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04 08:10:56 字数:4715
八十、力挽狂澜
六天后,五月十五,正值天文大潮。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海平线上就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船影。最先发现的是城头哨塔上的一个老兵,他在台州守了近二十年的城,见过无数次倭寇来犯,从没见过如此庞大的敌船。他大惊失色,扯着嗓子朝城墙下的瓮城喊:“关将军!船!好多船!”
关继海登上城头时,晨光正好从云层里透出来。那片船影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清晰,阵仗极大,帆连着帆,船挨着船,像一大片乌云压在海面上,向海岸疾速飘来。他眯着眼数船,一艘,两艘,三艘……数到二十艘,他身边的副将小声说:“将军,这是……”
“一共二十八艘。”关继海的声音平静,“每艘按一百人算,两千八个倭寇,如果挤一挤,逾三千了。”
“将军,倭寇势众,这仗咋打?我们守得住吗?”副将问。
关继海没有回答,俯瞰城下那些正在集结的士兵。他也有三千人马,但他的人,有老有少,有伤有病,有刚补充的新兵,真正能打的就两千人。他在心里细一权衡,说:“台州必须要守住,它的后面,是黄岩,是温州,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殿下怎么办?”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赵世明的脚步声。赵世明至台州后,没有住在梁文斌为他精心安排的府衙后院,而是与关继海一起宿在瓮城。
“倭寇来了多少人?”赵世明问。
“二十八艘战船,三千人,倾巢出动了。”
赵世明走到关继海身旁,搭帘眺望,但见朝霞映在海面上,给那些倭船镀上了一层暗红色,像是刚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他仔细数了数,确实是二十八艘。
“这么多倭寇?”赵世明问,“能打吗?”
“能。但得换个打法。”关继海看着城头下的那些士兵,“殿下,您先进城。”
“你呢?”
“末将去迎客。”关继海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
辰时三刻,倭寇的船队在距离海岸四里处暂时停下。一艘大船从船队中央赫然驶出,船身漆黑,船头插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只三爪怪蛟。那蛟张着牙,舞着爪,像是随时要飞扑过来。旗下站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赤着上身,胸口纹有一条青龙。青龙从肩膀蜿蜒到腰际,龙爪抓住心窝的位置,仿佛要把他的心掏出来似的。他手里提着一柄野太刀,刀身比人还高,在晨色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此人正是倭寇的首领,名唤海冬青,乃倭影国超一流刀手。
海冬青远望着台州城,忽然仰天长啸。那啸声犹如野兽咆哮,又如鬼哭狼嚎,破空刺耳,震得海上的水鸟纷纷惊飞,让城头上的兵卒闻声战栗。关继海站立在距城门三百步外的地方,身后是三千列阵的士兵。他脸如沉铁,没有任何表情。
副将凑到他的身边说:“听啸声,那人功力至少在八品以上。”
“他叫海冬青,是黑龙会的第三号人物,正九品功力。”关继海面容凝重,“传令下去,人在,城在;城失,人亡!”
倭寇的船队越来越近,在离海岸一里处再次停下。
海冬青纵身一跃,掠过海面,像一只秃鹫落在沙滩上。身后的海浪扑上来,没过他的脚踝,他一动不动。他狞笑着,望着前方的台州城,猛然举刀朝前一指,喊道:“夹击给给!”喊声起,便见大船上放下无数小船,倭寇们纷纷跳入水中,手持利刃,如恶鬼般疯狂地冲杀了过来。
“放箭!”关继海下令。
顿时,箭雨从他的身后、城头上倾泻而下,射向倭冦。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像伐木般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立即扑上。他们举着盾牌,嘶吼着,冲得很猛。箭矢落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如雨打芭蕉,溅起一串串火星。很快,第一个倭冦冲上岸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海冬青扬起刀,朝城头一指,倭寇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接下来,是惨不忍睹的激烈厮杀。
站在城头上观战的赵世明,紧张得几乎窒息。他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暗杀,见过阴谋,但从来没有见过几千人相互搏杀的血腥场面。场面极其惨烈,杀声连天,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殿下,”与他同来的孟鹤开口了,“那个倭冦头领,不简单。”
赵世明问:“比你如何?”
