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01 06:41:26 字数:4417
七十六、朝堂之上
寅时三刻,承天门的鼓声刚刚响过第一遍,朝中文武百官已经候在午门外,站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纪桧站在文官之首,蟒袍玉带,双手捧着笏板,目不斜视。灯影朦胧,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一部如墨的胡须,在随着呼吸微微地抖动着。站在武官之首的是长孙婴,甲胄披身,腰悬长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红灯上,不知在想什么。曾贾政站在文官的第三位,他穿着一袭紫袍,补子上绣着仙鹤,面容极为清朗,眉眼低垂,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赵世明站在皇子队列的最后,双目扫过前面的太子和二皇兄,又扫过曾贾政,最后定格在纪桧的背影上。
鼓停,午门开启。
“上朝——”
太监的唱喝声尖得像一根针,刺穿了黎明前的黑暗。百官重整衣冠,鱼贯而入。
太宣殿,子虚帝端坐在龙椅上。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众卿平身站起。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疾步走进来,跪在御阶下,颤声禀报:“启禀陛下,太师府门前……出事了。”
满殿静止,纪桧眉毛一皱。
皇帝淡道:“何事?”
小太监吞了吞口水:“太师府门前的石狮子下,发现……发现两颗人头。”
满殿哗然。
纪桧的脸色陡然一变,然后又恢复如常,看向小太监:“什么人头?”
“这个,奴才不知。”
纪桧不再言语,异常淡定。但站在他身后的纪隆,脸色已经白了。
皇帝问:“人头何在?”
“回陛下,已经抬进宫了,就在殿外。”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今儿是咋的了?这演的是哪一出?就不怕龙颜震怒?
却不料,皇帝并不恼,只是淡淡地说:“抬进来。”
四个太监抬着一个木匣进来,放在殿中央。木匣上盖着白布,白布上有暗红的血迹,已经风干了。高贤英走过去,掀开白布,下面是两颗可怖的人头,一个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一个胡子拉碴。
纪隆的腿,软了一下。纪桧纹丝不动。
皇帝不看人头,将目光直接投在纪桧身上:“太师,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满殿死寂。
纪桧的声音很稳:“回陛下,臣不认识。”
皇帝看向纪隆:“纪侍郎,你呢?”
纪隆颤道:“臣,臣也不认识。”
“那就怪了。”皇帝说,“人头就放在你们家的大门口,你们说不认识。朕还以为他们是你们的仇人呢,有人拔刀相助,到太师府领赏来了。”
皇帝顿了顿,冷冷地扫了纪桧父子一眼:“大理寺卿何在?”
大理寺卿包虎图上前跪下应声道:“臣在!”
“给朕严查此案,三天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臣遵旨!”
……
人头的事刚了结,就有人出列了。出人意料,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兵部侍郎纪隆:“陛下,”他跪下来,双手捧着笏板,“臣有本奏。”
“说。”
“东南沿海,倭寇猖獗。上月,倭寇在台州登陆,洗劫三镇,杀掠百姓五百余人。水师追剿,反遭伏击,损失战船七艘,官兵阵亡二百余人。”
“水师提督马上飞呢?”
“马大人,阵亡了。”
满堂又是一片哗然。
第二个上奏的是山东巡抚的奏报,由礼部侍朗曾有理代奏:“山东青州府,有草冦呼啸水泊,攻陷三县,开仓放粮,裹挟百姓数万。”
皇帝听罢,眉头夹得更紧了。
接下去是来自西域的边报:“西境阿古部,近日兵马调动频繁,有谋反独立之嫌。”
祸事连连,北境也乱了:“金辽国主病重,诸子争位,其中二王子遣使来朝,欲借兵五万,助其夺位。若我朝不借,他便投向白令国,合兵南下。”
四份奏报,四桩祸事。东南西北中,无一幸免。皇帝强忍着心里怒火,沉声道:“各位贤臣,可有对策?”
满殿死寂。
皇帝手里的佛珠,越捻越快。他在十万火急地等待着,一息,二息。三息过去,殿内仍是一片死寂。“哗!”佛珠突然断了,珠子散落在地,噼里啪啦,满殿乱滚。
众臣跪下,异口同声:“陛下息怒。”
皇帝站起身来,心血直涌眼眶,几乎要喷泻而出。他望着跪了一地的臣子,望着那些低垂的头颅,望着那些瑟瑟发抖的肩膀:“都平身吧。”然后,他忽然发声,“太师!”
