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05 08:29:11 字数:4728
所以,瓦尚文对林主任叫瓦尚春拿着这个《处理决议》去赶走吴老三心存芥蒂。乐意配合,但考虑到瓦尚春毕竟吃的墨水比他多,有许多东西还得依赖他;再说林主任也多次在他耳边吹牛说,将来咱们泥水村的文化就全靠瓦尚春顶着了,于是他不得不进行配合。瓦尚春用一种忧伤的口气冲瓦尚文说:“走吧——”于是瓦尚文、瓦尚春、大伯便坐在瓦尚武的轿车上,先把大伯送到竹林湾下车,然后瓦尚文、瓦尚春乘瓦尚武的轿车去白岩。
大老远的,向玉琼就叫喊:“咋的,瓦尚权没被打满意呀,你们又讨打来了。”
瓦尚文说:“哪敢呢,我们可不是来打架的哈,吴老板生意兴隆啊!”
吴老三走过来,嚷道:“兴隆个卵啦,你们经常打扰,我们兴隆得起来吗?”
瓦尚文说:“唉,话不要说得那么脏嘛,好日子在后头呢。”
吴老三悻悻地说:“怎么样,还是人家汪策贵的地哈?”
瓦尚春便下车来,将那纸《处理决议》展开,让吴老三看看说:“看看这个吧,恰恰相反,这块地与汪策贵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瓦尚春也悻悻地说。
“那么,你们赢了?”吴老三有些妥协性地说。
“你说得对,我们打赢了。”瓦尚春说。
吴老三说:“我早说过,无论谁打赢了,我把租金付给赢家,继续做我的生意。”
瓦尚春说:“你怎么那么厚颜无耻呢,之前要是你不打瓦尚权,我们还有得商量。现在不行了,你们两口子按倒瓦尚权打,我们没找你们算账也就算了,现在还想租这块地做生意,门都没有了;而且限定时间,一个周内搬走,否则我会拿着这个《决议》上执法局,请求他们来把你们赶走。”
吴老三耍横了,说:“狗屁,你叫林主任来,否则你跟我滚——”
此时此刻,向玉琼又冲手机抖音嚷开了怀:“大家注意啊,瓦尚春又来干扰我们的生意了啊,当过老师呢,都当到牛屁眼头去了啊——”
瓦尚春跟吴老三打招呼,说:“吴老三,招呼好你家女人啊,不然我会以诽谤罪起诉他的哟!”吴老三说:“随你的便啰,反正我们这些穿草鞋的,不怕你这个穿皮鞋的。”
瓦尚春说:“真是对牛弹琴,限定你猖狂一个周,一个周内必须搬走。好,瓦尚文、瓦尚武,我们走——”
没想到这个吴老三还钻起牛角尖来,拦住瓦尚春说:“想走,没门。把‘对牛弹琴’中谁是‘牛’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就不要想走人——”
瓦尚春说:“嗨,看不出你这个人,不但不懂礼貌,竟然还不懂规矩哈,搞起猪八戒过河倒打一耙,跟我撒起野来了。你想怎么样?嗯,你想怎么样?”
吴老三亮出那油腻腻的光膀子,张开一副鳄鱼嘴,说:“老子今天要打人。老子们在这儿搞开发,老子们不来这儿搞开发,你兔子屙屎不生蛆的地方,还有人来吗?老子们的生意做得好好的,就是你瓦尚春一天天东拱西拱,拱得老子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瓦尚春气得火冒三丈,他从来就是礼貌待人,文明说话,没想到让吴老三打破他的规矩了,喊道:“吴老三,是谁拱了,嗯?以你这种态度,我可缩短时间了。三天,三天时间内,你必须从这里搬走,你不搬走试试——”
吴老三攥紧两块烂铁似的拳头要跟瓦尚春拼命。瓦尚文上前去劝阻,而且还低声下气地跟吴老三道歉。瓦尚春看在眼里记在心间。瓦尚春想,咱们有三个大男人,如果吴老三真要先动手,咱们作为正当防卫,事先把吴老三打趴下,制服他后再说;如果向玉琼要上,那就连向玉琼也一起打她趴下,也算为瓦尚权报仇了。像这种人,就跟毒蛇一样,你不打死它,它就会咬死你。
瓦尚文冲瓦尚春说:“走嘛,难道硬要打起来了舒服点么?”瓦尚春想了想,如果真打起来,单瓦尚春,估计有些危险,既然瓦尚文都能够忍辱负重,就是给瓦尚春一个台阶下。于是瓦尚春就跟瓦尚武一起走了。看得出,瓦尚文跟吴老三熟,没说几句,就走了。走的时候,瓦尚文还跟吴老三打招呼:“改时候耍!”吴老三说:“改时候到这里喝茶——”
一路上,瓦尚文劝着瓦尚春,说:“把话给他该到就行了,跟吴老三这种毛蜂神置气,不值当。”可是瓦尚春不同意瓦尚文这种定论,他说:“像这种人要以恶制恶,如果他硬要先出手,咱们就打他个嘴啃泥,看他敢不敢再挑衅。”瓦尚文说:“几个人打他一个,从司法的角度,是不是说得过去。你一个人是打不过他的哟,好厚实的肌肉哦——”
瓦尚武一边开车,一边说:“打得过,打得过个屌,干扯——”
瓦尚春说:“尚武,你这话什么意思呢?吃枪药了,我挖空心思想法把吴老三赶走,咋不知道尊重人呢——”
瓦尚武说:“开玩笑,开玩笑!”