“不知道,只有打过才知道。”孟鹤说着,走下城头,“殿下小心,在下去会会他。”
孟鹤从侧门出城。关继海已经与倭冦们杀得天昏地暗。倭寇异常凶猛,个个都杀红了眼,像是一头头扑食的饿狼。我方的人马被冲得节节后退,但他站在队伍中央,一步不退,始终不乱。他成了一个血人,倭寇的血,他自己的血,染红的甲胄和面目,浑身都是血糊糊的,只有眼睛始终亮着。
孟鹤加入战场,径直朝海冬青奔去。海冬青也注意到了他,两人尚离五十步,四目便撞上了。海冬青手一摆,倭冦们停下,后退了几步。关继海的人,有了喘息之机,也停了下来。
海冬青把野太刀往肩上一扛,往前走二十步。孟鹤三尺龙泉剑在手,也往前走二十步。两人在相隔十步处,停下。
“你的,什么的干活?”海冬青龇着大板牙,问。
孟鹤冷冷道:“我是来干你这个畜牲的。”
“你的,”海冬青大怒,身子往下一蹲,扎成马步,双手握刀,“死啦死啦的有。”
仇敌相见,格外眼红。话音未落,刀光已至。海冬青的刀,快得不可思议。孟鹤侧身,刀锋贴着面门划过,几根发丝已被削下。不等他喘息,第二刀又至。海冬青的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比一刀狠。野太刀又长又重,但在他手里,却轻得像一根稻草。他又是劈砍,又是撩刺的,每一刀都奔着孟鹤的要害去。
孟鹤的剑快,但刀更快。孟鹤的剑诡,但刀更险。两人的战场在不断变换,从沙滩打到礁石上,从礁石上又打到浅海里,海水被溅起数丈高,又落下,把他们浇成落汤鸡一样。礁石上的藤壶被刀剑削得粉碎,贝壳飞溅。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把血迹冲得干干净净,但新的血又立即飞溅上去。
关继海已退回城头,他站在赵世明的身边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世明紧紧地盯着那两道缠斗的身影,这是他首次看见两个九品高手之间的生死对决。
“孟统领?”关继海喘道,“有点玄。”
“他难赢。”赵世明说,“对方还没有使出全力。”
……
时间在悄悄流逝,孟鹤与海冬青的搏杀愈斗愈激烈。五十招,八十招。到了一百招,海冬青显得不耐烦了,他突然变了一个招,左手一扬,从袖中飞出三道寒光——樱花镖。
孟鹤头一晃,躲过第一枚。樱花镖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礁石上。他来不及呼吸,第二枚已至。他挥剑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飞镖被弹开,落在海水里,“嗤嗤嗤”地冒着白烟,剧毒!电光火石间,第三枚从侧面,绕着诡异的弧线,又到了。孟鹤躲避不及,毒镖“嗤”的一声,没入他的左肩。
孟鹤的身子一斜,海冬青的野太刀,刀光如雪,带着气流,直劈孟鹤的头颅。孟鹤咬着牙,不退反进,一剑刺向海冬青的咽喉。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你砍我的头,我要你的命。海冬青无奈,只好收刀去挡,“当”地一声巨响,两人各自震退五步。
孟鹤退到礁石边,单膝跪地。左肩上,毒镖已深深嵌入,血流如注,而且毒已发作,他的左臂开始发麻,渐渐失去知觉。
海冬青没有立即就追,站在原地看着孟鹤,眼里闪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欣赏,又像是遗憾。他看了一会儿,跃至孟鹤的跟前,咧嘴“嗤嗤”笑道:“阁下,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值得我尊重的高手,只是对不起,你的,必须死!”
海冬青举起了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如一道光,从城头掠下,落在海冬青的一丈开外。来者白衣如雪,玉簪绾发,俊脸冰冷。他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威严和浩然正气。
孟鹤挣扎着站起来:“殿……殿下……”他的声音很弱,带着喘息。右臂垂坠,抬不起来,血在流,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
赵世明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看着海冬青。
“皇子?你的,是大嘉的皇子?”海冬青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赵世明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在确认什么。
赵世明吸了一口气。这囗气吸得极深极深,仿佛要把整片海都吸进肺里。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周围的空气开始疾速流动起来。不是风,是内力激荡形成的涡流。礁石下的海水被这股涡流倒吸起来,凝成细细的水线,绕着赵世明旋转。瞬间,水线就织成了一道透明的帘幕。
三叠浪——潮生!
