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06 08:04:17 字数:4700
大伯有些懊恼地说:“妈斯的哟,我怎么参加呢,我才几岁呢,九岁哩,只是跟到大人屁股后头看哈耍,但是到常阴土,我可没去哟。大人不准去,说是文先生经常骂人不起槁槁——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是,从你家大公到你家三公,这一节,都算秋地麻麻黑,个字不识,只有你家四公才有文化,但文化都不是挺高,哪能跟你们现在比。所以一切都由你家四公说了算。”
瓦尚春问:“稻田上面到底有没有荒地呢?如果有,那文驼背,哦,文先生有没有在荒地上种过庄稼?”大伯说:“有一块荒地,不大一塌荒地,文先生在上面种过一年小米,但通过我们打过招呼后,第二年也就没有种了。后来入了社,那块荒地随着山林一起走的,你看过《山林证》或《林权证》吧,除了稻田外,一切都是随着山林走的。”
具体说,瓦尚春还是羡慕文驼背那只风箱,双轴的,瞧着,与一般铁炉房的风箱相比,那些风箱的确与文驼背的风箱不在一个档次上。拉到双轴的把儿上,一推一拉,那风力简直非常可观。瓦尚春与瓦尚文没找到铜管鸟铳,却体验过拉风箱,他们在炉子里架上柴火,用力一推风箱的轴柄,那火焰噗哧一下,就飞起来了,那可不是一般的柴火,那可是如同钢铁一般坚硬的柴火。
对于文驼背来讲,就地取材,那一大块青,由着他去取。但瓦尚春与瓦尚文忽略了这个问题,用了一些干柴或者干树叶,没曾想,刚点燃,拉风箱,那火焰四处乱飞,把瓦尚春与瓦尚文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茅草和搭建棚子的木材全部燃烧起来了。有幸的是,文驼背的铜炉房周围腾宽了许多,没有惹起大规模的火灾。大伯说:“哼,我就晓得是你俩干的好事哇,还躲躲闪闪的不承认。不过事情都过去四十多年近五十年了,追究那些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瓦尚春问:“那么,当时文驼背,哦,文先生做稻田,他有没有争过我们的山林啊?”大伯说:“谁争哇,谁有理由争哇,那个时候叫《山林证》,白岩上下林地都填在我们的证件上。再说,对于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谁有兴趣呢?”瓦尚春说:“大集体时代,我记得白岩横竖的小路,走的人还是多,因为去林子里砍柴烧,不仅仅是我们竹林湾的人,可以泥水街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甚至还有更远的人都会到白岩来砍柴,文驼背他可以不到白岩来砍柴。文驼背,哦,我总是搞忘记,是文先生,可是不到白岩来砍柴,因为他家房子周围,都是青林,犯不着到白岩去。有时候我们不想走路,走到文先生家旁边,就坐下来了,伺机偷文先生家青柴,可很少偷成功。原因是文先生家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我们把握不住到底文先生是否在现场。”
“你晓得不,那时候的小路全是石屹峔,像在刀尖上行走似的,稍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文先生家那段还好一点,特别是进白岩那段路,真有一种上刀山下火海的感觉,去白岩打柴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被摔得鼻青脸肿或者缺胳膊断腿的。太蛮荒了。”大伯说,“这就是当时没人争白岩林地的原因。现在可不同了,现在四道八处都修好了公路,车子在上面,呜的一溜根,就跑远了。再说关键是旅游开发进行到这儿来了,大家眼红了,所以汪策贵也好,吴老三也好,才唱了这一出。”
瓦尚春说:“人家文先生做白岩稻田的时候,都是挺谦恭的,在荒地里做了年绿豆,也就不再做了,怕今后扯不清楚,他知道他仅仅只有稻田,除此连一根茅草都不属于他的。当然汪策贵土地承包后,他也没有延伸发展,几窝稻禾,都做得不伦不类的,还想什么山林呢?可是旅游开发来了,就是商机来了,千年乃至万年不遇的机会呀?单说稻田,估计还是土质问题,沙石化严重,缺乏土壤,那秧苗找不到生根处,咋不懈怠呢。”
“说的不是哩,有几年汪策贵管都懒得管了,纯粹打荒,你说他还有脸来争我们的闲置地和山林?这都不足奇,关键是咱们有物证《林权证》,前面已经谈了,这个《林权证》之前,也就是解放以前,保留的是《契约》,就是清朝末年,我们家高祖与堂高祖童贵所签订的《契约》。当然《契约》上的文字可是被书蚊给舔了,书蚊就像吸血虫一样,吸血虫是专吸动物的血脉,而书蚊呢,是专吸笔墨,专与文字过不去。现在的《契约》,就像从窗户上掉下来的破宣纸,疙疙瘩瘩也就算了,关键是有纸窟窿。但还得用一块布包裹好,即使看不到文字,也可以拿出来比较一下过去《契约》所用纸张的大小。”大伯说话的语气有些沮丧,“这些都不算,还要重新处理噻,那就说明这里面肯定开了后门啰。”
瓦尚春问:“《山林证》还在不在?”
