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下面，由双方出示白岩山林相关证据，证明闲置地权属问题。”林主任说。
　　瓦尚权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的档案袋，将其资料在瓦尚文的帮助下，整理得井然有序地递给林主任。林主任又把瓦尚权递交的资料递给周主任，并作了一些解释，说明争执的焦点在哪儿，理由在哪儿。问到汪策贵的时候，汪策贵说：“我可没有资料，我希望你们去调查山塘村民组年纪稍长的人。”周主任说：“没有文字方面的资料佐证，单是调查，口头佐证是没有用的。所以我们只能判断你租白岩闲置地给吴老三，不说你在旅游开发方面合不合规，单就地界归属问题，你就属于侵占。透辟点说吧，你就属于强占，这一点你汪策贵应该清楚。”
　　汪策贵六神无主，在他的思维里，除了瓦尚春，别的人是取不了火的，所以他提出：“你们当然有文字方面的资料啰，本身瓦尚春就是做律师的，他还不会到林业局，土管局弄个资料什么的。我怀疑他们的资料是假资料。”四叔说：“汪策贵，不要以为长得有一张嘴巴，就可以胡说八道。你从哪里知道瓦尚春是做律师的？人家是文化馆的人，人家搞的可是写文章的事，写大文章的事，哪里会搞什么律师？另外，你认为这些证件资料是假的，今天林主任把镇里的专家请来了，有林业站的，有土管所的，让他们确认确认，看看咱们这《林权证》到底是真是假，好不好？汪策贵，我还告诉你，办假证的后果是什么，是会坐牢的，你知道吗？你去搞嘛！”
　　四叔提到办假证时，周主任把《林权证》递给林业站的武成候和土管所的金德万，要他俩认真识别识别。武成候与金德万就开始研究起《林权证》来，真假问题，武成候与金德万一目了然。武成候说：“证件无假。”周主任把武成候的说法记录在案，并补充说：“你说的是真实语言哈？”武成候说：“真实语言。”周主任又记录在案。
　　周主任记录的同时，林主任也没闲着，也在进行记录。虽然林主任写的字有如鸡爪子划地一样，但笔画顺序还是整得挺到位的，至少你会认得那字该怎么读，又该怎么解释。周主任又问武成候和金德万：“刚才林主任把他拍摄的闲置地和山林的照片都传给你们了，你们好好在证件上查查，看看闲置地与下面的稻田有没有关系？”武成候和金德万说：“好！”大家就等待着武成候和金德万的结果。林主任没有闲着，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周主任也一直在笔记本上写。
　　瓦尚春以为可能会跟汪策贵有一场大辩论，所以也在笔记本上进行记录。而大伯忍不住跟汪策贵进行简单的探讨或者交流性的对话。大伯事先开问：“我问你，汪策贵，你争哇在争，你晓得白岩山林和你那稻田的来历不？”
　　汪策贵以为还像平时跟大伯开玩笑一样，说：“你是老大哥哪嘛，我咋有你清楚呢，但瓦良佐队长在世的时候，不是跟你俩骂过架吗？当时针对的可不就是现在的闲置地吗？”四叔说：“我说你是放狗屁，针对闲置地，是针对你那块稻田，说因为那块稻田不出重，要换回我们家常阴土那块稻田。都几洲几省，十大代人了，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还闲置地哩！”
　　大伯说：“是的，瓦良佐仗着辈分高，就可以乱骂人，但他那次一点没有拣便宜不说，反而被我骂得狗血喷头，无地自容。”汪策贵说：“问题是瓦中福盯到的，如果我把那块地搞丢失了，那他们三兄弟加上涂门牙，不把我打得嘴啃泥，才怪哩。”大伯说：“瓦中福简直是世界上超级不要脸的人！”
　　瓦尚文、瓦尚礼还有四叔都闲着，瓦尚权又上厕所了。瓦尚武也憋不住上厕所了。结果瓦尚武在厕所察觉瓦尚权借上厕所抽烟，他还掏支烟递给瓦尚武，说：“抽一根嘛！”瓦尚武说：“呔，尿也不屙，竟然到这臭哄哄的地方来抽烟，你也够二的嘞。我不抽！”瓦尚权说：“问题是会议室不准抽烟，烟瘾来了嘛，我不上这儿抽，往哪儿抽哇。”
　　瓦尚武说：“搞快点哈，否则待会儿点起你的名来，你又不在场。”瓦尚权说：“晓得哟。”说罢，瓦尚权像口渴的人抓起水杯狠命地喝水一样，几口扯了，把烟头往便槽里一扔，跟在瓦尚武的屁股后面走了。