瓦尚春说:“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
瓦尚武说:“搞惯了,得罪了,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瓦尚文说:“都不说了,听我说,大哥可能还不知道吴老三是什么样一个人,向玉琼可不是他第一个婆娘,他也不是向玉琼第一个男人,他们是二婚。咱们先说吴老三吧,他就是一个社会上的混混,之前娶过一个婆娘,后来这个婆娘在他跟前赖何不了啦,便跟一个四川大厨跑了。至于怎么跑的,什么时候跑的,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你可以用小说的形式进行虚构。
“向玉琼呢,最初嫁那丈夫的确不错,是个中专生,在国有企业当工人。后来她丈夫出车祸死了,她得了一笔赔偿金,可她没有把持住自己,全部赌输光了,带着一个孩子,四处漂泊,没有着落,最后干脆嫁给了吴老三。至于别的,同样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怎么的,汪策贵又反悔了?”大伯来到瓦尚春家刚坐下来,劈头盖脸就问起瓦尚春。瓦尚春一边给大伯沏茶,一边回答说:“我也是听瓦尚文说的,且瓦尚文说,不割一半给汪策贵,汪策贵是不会丢手的。还听林主任说,瓦中福们几兄弟嘴巴还张得大一些,还要把白岩脚的林地瓜分一半给汪策贵,否则他们也是不会丢手汪策贵的。”大伯说:“我就晓得哇,狐狸尾巴藏不住哇,其实争闲置地不过是打的幌子,几王子心大得很,汪策贵不过是他们的一张挡箭牌,真正搞到手了,好么,你汪策贵得一口汤喝,不好噻,可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咯,仇恨有你结的,实惠可没有你的了!”瓦尚春把沏好的茶放在大伯面前的炉桌上,说:“大伯,你喝茶。”
大伯说:“嗯!”
“最后我又打听的,主要是汪策贵递交了材料到镇政府,要求镇政府组织人进行重新调查。关键是调查人,到白岩附近的村民组进行调查,调查那些上点年纪的人。指不定会调查你哟,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让汪策贵处于两种状况:一是说错话,让汪策贵拣到便宜;二是,认真的谨慎的说话,实事求是,不虚报浮夸,也不无中生有,经得起检验和推敲,这样会让汪策贵无地自容羞愧难当。首先,你要怎么说,应该打个肚稿,使其所说的话有个头绪。特别不能激动,更不能紧张。照直说,不必遮遮掩掩。”
大伯一边吮茶,一边说:“可以,但我把我知道的表演给你听,你看合不合适?”
瓦尚春说:“也行!但必须择其重点说。”
大伯说:“有点倒霉的就是,你家公们几弟兄不应该跟文驼背调换那几丘稻田,倘若不调换那几丘稻田的话,根本就不会产生这些矛盾了。汪策贵的野心不小哩,借有那几丘稻田,竟然想吞并上面的树林。崽呀,多心狠啊!老实你晓得当时文先生调换我们常阴土那块稻田的经过不?”
瓦尚春说:“那我就不知道哩,没人提起过那过程,只是晓得常阴土是我们用白岩稻田调换的。”
大伯说:“文先生在竹林湾、山塘坝、袁家山可算字墨最高的,不说别的,就说认字,可以说没有哪一个字他认不得的。《康熙字典》你晓得噻,密密麻麻那么多字,他可以倒背如流。你说要花好大的功夫啊,可人家文先生就能做到。”
瓦尚春说:“你说的是不是文驼背哇?”
