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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03 08:27:15      字数:5590

  七十八、宰相肚里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赵世明忽然心血来潮,特地去宰相府拜访曾贾政。
  曾府在大槐树胡同,门脸儿不大,两扇黑漆大门,嵌着铜环。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半个门都遮住了。赵世明步下马车,一个穿短褐的老门子正蹲在树荫下避太阳,他看到有客来访,立即站起,躬身道:“这位大人是……”
  小顺子上前,朝他亮亮腰牌。
  “哦,是四殿下!”门子转身就往里跑。
  赵世明站门口,看着门。门不宽,只容两人并行。门楣上没有匾额,光秃秃的,仅有两个门簪,雕有简单的云纹。门槛不高,磨得发白。不多时,门内便传来了脚步时,曾贾政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袭蓝袍,发绾木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走到门口,他躬身一揖:“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赵世明还礼:“曾大人客气。学生冒昧打扰,还望大人勿怪。”
  “哪里哪里,”曾贾政侧身让开,“殿下请。”
  赵世明徐步入内。他原以为堂堂宰相府,应该是深宅大院,雕梁画栋,气势不凡,没想到曾府非常简朴。穿过门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打扫得一尘不染。正房三间,是硬山瓦房,廊下挂着一溜鸟笼,画眉在叫,声音婉转。
  曾贾政见赵世明盯着鸟笼看,笑道:“臣闲来没事,养着逗乐解闷的。殿下若嫌吵,臣让人挂到后院去。”
  赵世明说:“不吵,好听。”
  两人走进书房。曾贾政请赵世明在书案对面坐下。
  “殿下此来,”沏好茶,曾贾政笑问,“有何贵干?”
  “无事不登三宝殿。”赵世明单刀直入,“学生不日将赴台州,但平倭之策,学生实乃心中没底,想请大人指点一二。”
  “殿下,”曾贾政抿了一口茶,“臣在朝三十余载,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去赴任或出征,大多皆是信誓旦旦,大言不惭的,还没见过像殿下这样坦荡实在的。”
  “学生不是谦虚,是真的不懂,如履薄冰啊。”
  “如履薄冰才好。”曾贾政说,“只有如临深渊的人,才不会掉入深渊。”
  “大人可有良策?”
  “殿下如此坦诚,臣就斗胆了。”曾贾政说,“倭寇并不足虑。但有一件事,比倭冦更要紧。”
  “何事?”
  “用人,凡事用人是首要的。殿下一个人,平不了倭冦,得有人替殿下打。”
  “大人说的是,可用谁呢?”
  “大人听说过关继海吗?”
  “没听说过。”
  “他是台州卫的指挥使。”曾贾政说,“这个人,在台州卫已经干了二十年。”
  “二十年,他一直都待在原地打转,不升?”赵世明问,“是不会打仗,还是能力不行?”
  “他能力很强,也善于打仗。”曾贾政说,“这些年来,台州丢了七次,倭寇每次打进来,都是被他打出去的。打完,他又回去当他的指挥使;别人升官,他升不了;别人发财,他发不了。他就在那儿,守着那片海。”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来事,从来不买任何人的账。”
  “大人是怎么知道他的?”
  “臣在十年前曾去过台州。”曾贾政叹道,“那天夜里,我与他在城墙上站了一炷香,他居然没说一句话。他不说,臣也不说,两人就那样一直默默地站着。临走时,臣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倭冦什么时候来。我说你怎么不想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升官?他说升官这事,不是想升就升的。”
  “这个人,有意思。”赵世明说,“你的意思是让我重用关继海?”
  “没有。”曾贾政摇手道,“我只是向殿下说了这个人,用不用,怎么用,那是殿下的事。”
  赵世明看着他。心里在想:你究竟是谁的人?你是在帮我,还是在下套坑我?
  曾贾政也看着他。心里也在想:殿下,你如果信不过关继海,就等于信不过我,算我多嘴了。但是,你既然信不过我,又何必来问我呢?你究竟是一个什么的人?
