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跨世纪的梦想

　　秦建业贷了款，在秦建国的商铺隔三家的位置，盘下了一处新商铺。兄弟俩提前商量好，由秦建国出面，把县里生产的麦香情啤酒批发权谈了下来，交给杜秀菊主要经营。为了方便送货，家里添了一辆三轮车，还雇了个三十多岁、手脚麻利的青年人帮忙跑腿。
　　与此同时，秦建业把家里原先的小商店，一并搬进了这处新买的商铺。铺子里的货不算多，但招牌却打得响亮——新时代批发城。店铺主要由秦耀东老两口打理，刚开业没多久，就有不少商家主动上门提供货源，生意还算红火。这多亏了商铺离车站不远，往来客流多，占了个好地段。
　　秦建国则回了村种地，连自家的菜园子都没再种蔬菜，全种上了莜麦。五月份把地种下去，他便又匆匆返回县城，帮着父母和妻子照看两家店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日子反倒比以往充实了许多，脸上也少了往日的闲散，多了几分踏实。
　　看着儿子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杨晓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找秦建业商量，想凑钱给秦建国买一辆摩托车，方便他来回跑。秦建业对此没什么意见，他和赵晓莉如今都有稳定工作，家里收入还算可观，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既然已经把批发城交给父母经营，他便不想过多掺和家里的琐事。倒是秦耀东有些犹豫。眼看着女儿秦建华就要高考，谁也说不准能考上什么样的学校，两个孩子开学又是一大笔开销，眼下还是得省着点，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找人借钱凑学费。
　　最终，杨晓旭还是咬了咬牙，给了秦建国五千块钱，让他自己去挑一辆摩托车。村里和县里来回跑，本就折腾，再过些日子杜秀菊就要生孩子，他只会更忙碌，来回骑自行车实在效率太低，有辆摩托车能省不少力。
　　“儿子，妈没别的要求，就一件事——喝了酒千万别骑摩托车。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妈这辈子都不能心安。”递钱的时候，杨晓旭拉着秦建国的手，反复耐心叮嘱，眼神里满是担忧。
　　看着父母鬓角渐渐发白的头发，身形也比往年佝偻了些，秦建国心里一酸，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虽说骨子里还是有些任性，但对父母的态度，却温顺了许多。母亲说的话，他都一一应着，秦耀东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意，却轻轻摇了摇头。他这个大儿子，向来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道理说得头头是道，真做起来，却未必能坚持到底。
　　这时候的大学，早已不包分配，想进单位工作，都得靠自己考试；尤其是国家机关单位，即便有关系，也得通过考试才能进去，除非是稀缺的特殊人才。可话说回来，真正的特殊人才，又怎么会回到这小小的县城里来呢？秦建华的高考成绩不错，稳稳超过了一本线。兄妹几人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最终决定让她报考市里的教育学院。这所教育学院开办多年，起初是市里的成人高等教育院校，直到前两年，合并了市里的师范学校，才开始通过高考招生，主要招收师范类学生。当时整个市里的中小学师资力量都很薄弱，省城的师范学院，也不会专门为小县城培养教育人才。大家综合考量下来，觉得从教育学院毕业，就业应该不成问题，秦建华也没有好高骛远，本着务实的心态，填报了这所学校。
　　真是双喜临门。秦建华刚拿到录取通知书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去市里报到，杜秀菊就住进了医院待产。一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没敢冒险等她顺产。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农历七月十八，一家人都觉得这是个吉利日子，杜秀菊当天进行了剖腹产，顺利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杨晓旭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喜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报仇人出生了”——在老一辈的说法里，孙子便是延续香火、了却心愿的寄托。