大伯说:“咂咂咂——晓得在不在哈,我要去找嘎,估计你四叔家那本《山林证》还在,啷个的?”
瓦尚春说:“只要《山林证》还在,那《契约》可以不要,因为咱们一站一站地走过来。特别是解放后,也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咱们要争论的就是这一段历史,从这一段历史沿袭到今天,如果说白岩林地亘古未变,那汪策贵就是开后门前门都没用。”
大伯说:“是啷个的呀,那我就回去必须好好找找,只要是啷个就可以推翻汪策贵的歪理邪说,蛮不讲理,好谈,我就刨地三尺也要把证件找出来。好嘛,又看他下一步棋怎么走嘛,政府家告诉你们没有,什么时候重新处理,在什么地方处理?”
瓦尚春说:“这个没定,就说汪策贵递得有资料在龙塘镇镇政府。”
大伯说:“在村里面处理,我去了,看样子汪策贵是不是行贿了,那天我看综治办周主任有点不正常。”
瓦尚春说:“这个我可没看出来,相信汪策贵要行贿,可能难度大。现在这么高压的政策,估计汪策贵有贼心行贿,周主任也没贼胆受贿。”
“哦,那我相信你说的话嘛,今天找你谈的就是这些,通知在什么地方重新处理前,咱们再来好好商量商量嘛。但汪策贵诡计多端,还得小心啰。”大伯一边说,一边起身走了。
瓦尚春说:“反正刀来盾挡,水来土掩,随便他吧。”
大伯在电话上说:“娃儿,既然镇里面要重新调查,那你们是不是应该打打预防针啊。”
瓦尚春说:“大伯这是什么意思?”
大伯说:“什么意思,你读过书的噻,应该知道,有导弹,就有反导弹,你们是不是应该找可靠的人进行取证啊,不然的话,到时候下决议,我怕你找不到理由呢。”
瓦尚春说:“不是有林权证吗?还要什么证据呢?”
大伯说:“人家可是做套路啊,等到人家套路做好,你才去找人证,可能黄花菜都凉了呀。如果周主任去调查的人与我们取证的人的说法不一致,我们就用我们的录音来证实呀。”
瓦尚春说:“你的意思是要找人证啰?”
大伯说:“尚啷个啊,有时候人证也是必要的呀,莫猫猫把住兔在打噻,就晚了哟。”
瓦尚春说:“我知道了。”
大伯说:“那就这样嘛,你自己要好生掂量掂量啊,找那几个人,要搞准啰,不然到时候穿帮了噻,就收不到沙了哟。”
瓦尚春说:“知道了。”
大伯说:“挂了哈。”
瓦尚春说:“挂嘛——”
于是瓦尚春与大伯一起挂断了电话。既然瓦尚春答应了大伯,那以后就按照大伯的旨意去办。
夏天的竹林湾,虽然没有泉水县城那么热,可一样气温高到人们不大敢出门,即使免强出一下门,回来的时候,仍然是大汗淋漓。大伯打电话给瓦尚春,说:“尚春啊,你不说要去找两个证人,证明一下白岩岩上和岩下的林地归属问题吗?这两天就是一个大好机会噻,太阳大,人些都在家里。你看这两天回来不哇?”
我知道大伯的意思,镇政府不是明确要进行实地调查啰,我们弟兄伙些进行了简单的商量,为了防范于未然,我们必须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必须先将可能抽取调查的人作为我们的证人。
其操作程序是,对证人进行采访,又对采访进行录音,今后在镇政府拿出对此人的调查资料的时候,我们就拿出录音让大家听听。以校正,谁是谁非。
我一直以为瓦长洪会站在我一边,所以我们事先寻找的证人就是瓦长洪,说是他生病了,还说病得不轻,人都瘦得皮包骨了。有人说已经哑声了的,有人又说,不可以露出公鸭似的声音噻。哎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进行实地了解,你又咋知道瓦长洪到底病到何等地步呢。先就去瓦长洪家吧,瓦长洪家就住在一片桂花林中间。太阳晒不进去,应该很凉快。
瓦尚武开着面包车去的,我把瓦尚权和瓦尚礼叫上,坐在瓦尚武的面包车上去了瓦长洪家,到了竹林湾还叫上大伯,一同去了瓦长洪家。瓦长洪家房子用了那种沾和板装修过,所以屋子里呈现出一种淡雅的棕红色的光。瓦长洪是侧轮着躺在凉板沙发上的,生病的人再怎么热,也会防着点,自然会在凉板沙发上垫了一床毯子。他在不断地呻吟,其声音的确像公鸭般的声音,嘎吱嘎吱——
瓦尚春们在路上商量过,出于尊重他,送了他一箱纯牛奶。当然肯定没有贿赂的意思。以看病人的形式,便于渐次地拉开话题。
大伯与瓦长洪对谈,大伯还是那种软绵绵的声调:“老实大叔,你可还记得那年我们为白岩的事与汪策贵扯皮不?”