  两人整整相视了三息,然后都笑了。
  曾贾政说:“你用不用,都没关系,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若用了他,臣压力山大,万一平倭不力,叫臣情何以堪,如何面对殿下?你若不用——”
  “如何?”
  “就当臣刚才没说便是。”
  “大人,”赵世明深鞠一躬,“学生信你。”
  两人哈哈大笑,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就轻松多了。
  “大人,”赵世明问,“金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殿下想问什么?”
  “学生想知道,”赵世明真诚道,“我能为大人做点什么?”
  “殿下,你去办好平倭的事就行了。”曾贾政看着赵世明,沉默片刻道,“金辽的事,臣本来不该说的,但既然殿下关心,臣就说。这几天,臣见了三次金辽的使者,经过接触,发现了一件事——”
  赵世明不问,让他自己说下去。
  曾贾政将脸凑近:“臣发现,那个使者每次说话,眼睛都会往右边看。”
  “这说明什么?”
  “臣曾经学过一点相人之术,眼睛往右边看,说明他在编谎话。”
  “哦?”
  “他们借兵是假,试探是真。”
  “试探?”
  “是试探。他们想知道,我大嘉还能不能打。”曾贾政压低声音,“据探子回报,其实现在金辽的大权,早已经落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什么二皇子争位,全是假的。”
  “那个女人是谁?”
  “皇后肖燕燕。”曾贾政坐正身子,“这个女人,不简单,野心比他的男人更大。这次的事,就是她的主意。”
  “她想干什么?”
  “她想试探,自卫澜大将军老了以后,我们大嘉还有没有能征善战的将军,所向披靡的军队。”
  “此人毒如蛇蝎。”赵世明倒吸了口冷气,“大人打算怎么应对?”
  “好办。”曾贾政胸有成竹,微微一笑,“答应他们。”
  “答应?”
  “是的。他们要借兵,臣就借给他们。而且臣会告诉他们,五万不够,要借就借十万铁骑。”曾贾政看到赵世明一脸惊诧,又说,“但臣还会告诉他们,领兵的,是卫澜大将军。”
  “卫澜?”赵世明愣住了,“他老人家都年且八十了?”
  “他确实老了,但只要他还在,肖燕燕就不敢动。”曾贾政抿了一口茶,“殿下,两国搏弈,也如同做生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名字,比十万雄兵更有力量。而卫澜,就是这样的人。”
  赵世明沉思许久,终于领悟:“大人,您的生意经,学生佩服。”
  
  七十九、海沸
  五月的台州,是山海交欢的时节。
  风光无限好,巾山如黛,田野油绿,东湖汪汪,海水碧黄。海上刮着东南风,潮水一日两涨。退潮时露出大片滩涂,赶海的人散落其间,像一群群觅食的白鹭。涨潮时海水涌上来,漫过礁石,漫过沙滩,一直漫到城墙脚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五月天特有的味道和暖意,懒洋洋的,钻进骨子里,让人发困。
  九日那天,赵世明抵达台州城外时,日已西斜。这一路,他走得急,从京城到台州,两千里路,只用了九天时间。
  自然风景让人赏心悦目,但台州的现实面貌却是一片凄凉。台州城的城墙不高,灰扑扑的,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墙头上插着几面旗,耷拉着,有气无力。城门洞开,人丁冷落。城里的景象比城外的更糟。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闭,剩下的也门可罗雀。几个乞丐蹲在墙角,看见这队来自京城的人马,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街坊深处,隐约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丧。
  赵世明的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台州已惨成这样。
  台州府的官员们早已在府衙门口迎候。领头的一身绯袍,是知府梁文斌,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的。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穿青袍的,都是州府的属官;再往后,是一排穿甲胄的武官,站无站相,没有一点精气神。
  看到赵世明,梁知府急忙迎上来,一揖到地:“下官台州知府梁文斌,恭迎四殿下。”
  赵世明翻身下马,虚抹了一把:“梁大人辛苦。”
  梁文斌直起身,满脸堆笑:“殿下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下官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
  “不急,”赵世明打断他,“还是先说说倭冦的情况。”
  “殿下,时辰已晚。”梁文斌说,“饭总是要吃的,我们不妨边吃边议。”
  赵世明眉头一挑,欲发火,没发作。
  接风宴设在府衙后厅。粗菜鱼汤黄酒,寡淡得很。梁文斌陪着笑脸,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满嘴是“殿下辛苦”、“殿下英明”之类的话。几个属官在旁边凑趣,气氛倒也热闹。只有那排武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赵世明喝了几杯,放下筷子,对梁文斌说:“梁大人,现在你该说说倭冦的事了吧?”
