心里考虑了好久了,只是又要花费父母的钱,我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吉老师说:“什么打算？说出来，让我和你大哥考虑考虑?”
　　方正转过身看了看方良说:“你们知道,我自幼就不喜欢做教师,所以六六年高中毕业时我的志愿填了北方工大,可是遇到那个特殊年代，全国动乱,未能实现。文革中，吉庄小学开办附设初中班，缺少数学教师,我被迫做了几年临时代课教师。恢复高考,因为大量缺少中学教师,国家没有按照个人志愿录取，可能是我的履历表上填写了做过小学附设初中班数学教师，所以录取了省师范学院数学系。经过那个特殊年代,历尽艰辛，年近三十岁考取省师范学院,自然是喜之不尽,谁还敢选择学校、选择专业?就这样读完四年师范,去年分来县中又做了教师。咱们家是教师世家,太爷爷教了一辈子私塾,爸教过私塾,解放后又教小学,直到退休。大哥中师毕业，也教了十多年小学。唯独我是大学生,中学教师,算起来也不错了。但当教师毕竟不是我的志愿,心里总有些遗憾。年前我打听得北方工大招收理工科研究生,我在师院正好是学数学的,成绩还不错,而且刚刚毕业,各种知识都还未忘,便去报了名,今年四月考试,想着考取了就去读研究生,考不取仍回来作教师,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复习。只是读了研究生,县中的工作就要丢了,经济上还要倚靠父母哥嫂支持,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所以一直未敢对你们说。刚才爸问起新年的打算,觉得不说不敬,我只得如实说了。”
　　吉老师听了说:“好小子,你已经报过名了,现在才告诉我,还说什么敬不敬？”
　　方正说:“只是想着又要劳累父母亲,花费父母的钱财,十分不忍,想着考取了再告诉您，决定是否去学习。”
　　吉老师说:“还是小时候的脾气。”他又看着吉方良说:“方良，你看怎么样?”
　　方良说:“现在是文凭热,各行各业都讲文凭,研究生自然又比大学生高一个档次。方正有这个程度,又赶上这个时代，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让他去考?我这一辈子没有读大学,遗憾一辈子,现在过了不惑之年，只好把希望寄予文文化化了。方正虽然搭的是末班车,但毕竟赶上了,赶上了就要乘车前进,何在乎些许车费?咱们这么多人,每人俭省一些,你这三年的学费、生活费就有了。爸,妈,我看就让方正去考!三年过后,爸就可以骄傲地对祖先说:我们家有硕士研究生了!这在科举时代算什么学历?举人还是进士?”
　　吉老师说:“我看起码应该算个进士。这在我们吉家历史上，可是从未有的高学历!”他又对站在面前的方正说:“小子，算你赶上好时代了!不要再惴惴不安了,好好复习功课，准备考试吧,我们全家都支持你!特殊时期,我说高考以后还是要进行的,叫你复习功课,你说再也不要提高考的事,后悔读了这么多年书,白白浪费了家里的许多钱粮。你甚至还说，当初叫你学个铁匠、木匠,甚至剃头匠，也比读书高强;现在怎么样?应验了我的话了吧?当初爸妈叫你学个铁匠、木匠、剃头匠，如今能考大学、考研究生吗?”全家人都笑了。
　　方正“扑嗵”一声跪倒在父母亲面前,说:“爸,妈,我一定好好复习功课,考取研究生，报答父母亲的养育之恩，为吉家列祖列宗增光!只是我这么大人了，还不能自立,还要倚靠爸妈出钱培养我读书,实在内心有愧!寸草春晖,我这一辈子也报答不了爸妈的深恩大德!”