大伯有些懊恼地说:“在这块地盘上,还有几个文先生哇,我不说他,说谁呢?妈的个斯的喏,建议你别叫文驼背呢,叫文先生,人家可是能掐会算的风水先生呢。实在不愿叫他文先生,叫他文树清也行啊,文驼背文驼背的叫,多不雅观啊,文化人最痛恨的是得不到尊重。”
瓦尚春说:“这个文驼,哦,文先生,我有印象。他不就住在汪策贵家右边斜坡上的青林里吗?打的土墙房子。当时给我留下印象深刻的可算他那个炼铜炉了,说是打的旗号是炼铜锅铜瓢什么的,实际上是在制造猎枪。说是那猎枪可是双管的,双管的猎枪,一发双弹,杀伤力大着呢。那年政府家把他的炼铜房给封了,好像那年毁林太大,野猪们野山羊们都没有藏身之处,便集体转移了,他也没有心思去制造猎枪了,你不可能制造猎枪来杀人噻,就放弃了炼铜房。久而久之,等到我们稍懂事后,那炼铜房几乎是一间破屋子,后来那些柱子和茅草全部坍塌一地,我与瓦尚文两个去找铜管猎枪,抄炼铜房,便把那些坍塌的茅草和柱子什么的一一搬到另一边,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然后那只风箱出现了。那只风箱倒是也显破旧,可是还是架在木挑子上的,还可以使用,最让人羡慕的是别人的风箱的轴是一根铁棍或者木棍,而文驼背,哦,文先生——”
瓦尚春老是记不住叫他文先生,仿佛叫他文驼背要形象一些,留下的印象也要深刻一些:“那风箱的轴却是两根铁棍当头用一根粗壮的木柄把它套牢的,手就捏住木柄一拉一推地完成扇风的功能。没有猎枪,我们找遍了整个炼铜房的地表皮,甚至我们还打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可是被人打岔了,我们便偷偷溜走了。”
大伯说:“除了这些,你们还干了什么傻事?”瓦尚春说:“也没干什么傻事,就是划上一根火柴,把我们堆放的茅草和木头柱子一火点了。”大伯说:“我就知道那茅草和木头被人给烧掉了,除了你们俩,没有人长那个胆子哇。”瓦尚春就嘿嘿嘿嘿地发笑。
接下来大伯说:“那么,你可知道文先生跩在什么地方哇?”瓦尚春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大伯说:“文先生是我们竹林湾、山塘坝、袁家山第一个戴毛线帽子和戴老花眼镜的人,这方面你肯定没有我清楚,那时候要能够沾上一根毛线和戴上老花眼镜,可以说是相当跩的。可是跩还得要有理由不是,文先生的理由是什么呢?就是他那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嫁对了人。
“你想想哈,大闺女吧,嫁给了山塘坝的瓦良甫。瓦良甫倒没有多少文化,可是当了志愿军,入朝归来后,安排了工作,而且安排在省城工作,把文先生大闺女也带到省城去了。一说进城三年成妖精,文先生大闺女亦如此,打扮得妖里妖气的,穿什么裙子呢,他就不信邪,穿起了裙子,而且从省城回到山塘坝来,也穿着娇艳的裙子呢。山塘坝的人有嘲笑文先生大闺女的,也有非常羡慕的文先生大闺女的,参差不齐。
“文先生二闺女呢,嫁给一个小商贩,这个小商贩做过投机倒把,幸运的是即使是文革,也没被抓过。三闺女呢,嫁给一个小学老师。虽然大闺女有些风骚,可是非常有孝心,她知道她老爹视力较差,刚进省城就给她老爹配了一副老花眼镜;二闺女也不示弱,给她老爹用毛线自己挑了顶毛线帽子,式样呢,是瓜皮子碗帽那种。这样把文先生武装起来,俨然一副老学九的神态。”
大伯看了看瓦尚春,瓦尚春一眼盯住他,仿佛听得特别专心,瓦尚春见大伯停了下来,便说:“大伯,继续!”
大伯说:“我继续谈哈?”
瓦尚春说:“继续!”
“不过我们拿白岩那几丘稻田调换文先生常阴土的稻田时,刚刚是土地改革时期。土改嘛,土改队分多少,就得多少,可是啥,有这一说,凡成份划为贫农有老历的,即使你的老历有稻田也好,有旱地也好,都归你。只要是贫农,可以占老历,或者说占老历不犯法。如同我们的白岩林地一样,岩脚有稻田,就有稻田。岩上有山林,就是山林。全归我们,因为我们是贫农,那是我们的老历。
“关键是当时的白岩,交通相当成问题,交通成问题的地方,就是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所以就没人在意。要是放到现在,为白岩林地,还不战得头破血流才怪哩。只不过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懂事,只记得文先生戴着一个老花镜还不够,还要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慢条斯理地往梁岗上爬,说是走常阴土去丈量那块稻田。良心话,讲面积,文先生常阴土的面积,只占我们白岩稻田面积的一半,可是讲土地肥沃,我们白岩稻田比常阴土的稻田又要逊色得多。综合考虑,我们以多调少,也还是划算。最关键的是祖先给我们留下的那句话,远田远地不富人的科学道理,调换后能让人心旷神怡。于是就确定调换了。”
瓦尚春说:“大伯,调换稻田时,你参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