  梁文斌的笑容僵了一下:“殿下刚来,舟马劳顿,还是待明日……”
  “明日?”赵世明眼眸一凛,“你可以等!倭寇会等你吗?!”
  众官面面相觑,满厅燕雀无声。
  赵世明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一桌武官席上,准确说是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四十左右,穿一身半旧甲胄。他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刀疤,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坐相如钟。
  “台州卫指挥使关继海可在?“赵世明忽然喊道。
  果然不出所料。
  那人先是一愣,随后站起,双拳一拱:“末将在!”
  “关将军,”赵世明看着他,“你来说说。”
  “回殿下,”关继海的声音浑厚有力,“据末将所知,目前倭寇在台州登陆的有三股,共约三千余人。他们占据了东边的三个渔村,并以此为据点,四处劫掠。三天前,他们袭击了温岭镇,杀掠百姓六百多人。末将估计,他们今夜可能会来袭城。”
  满厅哗然。
  “关继海,”梁文斌喝道,“殿下刚到,你居然在此危言耸听?”
  “梁大人,”关继海不卑不亢地说,“你的火,应该撒在倭冦身上。是不是危言,过了今夜便知。”
  梁文斌还想开口,被赵世明止住。
  “关将军,”赵世明问,“你的依据是什么?”
  “末将看潮。”
  “说下去。”
  “倭寇的船大,吃水深。他们进攻,一定要挑涨潮的时候。今天的潮水,比昨天高了一尺,是他们发起袭击的最佳时机。”关继海吸口气,“而且,他们的探子船今天没来。”
  “探子船?”
  “是的,殿下。”关继海望着赵世明言,“每天黄昏,倭寇会派一艘快艇在城外的海面上转一圈,侦探城防动静,今天他们没来。”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已经不需要再探了,因为他们今晚要来。”
  梁文斌的脸白了:“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们不知道殿下已亲临台州?”
  “他们当然知道。”关继海说,“恕末将直言,他们想的就是要给殿下来个下马威。”
  厅里死寂,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关将军,”赵世明沉默三息,看着关继海,“你可有退敌之策?”
  “殿下,末将有一计。”
  “请说。”
  关继海走到赵世明跟前,用指蘸酒,在桌子上一边画一边说:“这是城外的海,这是倭冦盘踞的三个渔村,这是他们今晚可能登陆的地方。”他画得很快,几划就勾勒出一幅简易的海防图,“末将已经派兵埋伏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倭寇若来,必走这条水道,等他们进了口袋,我们就用火攻。”
  赵世明连连点头,问:“你手下有多少人马?”
  “两千不到。”
  “够吗?”
  “够,也不够。”
  “此话怎讲?”
  “殿下,”关继海大声道,“打仗不是儿戏,是一门高深的艺术,最怕不懂的人插手瞎指挥。今晚这一仗,如果没有他人干扰,我的兵,够了,因为他们能打。不然,派更多的兵,也是白搭。”
  “今晚之战,”赵世明看了一眼脸上时红时白的梁文斌,“全权由关将军指挥,任何人不得干预,我也不例外。违令者,斩立绝!”
  “末将领命!今晚若败,末将愿提自己的人头来见!”关继海大步而去。
  梁文斌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殿下,这……关继海就一介武夫,他的话怎能信?”