海冬青的脸,霎时凝固了。他感觉到,眼前的这位皇子,决非是一种在温室里长大的植物,而是泰山顶上的一青松。他的内力之强,远超于他的想象。他有点后悔,刚才的一场恶战,耗掉了自己太多的体力,但他还是举超了刀。
赵世明一掌拍出,奇象生。沙滩上的沙子,随着一声惊雷般的轰鸣,被卷于空中,凝成一条白色的沙流,如怒龙般朝海冬青袭去。海冬青连退九步,方稳住身子,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几个离海冬青较近的倭冦,直接被震飞了出去,如水鸟一样落在海里。倭冦们见状,立即朝海上仓皇逃窜。
关继海焉能错过这大好的良机,旗子一挥,领军掩杀了过去。
入夜,台州瓮城的营帐内,孟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给他治伤的是一个来自天台国清寺的老僧人,人称“赛华佗”。他在国清寺待了几十年,治过无数的刀伤箭伤,但这次,他的神色变了。
“大人,疮口已经清了。”他看了一下赵世明,对孟鹤说,“但为了保你万全,老纳还得给你刮骨。很疼,你得熬着。”
“大师,”赵世明说,“这是为何?”
“倭寇的飞镖不厉害,但这毒实在太毒了。”赛华佗说,“殿下,这位大人中的‘化骨粉’,镖入肉三寸,已触及骨边,如果不及时刮骨疗毒,命休也。”
“来吧,大师。”孟鹤说,“我挺得住。”
“老纳人呼赛华佗,却无麻沸散。”赛华佗说,“大人,你忍得点。”
接下去,帐内上演了刮骨疗毒的一幕,与当年华佗为关云长治伤无异。
赛华佗离去后,赵世明说:“孟统领,你真神武,实乃关云长转世也。”
孟鹤弱声道:“殿下,我好生奇怪。”
他的脸色毫无血色,嘴唇发紫干裂,浑身汗如雨下。赛华佗说,他得养上三个月,少一天也不行。
“为何?”
“倭寇怎会有化骨粉?”
“你想说什么?”
“这化骨粉,是琅琊堡的独门秘毒,”孟鹤说,“倭寇是怎么得到的?”
“孟统领,你先好好养伤。”赵世明沉思了一会儿,“此事,我会着人去查的。”
赵世明安顿好孟鹤,步上城头。
城头上海风阵阵,关继海正在月光下磨刀。他的刀,在白天砍卷了刃,他在磨刀石上“涮——涮——涮”地、一下一下地磨着,声音显得特别刺耳。那磨刀声,充满力量,也充满血性,仿佛每磨一下,便砍落一个倭冦的人头。
“关将军,”赵世明在他身后看了许久才发声,“再磨,刀就磨没了?”
“殿下,”关继海放下刀,直起腰,“今天,若不是您神勇,城池就失了。”
“不会的,只要有关将军在,城池必保。”
“殿下,”关继海说,“经过此战,末将颇有感想。”
“哦?说来听听。”
“平倭大计,”关继海看着赵世明,“我们务必从长计宜。”
“将军请说。”
“末将认为,”关继海说,“要想真正荡平倭冦,固我海疆,朝廷必须要统筹兼顾,全面谋划。”
“说具体点。”
“具体有二:一是朝廷下令,全面加强我大嘉海防力量,让我们的万里海疆,成为坚不可摧的海上长城。二是改变战略,变被动防御为主动出击,让倭冦无喘息反扑的机会。只有这样,才能荡尽贼冦。”
“想法很好,”赵世明颔首道,“此举事关全局,我一定会面奏父皇。目前,我们的重点是在台州,不知将军对下步是怎么想的。”
“台州只是个局部,只要殿下支持,好办。”
“怎么办?”
“六个字。”关继海说,“一是精兵。平倭得有兵,而且必须是能打硬仗的精兵。目前,我手头的人马,虽然勇气可嘉,但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残,战力不行。因此,我恳请殿下准许我在温台等地,重新招募一支队伍,待加以操练,使其成为平倭的主力。其二,强械。我们战船和武器均已陈旧,大多派不上用场,因此,必须要尽快改良。其三是变术。我们要改变老是重防守、轻进攻的战术思维。光是靠防,倭寇是难平的,我们要主动出击,让倭冦滚回大海,在岸上无立足之地,方是长久之计。”
赵世明听罢,在城头上踱着步子,然后望着大海思考了好久,点头说:“关将军,就依你所言。时不我待,明天就行动起来。”
“殿下,”关继海跪下,慨道,“大嘉有您,是皇上之福,黎民之福!”
“关将军请起。”赵世明说,“从现在开始,我拜你为师。”
“岂敢。殿下想学什么?”
“跟你学算。”赵世明面对大海,“算潮汐,算风向,算兵力,算那些倭寇,最怕什么?”
“末将愿倾尽所有。”关继海笑了。
海滩那边,海浪遂沙滩。哗!哗……像有人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