　　方正给父母亲磕了一个头,又来到方良跟前“扑嗵”跪倒,慌得方良瑞云连忙拉起他说:“有话快说,不必多礼。”
　　方正说:“哥,嫂子,当年哥哥初中毕业去考师范，就是为了早早出来工作，养家活口，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我,这些年，不论家庭多么困难,一直支持我读书学习,此恩此德，终生难忘!这次我若能考取研究生走了,父母亲,还有卫红、扬扬,又得靠哥嫂多多照顾了！”
　　方正还要磕头,方良、瑞云拉住说:“咱们是亲兄弟,情同手足,互相帮助,照顾父母,照顾弟媳、侄儿,都是份内的事,不必交待,我们自当尽力而为。”
　　下面该卫红说她的新年打算了，可是此时她正在思考方正考研究生的事,她想:怪不得这家伙每天学习到深夜,对我冷冰冰的,原来他又想考研究生了!不过研究生是干什么的,她还弄不清楚，只知道研究生比大学生学问更高,毕业后，分配的工作更好,地位更高,工资更多。她猜想:方正大学毕业分配到县中当教师,研究生毕业，大概要分配到县里当干部了！县里干部，自然比县中教师地位更高,工资高，更荣耀。他还会要我吗?他以前写的保证书还作数吗?她正在胡乱想着,方正回到座位上,对她说:“卫红,你也向爸妈说说你的新年打算吧。”卫红惊醒过来,说:“我没有什么打算。打算有什么用?事情都是变化的,打算不从打算来。我原想你大学毕业分在县中当教师,拿的钱也不算少,我就是考试不合格,当不了民办教师,凭着你的工资,也够我们一家三口生活的；可是，你又要去考研究生了。指望谁都指望不上,只有指望自己。感谢爸爸尽心尽力辅导我学习，终于让我民师考试合格。新的一年，就等待国家发布政策，让合格民师转正了。今后，能吃国家的粮，拿国家的钱，也不会被人看不起了，不怕被人抛弃了。”
　　方正见卫红埋怨自己考研究生,心想:你别想再控制我,爸妈哥嫂都支持我,你不支持也枉然!知道跟她也说不清楚,弄不好又要吵架，只好闭口不语。方良劝她说:“卫红,现在是新社会,人人要自食其力,想着为国家人民多做贡献，不要光想着依靠别人。你看,爸妈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下田劳动,帮助你们照顾扬扬,多不容易!你民办教师能够考试合格，多亏了爸爸辛勤辅导；为了你，他把写了一半的回忆录都放下了。新的一年，你一边要好好工作，照顾好扬扬，也要帮助爸妈多做些家务事。你身体不好，田里的活计，有你大嫂全力扛着，就不要你帮忙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谁能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多干一点就多干一点，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卫红看了看方良,说:“爸爸辅导我民师考试合格，我会感谢他老人家一辈子！今年不参加考试了，家务事我自然会多干一些。田里的活计，我实在没有本事干，只好多劳累大嫂了。”
　　王瑞云说：“田里活，你不要烦心。爸爸说，要和赵书记家合伙买手扶拖拉机，等手扶拖拉机买来，我尽快学会驾驶，干活就轻快了，你和爸妈就都不要劳力费心了。”
　　最后是三个小孩说他们的新年打算。文文今年六年级,暑假要考初中，她对爷爷奶奶说:“我今年小学毕业，爸叫我考二叔的学校。”
　　吉老师说:“那是县中,全县最好的学校,考分要求高,你能考取吗?”
　　文文说:“爸说我能考取,上学期文教局搞小学毕业班语数双科竞赛,我拿了第二名呢!”
　　吉老师说:“你爸又不是县中的校长，到时候还要靠你自己考。”
　　文文说:“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学习,保证考取县中。”
　　吉老师说:“考取县中,我买一条花连衣裙奖给你!”
　　化化听说有奖赏,问爷爷:“期终考试,我语文数学考双百分,爷爷,你奖给什么?”
　　吉老师说:“你想要什么奖品?”
　　化化说:“我想要一支钢笔。”吉老师说:“好,就买一支钢笔奖给你。你能考双百分吗?”
　　化化说:“我保证!”
　　扬扬说:“爷爷,我要一只小手枪。”
　　吉老师说:“你新的一年能学会什么本领?”
　　扬扬说:“我学会写我的名字，还能从一数到一百。”
　　吉老师说:“好,就买小手枪给你!”
　　三个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回到自己座位上。
　　这顿团年饭，一家老少有说有笑，一直吃了两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