“臣在。”
“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回陛下,”纪桧嘴角一抽,“此乃军机大事,理应由长孙太尉提出应对之策。”
“大尉!”
“臣在。”长孙婴不待皇帝逼问,表态道,“当前内忧外患,臣以为应处置内忧为先。”
“如何处置?”
“臣愿自率五万禁军,前往山东荡平贼寇。”
“外患又该如何处之?”
“这个……”长孙婴说,“得问曾宰辅了。”
皇帝看向曾贾政:“曾爱卿,你说说。”
“回陛下,”曾贾政上前一步,“关于金辽之事,陛下交给为臣处置即可。关于阿古部的事,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
“谁去安抚?”
“从四位殿下之中,任选一个即可。”
皇帝看向四位皇子:“你们,谁愿往?”
赵世成率先表态:“父皇,儿臣愿与太尉一起去山东剿匪。”
太子偷偷地看了看纪桧。纪桧努努嘴,又点点头,意思是还不表态,去安抚呀,难道你要留下去对付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倭冦?
“儿臣……儿臣愿往。”他这次没迷糊。
剩下的,只有对付倭冦的重任了。皇帝看了一眼战战栗栗的赵四方,把目光定格在赵世明的身上。
“世明。”
“儿臣在!”
“驱逐倭冦的事,是你三哥去,还是你去?”
“回父皇!”赵世明大声道,“理应儿臣去,儿臣刚从南方回来,熟悉沿海的情况。”
“很好!”皇帝长吁一口,“你们各就各位吧,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
退朝后。乾宁宫。皇帝瘫在西暖阁的御榻上,脸色白得吓人。高贤英跪在榻前,端着一碗参汤。
“陛下,喝一口吧。”
皇帝摆手,令他起来:“那两个人,是谁杀的?”
“回陛下,是奴才亲自动的手。陛下的旨意,奴才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去办。”
“干得好。”皇帝有气无力地说,“把人头放在太师府门口,这样做——”皇帝看着高贤英,高贤英吓得打了个激灵。
“干得漂亮。”皇帝说,“该敲打敲打那一对夫子了,不然,就真的无法无天了。”
高贤英说:“奴才也是这样想的。”
“那个白衣杀手呢?”
“查不到。”高贤说,“那个人,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听从谁的命,奴才动用了一切手段,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是……”皇帝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发闷,“老二的人?”
“不知。”高贤英说,“陛下,您今天可谓是龙威英武,决策英明……”
“不要说好听的了。“皇帝说,“结果……结果还没……”
皇帝的话说到一半,身子一僵,骤然从口中喷出一股血来。血是鲜的,红得剌目,溅在榻上、地上,高贤英的身上……
这天晚上,皇帝病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太医院的人在乾宁宫进进出出,忙了一夜。四个皇子,在宫外整整跪了一夜。
天亮时,高贤英出来:“陛下暂无大碍,各位殿下请回吧。”
太子起身,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被人扶着回去。二皇子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走着回去。三皇子被人抬着回去。赵世成最后一个站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离去。
七十七、太师府的鸿门宴
第二天黄昏,赵世明的身影出现在太师府的门口,他是受纪桧之邀,前来赴宴的。这事大出于意料,他明知这是鸿门宴,但还是准时赴约了。
太师府座落在皇城的西边,一个庞然的建筑群,占了整整一条西大街,规模之宏大,气势之磅礴,堪称第二个皇宫。赵世明一下马车,纪桧已在门口相迎。
“四殿下,”远远的,纪桧便拱手了,向来不可一世、趾高气扬的老太师,此刻身段放得很低,与之前判若两人,“一路辛苦了。”
赵世明还礼:“阁老客气了。”
宴席摆在后院的花厅里。就一桌两椅,菜也不多,四菜一汤。酒是绍兴黄酒,温烫的,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纪桧亲自斟酒。
“殿下,”他举起杯,“老夫敬你一杯。”
“多谢阁老。”赵世明站起,两人同饮。
坐下之后,纪桧深深地望着赵世明:“殿下这次南下,想必收获不少吧?”