　　周主任忍不住问：“武成候，那《林权证》你俩核实好了吗？”武成候说：“核实好了！”周主任问：“有没有问题？”武成候说：“没有问题。”周主任问：“那闲置地属于山林那块呢，还是稻田那块？”金德万说：“属于山林那块。”林主任说：“这么说，与我们的判断一致啰？”
　　武成候与金德万就不说话了，因为他俩不知道周主任是怎么判断的。然后林主任把那天写那个调查结果交给周主任瞧。周主任说：“《林权证》不仅仅有文字记载，问题是还有图形，那图形，哪儿抵哪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林主任说：“周主任，那你是不是可以宣布结果了？”周主任说：“我看可以了！”林主任说：“那周主任就宣布调查结果，希望大家会上仔细听，会后莫乱说。”汪策贵若无其事，可竹林湾瓦尚权三家受益户，多少有些紧张，他们担心临时有变。周主任就按照他笔记本上的内容宣布结果。
　　结果显示，汪策贵占白岩闲置地，纯属无稽之谈，无理取闹，强占他人地界，必须立即整改，并将吴老三驱除闲置地。如不驱除吴老三，造成的一切后果由汪策贵全权负责。
　　其结果叫汪策贵脸色发青，只强憋出一句：“我是撵不动吴老三的哟。你们是领导，你们说话吴老三不敢掉歪，要撵，你们撵吧，我保持不反对，不抵抗就行了！”
　　林主任说：“好嘛，你不去撵，我们有人去撵，但有一点，那就是你要接受这个结果。待会儿我们以村委会的名义下一个文，盖上章子，你把它领去。”
　　汪策贵说：“下文，你们下，我可等不了哩。我请起人薅草哩，还得尽快回去，今天可是丢了半个活路到这儿来的。”
　　“行嘛，你回去嘛，我们整好后给你带来。”林主任说，“那就散了嘛。”
　　林主任在泥水村委会格子似的办事厅指导工作员把调解决议书打印出来。林主任口头读一句，工作员就在电脑上敲一句。但林主任是按照那只黑色封皮笔记本上记录的读给工作员听的。时有读不利索的地方，工作员听不懂，林主任作解释，然后工作员仔细听，并进行文字加工，最后得出结果，再读给林主任听。
　　“小梅，你做得算这个……”林主任翘起大拇指说，“呱呱叫——”叫小梅的女孩满脸堆笑地说：“林主任，打印几份？”林主任说：“打印四份。”然后又把头掉过来冲瓦尚春说，“老表，你说是不是？看哈，你们一份，汪策贵一份，村委会留个底，镇里头递交一份。”
　　瓦尚春说：“林主任安排得妥当。”
　　于是林主任等待着叫小梅的工作员将四份《关于……调查处理决议》打印出来。瓦尚权三户受益人，也默默在等待叫小梅的工作员打印出来。过后瓦尚春和瓦尚文被林主任叫到他的办公室，把《决议》递给瓦尚春说：“二位老表，你们完全可以拿着这份决议去把吴老三赶走——”
　　瓦尚文鼻孔里像被某种气味刺激了似地发出“恐恐恐——”声哩。并非瓦尚文对林主任的这一提法心存芥蒂，而是他在上初中时受到某老师的影响，习惯性地从鼻孔里发出“恐恐”声。瓦尚春第一个表态说：“我看林主任这个提议可行，你看呢？尚文。”瓦尚文一时不好剥林主任的面子，勉强说：“既然林主任提出来，瓦尚春都觉着可行，那我也没意见。”
　　林主任说：“那你们就拿着这份《决议》去处理吧，我还要去安排镇里面下来的同志的晚餐呢。”瓦尚春拿着那份《决议》冲瓦尚文说：“尚文，咱们走吧。”
　　瓦尚文依着林主任站着，仿佛友好得不肯离去，又仿佛有私密给林主任透露。可由于瓦尚春这一说，打断了瓦尚文的构想，抑或让瓦尚文猜疑，是不是瓦尚春洞察出了他的动机，所以只好说：“走嘛——
　　瓦尚春一直没有察觉自己是在主观地判断和处理一些事情。尽管这些事情在瓦尚春那儿都不算大事，也处理得恰当，但是他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让别人总是处于被动状态，所以才让瓦尚文寻思着自己的头脑没有得到发挥。这一点，瓦尚春总是不明白。
　　还是青年时代，瓦尚春才十八九岁的时候，在竹林湾掀起的各项活动，都是由瓦尚文组织几个比他小的伙伴搞起来的。充分证明瓦尚文是有组织能力的，瓦尚春那时候在他们幸福大队当民办教师。瓦尚春教学能力强，所以在这间民办小学算呱呱叫的人才。瓦尚文为了让竹林湾人知道他可不是孬种，所以组织比他年小的伙伴打响器。