母子平安，比什么都强，两家人悬了九个多月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杜秀菊的母亲身体不好，没法伺候月子，最终还是由杨晓旭接手。“让我伺候月子，就听我的规矩。不管你们城里有什么讲究，我只按我老辈传下来的方法来。前十五天，就喝小米稀粥加红糖，之后可以吃点馒头、面条，鸡汤鱼汤之类的荤腥，一概不能吃。等出了月子，荤腥也得少吃。你们要是能接受，我就好好伺候；接受不了，我也不勉强。”杨晓旭向来干脆，提前就和杜秀菊以及她的父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其实两家人都是河北阳原县出来的，过去老家坐月子，本就是这个规矩，所以杜秀菊的父母也没有反对。虽说私下里，他们也想给女儿做点鸡汤补补身体，但既然婆婆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又也是为了女儿好，怕她落下月子病，也就不再计较月子里吃什么了，一一应了下来。
　　秦建国给儿子取名秦雅锋，盼着他将来能锐意进取、有出息。家里的事安顿妥当后，秦建国便又回了村——秋收的时节到了，地里的庄稼可不能耽误。
　　这个秋天，秦家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秦耀东和亲家公各守一个店铺，忙起来的时候，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杨晓旭带着秦雅萱，专门在家伺候杜秀菊坐月子。杜秀菊的两个姐姐，有空就去店里帮衬自己的父亲，秦耀东这边，却没人搭手。秦建业心疼父亲，每天中午下班，都会给父亲带份热饭；晚上下班回家，吃完饭后，就和赵晓莉一起，带着饭去店里帮父亲理货、对账，忙到深夜才回家。
　　中秋节前夕，秦建华刚去市里上学没多久，秦建国也从村里回了县城。地里的庄稼全都收完了，粮食除了留够来年的籽种，其余的都卖了；莜麦秸秆用机器扎成捆，也卖了一笔钱；五亩地的胡麻，留了籽种后，榨出了二百斤胡麻油，秦建国也一并拉回了县城，几家分着吃，也算是今年秋收的一份收获。
　　“爹，今年种地收入一万二，我留六千，剩下这六千给你们。”回到家，秦建国直接去了父亲的批发部，和父母聊了几句秋收的事，便从兜里掏出六千块钱，递到秦耀东面前。
　　杨晓旭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建国，你好好想想，这一万二，是你在泥里来水里去，起早贪黑挣来的。出去打工，省吃俭用一年，也能挣这么多。我和你爹这半年多，经营店铺也挣了差不多这些钱；你媳妇和你老丈人，每天出去送啤酒，我估摸着，挣得也比你多。你再给我们一半，你自己还怎么养活老婆孩子？”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欣慰，又带着几分期许，“我和你爹在地里刨了几十年，也就勉强把你们兄妹几个养活大，没攒下什么钱。种地本就赚不了几个钱，不然，人们也不会抛家舍业出去打工了。这段时间，我和你老丈人闲聊，也听他说了不少外面的事。你把这钱拿回去，我和你爹挣的钱，建业不要，足够供你弟弟妹妹上学了。
　　“妈建议你，这几天抽空去报个驾校，学个车本。以后再攒点钱，买一辆车，哪怕是辆面包车，冬天送货也不受罪。这几天你丈母娘说，秀菊能吃点家常便饭了，她可以帮忙照看，我就来店里帮你爹。你回家好好帮秀菊带带孩子，抽时间也去帮你老丈人看看店，顺便好好想想，以后还能做点什么。
　　“别总想着，一年种几十亩莜麦，秋天一卖就算完事。这一年在城里，你也看到了，很多商人都在拼命赚钱，你也可以想想，用咱家现有的条件，做点别的。比如菜园子，继续开起来，要是卖菜不赚钱，就用来养猪；你的莜麦秸秆都卖了，要是自己养牛养羊，不也能省一笔开销？当然，不是非要你一个人干，你在村里有那么多朋友，不能总在一起喝酒吃肉，就不能合伙干点正事？
　　“妈也只是给你提个醒，这段时间不忙了，多看看电视，了解了解外面的事，也可以找建业聊聊，问问现在政府有什么好政策。只要你踏实肯干，我和你爹都支持你。别总觉得，你弟弟妹妹以后都是吃国家饭的城里人，你要是能干好，以后说不定还能帮衬他们呢。”说着，杨晓旭又把那六千块钱塞回了秦建国手里，转身又忙碌起来。
　　秦建国握着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界还是太窄了。这些年在外闯荡，没积累下什么真本事，反倒不如母亲在城里待了半年，看得透彻、想得长远。