“多谢阁老记挂。”赵世明说,“世明此番奉旨南下校书,确实长了见识,受益匪浅。”
“顺利吗?”
“一切顺利。”赵世明的神态显得很轻松。
“哦?”纪桧盯着他,“老夫怎么听说,殿下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那都是一些小插曲,不足挂齿。”
“小插曲?三次暗杀,还是小插曲?”
“阁老这也知道?”赵世装作很惊讶的样子,“你的消息可是灵通,发生在千里万里之外的事,也逃不出你的眼睛。”
“不是老夫灵通,”纪桧眯眼一笑,“是这京城太小,什么事都瞒不住人。”
“这倒也是。”
“殿下,”纪桧正色道,“刺杀皇子,这可是弥天大罪,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不详。”赵世明想了想,“应该是一些民间的盗匪草冦吧。”
“盗匪草冦?“纪桧拧眉道,“我看并不尽然。”
“阁老的意思是……”
“殿下,”纪桧掠着胡子说,“你想,你久居宫中,与江湖人素无瓜葛,更无仇怨,他们干嘛要刺杀你?”
“图财害命呗。”
“不不不!”纪桧说,“一般的劫匪,如果单是为了图财,他们就会说,此路是我开,此树乃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而他们并没有这样做,显然是冲着你的命来的。”
“阁老是说?”
“老夫是说,”纪桧说,“那些凶手,看似是江湖绿林道上的一些劫匪,但在他们的背后,另外有人。”
“什么人?”
“殿下,什么人,你难道心里没数,还须老夫点明吗?”
“这个……世明还真的没想到。”赵世明站起,朝纪桧深深作了一揖,“还请阁老明示。”
“宫里的人。”纪桧脸上横肉跳着,“你的死敌!”
“宫里?”赵世明一愣,“不可能,宫里的人,都是我的亲人,他们不可能害我。”
“殿下呀殿下,”纪桧哈哈大笑,“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有意给我夫装傻?好了,老夫就不跟你打哑迷了。告诉你,你的敌人,就是你的三个皇兄。你琢磨琢磨,应该是哪一个?”
赵世明把头摇得像货郎货似的:“我的皇兄,哪就更不可能了。”
“殿下,”纪桧横肉重现,“老夫今儿跟你说这些,是真心的为了你好……我是说,唉!叫我应该怎么说才好呢?这样吧,我说如果,要杀你的人,真的就是你的皇兄,你认为哪一个最有可能?”
“三个皇兄……”赵世明思索一下,“都是父皇所生,都是我的血肉同胞,这个玩笑,开不得。”
“老夫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顾忌什么,说。”
“既然如此,我只好请教了。”赵世明诚惶诚恐,“但先说好,这纯属是玩笑。”
“不说,你就问吧。”
“是太子?”
“殿下,”纪桧反问,“你认为将来继承皇位的人,会是谁?”
“太子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非也。”纪桧淡淡的道,“说实话,老夫何尝不希望太子继位,但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过于平庸,皇帝是决不可能把江山社稷托付给他的。”
“三皇兄?”
“更不可能。三殿下只知道风花雪夜,他整天沉迷于花天酒地里,不是当皇帝的料。”
“二皇兄?”
“是的。”纪桧点点头,“但他仅是其中之一。”
“还有其中之二?”
“是的,还有一个人,就是你。”纪桧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着赵世明,“现在,你应该知道要杀你的人是谁了吧。”
赵世明怔住了。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纪桧的凶恶用心:他是要挑起一场鹬蚌相争的好戏,让他和太子来充当得利的渔翁。
“阁老,玩笑到此结束。”赵世明说,“世明心中除了父皇和手足之情,再无他念。假如有人想要我的命,尽管来拿便是,我等着。”
“殿下,老夫下面的话,可不是玩笑了。”纪桧转了转眼睛,“在朝堂,你只有一个孟庄,不行。”
“哦?”
“你还缺一个朋友。”
“缺谁?”
“我。”纪桧说,“老夫愿意做你的朋友。”
赵世明沉默片刻说:“阁老的美意世明心领了。这朝堂上之上,皆是父皇的臣子,皆是世明尊敬的文武百官。太子,更是我的长兄,世明胸无大志,就不让你操心了。”
他站起:“再次感谢阁老,告辞。”
纪桧皮笑肉不笑:“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