　　那个时候，竹林湾没有更好的乐器，只有一套祖上留下来的响器。这套响器主要有锣、、鼓，咚子。一般地讲，鼓是指令这盘响器的总指挥，其他响器都是配合鼓来完成的。用一根小竹竿育成一个圈，套住鼓，叉在人腰间，鼓自然有两个环，可以拴上一根麻绳子，挎在脖子上。用两根小木棒削成鼓锤，替换地敲鼓，敲到最关键的时候，将两根鼓锤同时用力敲击一声，其他响器，七前八后或者丢三落四地敲响了。其间的声音动听，也最具代表性，因为它的声音涵盖了锣和咚子的声响，有时候他完全替代了鼓声，或者抑制着鼓声，让鼓声显得尴尬和狼狈，那个痛快，让其他响器羡慕不已。
　　但是在瓦尚文那一套响器中，他完全改变了过去的节奏，把的声音曲解成一个隐形的存在，反倒体现出更多锣的声音和咚子的声音，这样就体现出在这盘响器中，鼓的显著位置。没有人识别出瓦尚文的阴谋，至少竹林湾没有人识别出瓦尚文的阴谋，并都一个劲地夸瓦尚文无论人才还是头脑都是呱呱叫。
　　瓦尚春也非常蠢笨地为瓦尚文唱戏出过力，主要是给瓦尚文导演一场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这戏导得瓦尚春头痛。关键是要演员能够背诵那么多台词，当然装扮方面存在的问题也不少。因为西方戏，而且西方戏中的语言对于竹林湾的青少年，太不恰当了。所以瓦尚春做了许多功课，又思考了许多问题，从而得出只演最后一节，也就是割几磅肉的问题。这个问题是整个剧本最精彩的一笔。夏洛克要从安东尼奥身上割下一磅肉来，律师鲍西娅知道这是夏洛克与安东尼奥立了约的。按威尼斯法律，这也是允许的。
　　这里面要让竹林湾青少年来理解种族的斗争问题，要能够理解犹太人遭受歧视的问题，遭受压迫的问题，所以在夏洛克身上必须烙上一种种族的仇恨，而不单单是法律的讲究。这个问题，在瓦尚春们上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特别作过交待，所以你不能一味去考虑夏洛克的残暴与无情，而要考虑他们这个种族怎么站起来。但是莎翁，可没有在这里面特别注解，而是从剧情中去反映出人物的那种激烈的争斗与他们那种人性中暴露出来的各种特征。这些东西，作为竹林湾人那是很难理解和把握的，这是一大难题。所以瓦尚春只能按照剧本中的情节，来安排人物，安排剧情，根本不可能去理解性地进行导演。
　　当然这里面必须培养演员的审美能力，让演员知道这个夏洛克是犹太人。第二要让演员读出夏洛克对那些欺负犹太人的人的仇恨，所以他得狠心割下安东尼奥胸口的一磅肉。其次就是要能够读出安东尼奥与鲍西娅一伙，是如何先抑后扬的，导致夏洛克没有割成肉，反而搭进去不少，等等。
　　竹林湾演员没有西方人的气质，竹林湾人温柔懦弱。要改变这一现象是不太可能，又没有这个必要，反而应该对这种品质发扬光大。可是演戏不一样，演戏应该分出各种角色。根据各个角色来定论他的气质和性情，最后露脸。
　　最后大家商量研究，瓦尚文演律师鲍西娅，瓦尚军演安东尼奥，瓦尚元，因为个小，皮肤黑，形象有些丑陋，演夏洛克。当时瓦尚元反对，他要演鲍西娅，因为他能说会道。
　　可是通过一番类比，的确瓦尚元不配，就男扮女妆也不配，就留怎么样的长发，也不像。最后他也争取过演葛来西安诺，也被瓦尚文取消了。最后确定他是一个谈吐不错、擅长表现的人，所以确定他还是演夏洛克合适。表面上是瓦尚春去导演，实际上还是瓦尚文说了算。瓦尚春看见这个实质性的问题，所以他只能充当说戏的角色。就从“公爵：你们已经听到了，博学的拉里奥的来信，这大概就是那位博士了”开始，一直到“鲍西娅：犹太人你满意吗？夏洛克：我满意。”结束。
　　当然不仅仅是对话，还得有一些表情，而且这些表情该浪漫的浪漫，该恶毒的恶毒，该冷淡的冷淡。都排练了一个星期了，却被瓦尚文说一声，没有钢琴伴奏而解散。害得瓦尚春白忙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在舞台上表演的还是《智取威虎山》中的京剧选段。
　　可是后来有人告诉瓦尚春，说是瓦尚文把排练一个星期的《威尼斯商人》片段，弄到别的村子去演出了，没有找到钢琴伴奏，采用竹筒敲打作为的钢琴。在戏台上报幕时，宣布的导演是瓦尚文。瓦尚春在乎的是戏，而非在乎的是谁导演的问题。换句话说，瓦尚春是要把世界上最经典的戏剧传播到竹林湾来，所以他不计较。他回复那个向他透露私密的人，说：“哦！”
　　向他透露私密的人觉着太不过瘾了，便“哼”了一声，走了；并发誓说，今后有着天大的秘密，也不会向瓦尚春泄露，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