　　以前的两个孩子，他没尽到多少当父亲的责任，那时候的自己，说白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父母，从来没有放弃过他——被学校开除，父母四处托关系，再给他找学校读书；一次次离家出走，父母不管多着急，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放弃的话。母亲有时候对他冷言冷语，也不过是因为他当初离婚，狠心放弃了两个孩子。这一次，看着怀里小小的秦雅锋，秦建国格外上心。虽说天气渐渐转凉，他总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没事就抱着孩子去商铺转转，更多的时候，是把孩子放在父母批发部的二楼，让秦雅萱陪着弟弟玩，自己则在楼下帮忙。
　　千禧年的脚步越来越近，虽说寒冬凛冽，可县城的街上，却处处洋溢着红火的气息。迎接澳门回归，迎接世纪之交，县里宣传部在街上张灯结彩，还要求沿街的商户，都装点好自家的门面，越喜庆越好，共庆这跨世纪的时刻。
　　秦建业和赵晓莉所在的单位，也组织了各种庆祝活动，大多是室内的，比如羽毛球比赛、乒乓球比赛，还有红歌赛，大家都沉浸在这喜庆的氛围里。秦建国和杜秀菊，依旧每天在两个商铺之间奔波，哪里忙就往哪里去，虽然辛苦，却也过得充实。
　　时间在忙碌中匆匆而过，举国同庆的元旦过完，热热闹闹的春节，也如期而至。
　　年三十下午，秦建国和杜秀菊抱着秦雅锋，来到了秦耀东的批发部。原本秦建业说，过年还去他家团聚，却被杨晓旭拒绝了。以前的老商店早就不开了，里面的火炉也没点，只有后面一间小屋，这么一大家人挤在一起，实在太局促。反正批发部里有暖气，楼上还有好几个房间，大家在楼上过年，也能坐得开，还热闹。
　　“今年不陪你爸妈过除夕啦？”杨晓旭抱着大孙子，脸上笑开了花，笑着问杜秀菊。
　　“我爸说，平时天天见面，以后我们大年三十就来陪你们过，明天再回我家拜年。反正我二姐他们一家，每年都在我家过年，不缺人。”杜秀菊脱掉外衣，洗手就去厨房帮忙做菜，“建国在我家喝酒，总容易喝多，来这儿陪我爹喝，倒还能克制点。建业不喝酒，建军也就喝一瓶啤酒，不像我那两个姐夫，都是酒蒙子，不喝醉不罢休。”
　　“也好，咱们一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年，你们来了，人就全了。”杨晓旭笑着，拉着秦雅萱进屋和秦雅锋玩耍，厨房里的活，有赵晓莉、杜秀菊和秦建华帮忙，她也能清闲一会儿。“对了，在屋里可不能抽烟，想抽烟就去楼下，一定要注意防火。”
　　“多大点事，不抽就是了！”秦建军笑着说道，也凑过来，逗弄着两个孩子，屋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秦建国找了个位置坐下，认真地对父母说：“爹，妈，我想好了，明年回村，我想开一个豆腐坊，再把菜园子重新开起来。我还想和胡海涛、林玉龙他们商量商量，不想养羊，真要养，也就养几只够自家吃的。我打算养点猪、养点牛，再养些鸡，具体怎么弄，等过了年回村，和他们好好商量一下。”
　　秦耀东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你有想法就好，具体怎么做，我们不干涉你，只要你踏踏实实地去干。不怕慢，就怕站，别总整天和朋友喝酒吹牛，耽误正事。你放手去干，这两个店铺，就是你的退路。做人要务实，别好高骛远，就算有一步登天的心思，也得一步一步，走好脚下的路。”
　　“嗯，我知道！”秦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虔诚，这一次，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好好过日子。
　　“好了好了，今天不说这些事，一家人好好团圆。等过了年，你们弟兄几个再慢慢商量。我和你爹还年轻，还能帮衬你们，不是你们的负担。明年建军就毕业了，也能参加工作了，咱们村里，谁家不羡慕咱家？今年，大家都在跨世纪，咱们秦家，也欢欢喜喜地跨世纪！”杨晓旭一边说，一边给秦雅萱包了几个饺子，煮好后，小心翼翼地喂着孙女吃。
　　院子外，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鞭炮声，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屋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新世纪的钟声即将敲响，新的征程也即将开启，秦家三代人的梦想，就在这充满烟火气和希望的屋子里，缓缓向外延伸，朝着更美好的未来，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