“哎呦,你就——不要——去翻那些旧账啰——我早就不记得了——”
瓦长洪拒绝回答林地纠纷的问题。从公鸭般的声音中透露出,他已经退出江湖,不想过问人间世事了。当然从他的公鸭声中进行判断,他是识别出我们几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大伯还不放手,又软绵绵地说:“尚你还记得当时山塘生产队的队长瓦长鸣跟我吵架,我把他骂得一道干不呢?”
瓦长洪又有气无力地用公鸭般的声音进行回复:“你——你们——滚——”
瓦长洪的这个“滚”字显得挺模糊,大伯本身耳力欠佳,没听明白,说:“大叔,你说明白点儿,我没听清楚啊。”
瓦长洪两眼一闭,就只能听到他哈吃哈吃喘气的声音了——
这会儿瓦长洪老伴来了,看到瓦长洪哈吃哈吃地喘气,便朝着我们怒吼道:“一个病人,你们也欺负啊。你们走,把你们那箱牛奶一起带走——”
我说:“大婆,牛奶呢,我是送给大公的,他病了这么久了,我都没时间来看他了。留着吧,啊——”
瓦长洪老伴说:“不是大婆不欢迎你,你们没想想,他都要死的人了,还拿那些过去的事情来折磨他,你们还算有良心吗?”
大伯发火了,说:“哎呀,尚春,把牛奶拿走,人家明显是不欢迎我们——”
瓦尚春说:“大伯,不合适——”
没想到瓦尚权还不信邪,真还把牛奶提走了——
走出瓦长洪家。瓦尚权这个人,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嘿嘿嘿嘿嘿嘿,大伯哈,我们不该跟瓦长洪拿礼物嘎,你看他人都要死了,还那么高傲,对白岩的事,只字不提——”
话还未完,大伯脸上的暴风雨的确下起来了:“尚权,不是老子说你,你家妈的个巴子的,不是你杂种去搞那些烂事,老子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来受这种窝囊气,你还幸灾乐祸的。我就问你嘛,正月间,你去白岩平地跟谁商量过,你鬼捣实奇的,你想独吞啊?嗯,你说,你是不是鬼倒实奇的——你噻娃儿,不是我把你估敌啰,你是小泥鳅翻不起巨浪哦——”
瓦尚权被大伯说得一塌糊涂,两眼直冒泪花,说不出话来。我便站出来说两句:“大伯,瓦长洪放不出一个响屁,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们同样大的年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们把他拒不回答当默认就行了,没必要跟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计较——”
通过我这样一说,好像分散了大伯的注意力,大伯的脸上渐渐松弛了许多,说:“妈斯,还是我们尚春懂得尊重人,有孝心,你们几个都学着点儿——”
瓦尚礼说:“哎呀,大伯,东方不亮,西方亮,咱们去申中学家吧,申中学那个人,我熟。申中学那个人好客,不是我吹,我敢说我一会从他那儿拿到证据——”
瓦尚春问大伯:“去不去申中学家?”
“哎呀,我脑壳有点晕,咂咂咂,不说还好,越说越晕得厉害了,难道前几天去医院输的液都打水漂了吗?”
说后,大伯双手端住脑袋,反复左偏一下,右偏一下的说:“咦,难道真要倒啊——”
瓦尚武说:“关输液什么事,是瓦长洪给气的——”
大伯放下双手,说:“那我不能再被申中学给气了,真气晕倒了,你们看——”
瓦尚礼懒洋洋地说:“气,申中学倒是不会气倒你么,但考虑到你老人家年龄大了,身体又欠佳,你回去好好休息也是可以的——”
大伯说:“就是齁,尚礼你不是对申中学满有把握吗,那你就带他们去吧。”
瓦尚礼说:“行,我带他们去——”
于是我们坐在瓦尚武的车上把大伯先送回家去,然后我们又乘瓦尚武的车去了申中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