  “不信他?”赵世明淡淡道,“让你去?还是让我去?”
  “这,这……”梁文斌结巴了。
  “那就让他去。”赵世明拍拍他的肩膀,“打输了,我顶着。打胜了,你们都有功。”
  ……
  子夜,城外海边。赵世明与关继海并肩站在一个高坡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几缕清白漏落在海面上,像碎银一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响。
  “殿下,”关继海说,“你不该来。”
  “为什么?”
  “打仗不可能存在绝对的胜算。”关继海说,“您是皇子,万一出了事,末将担不起。”
  “关将军不必过虑,因为我相信你必胜。”赵世明说,“还有,我从来没有打过仗,也没有见过倭冦。我想看看,仗是怎么打的,倭冦是不是像传说的那么厉害。”
  关继海说:“打仗,不好看。”
  “我知道,但它也是一种艺术。艺术,是需要有人欣赏的。”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呼呼直飘。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忽然,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如同一群幽灵,忽隐忽现地朝海边漂来。
  “来了。”关继海说。
  赵世明不由地绷紧了神经。
  黑点趁着风和潮流,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未几,便能看清轮廓。是船,七八艘,吃水很深,船头翘得高高的,正是倭冦常用的那种快船。船队驶入水道。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关继海海举起手:“放!”
  一声炮响之后,赵世明只见无数火把从岸边亮起,几十艘小船从水道两旁的礁石间齐齐冲出,船上堆满了浇了油的柴草,点燃了,熊熊燃烧。小船顺风而下,直冲倭冦的船队。
  倭寇的船队大乱。有的想掉头,被后面的堵住。有的想冲出去,被火船撞上。火势迅速蔓延,烧燃了船身,烧燃了帆,烧得倭冦们纷纷跳入海里。与此同时,埋伏在海滩上的士兵们则掀掉伪装,个个如猎豹般冲入浅海里,用火箭、土枪、渔网,将那些侥幸逃上岸的倭冦一个个拿下。
  整个战斗,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我军大获全胜,干脆利落,赢得非常漂亮。赵世明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他看着那些燃烧的船,被俘的倭冦,欢呼的士兵,和被火光映红的海天,问:“关将军,你打了多少年仗?”
  “二十年。”
  “一共打过几次?”
  “记不清了。”
  “每次都这样?”
  “不,输的时候多。”
  赵世愣道:“输多?”
  “是的。”关继海说,“十次若能赢三,就不错了。”
  “今天为什么会赢?”
  “因为今天有殿下在。”
  “是吗?”赵世明侧身看着关继海。
  “末将决非恭维。”关继海正对他的目光,“今夜若不是殿下相信我,胜败亦是难料。”
  “为什么?”
  “因为……”关继海沉吟片刻,“我的指挥权就会受到干扰,根本无法实施自己的作战意图。”
  “我明白了,”赵世明叹道,“真是悲哀,让绵羊指挥狼群,焉能取胜?焉能不败?”
  “殿下英明。”
  “你我完全陌生,”赵世明问,“你可知道我为何相信你?”
  “殿下英明。”
  “不,”赵世明说,“你认识曾贾政吗?”
  “他……当朝的宰辅大人。”关继海说,“十年前曾见过一面,但从来不曾来往。”
  “是曾大人向我举荐的你。”赵世明说,“你知道他是如何评价你的吗?”
  关继海摇头。
  “关继海者,海疆之砥柱也。臣与此人唯见一面,素无深交,但知其治海之能。殿下若能用之,倭寇不足平。若不能用,则臣看错人也。”赵世明说,“这是曾大人的原话,你没想到吧?”
  “曾大人言重了,末将惶恐。”
  “曾大人相信你,”赵世明忽然问,“你相信他吗?”
  “这……”关继海说,“如果殿下相信他,末将就相信他。”
  赵世明笑了:“谁说你不会来事,我看,你挺会来的。”
  关继海无语,但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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