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狂风卷入盘蛇沟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3-02 13:38:38 字数:5280
风止尘定,万籁俱寂,竟是比风雷啸时更添几分悚然。
我仍紧紧抱着小师妹,这般毫无隔阂的亲密接触,于我而言还是生平头一遭。心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又软又烫的涟漪,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我的那方小床,床榻上铺着浆洗得绵软的青布褥子,晴日里晒过的床单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有时遇上连绵阴雨,或是节庆休沐不用早起练剑,我便蜷在被窝里,任身子陷进软乎乎的褥子中,让那些漫无边际的幻想肆意翱翔。那些在剑法课上,师傅讲得云里雾里的招式要诀,此刻竟豁然开朗,我甚至还自创了几个剑招,虽不算精妙绝伦,却最合我使剑的路数,连风师傅见了,都难得暗自点了点头。
当时我浑浑噩噩,也不知什么时候四周复归平静,似刚从一场滔天噩梦里挣脱,竟不敢立刻睁开眼。
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仍困在某个光怪陆离的幻术之中。唯一真切的,是怀中小师妹微微发颤的身子,还有她贴在我胸前,轻浅温热的呼吸。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狗尾巴和小石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怪叫着,把我惊醒过来。
我急睁眼看去,入目竟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密林——难道刚才那阵怪风,竟把我们卷到了这么个不知名的怪地方?
此地昏昏沉沉、凄凄惨惨,完全没有仙狐岭那般翠意秀美。四周全是歪扭虬结的树木,枝桠张牙舞爪,像是择人而噬的恶鬼。不时地空中还飘来一股股恶心腐臭,四下里更是静谧得可怕,偶尔几声怪鸟的叫声惊起,那声音不似寻常鸟鸣,倒像孩童被扼住脖颈时的呜咽。
小师妹从我的怀抱里轻轻挣开,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小声问道:“我们……我们这是已经死了吗?”
狗尾巴早吓得瘫在地上,一对蔫蔫的小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失声怪叫道:“可不是阎王爷摆席,把咱们都拘来了吗!你们快看那不是大师兄,他怎么也跟来了啊?”
顺着狗尾巴视线看去,果然见一棵歪脖子树后,探出了大师兄那颗油光水滑的猪头。说来也怪,此时见到他那张欠揍的脸,我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惊喜。
大师兄见到我们也手舞足蹈起来,那铜锣般的嗓子老远就传了过来:“嘿呦喂,喂,狗狗狗尾巴,石石石石头,是是你们吗?”
大师兄一向口齿伶俐,骂起人来都不重样,此刻居然口吃起来。
他身后又探出一人,竟是那个爱玩失踪的老六头,也不知他俩何时走到一起了。
大师兄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跑来,脚步摇摇晃晃,似是受了伤,近了才发现他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难道这小子真的把那袋财宝搞到手了?先前他说看到背着财宝的小鬼,竟不是幻觉?
大师兄吭哧吭哧跑到近前,一把将背上的口袋往地上狠狠一扔,地面竟被砸出个浅浅的凹坑。他自己也跟着瘫倒在地,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哼哼唧唧:“哎哟……累死老子了……累死老子了……”
见狗尾巴他们好奇地围着包裹看,大师兄有气无力地咧嘴一笑:“你们放心好啦,回去之后,我一定分你们每人一份。”说着,还开心地往口袋上重重拍了一拍。
小师妹忍不住把口袋打开一看,失声叫道:“里面……里面是块大石头!”
“放屁!”大师兄顿时急了,张口就爆了粗口。他话音未落,脖颈边却突然贴上了一把冰凉的刀刃,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尖声惊叫,“我的妈呀!谁、谁啊?!”
大师兄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身影,身披粗麻蓑衣,头顶宽檐斗笠,手中翠竹斜倚,正是那个神秘的蓑衣客。
这怪人时而清醒,时而疯魔,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仙狐岭的魔障,更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悄无声息潜至近前的,大师兄这条小命,怕是悬了。
小师妹连忙上前,脆声喊道:“前辈叔叔,是我们呀!我们是古松派的弟子,先前在仙狐岭和您见过的!”
我心头暗叹,这丫头真是呆萌,这蓑衣客先前哪一次记得我们?
谁知那蓑衣客嘿嘿一笑,声音里没了半分之前的疯癫:“我自然认得你们这群小娃娃。只是这小贼,”他用竹竿直指瘫在地上的大师兄,“偷了我一件要紧物事,我自然要取将回来!”
怪哉!这怪人吃了什么药,居然把忘性病给治好了?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有几分相信,我们是真的闯出了那片无限循环的仙狐岭迷阵。没了幻术的蛊惑,这怪人便恢复了记忆。
小师妹反应极快,指着地上的包裹说道:“前辈叔叔,您说的要紧物事,难道是这块大石头么?”
蓑衣客闻言一怔,随即仰头爆出一声爽朗的大笑。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索性将包裹的口子扯得大开,露出一尊石人头像。
我不是什么雕刻行家,但也能看出这石雕做得粗糙不堪,人脸也是古古怪怪的,歪斜的五官倒像孩童随手捏的泥偶。这般粗制滥造的东西,就算扔在路边,怕也没人肯弯腰去捡。可蓑衣客和大师兄居然将其当作宝贝!
蓑衣客仔仔细细将石人头像摩挲检视了几遍,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不屑地瞥向大师兄:“小滑头,本事没学到风师傅三成,偷鸡摸狗的能耐倒是学了个十足,竟敢来打我燕大爷的主意。”
小师妹好奇问道:“燕叔叔,您这么厉害,怎么也会困在那仙狐岭里呀?”
蓑衣客打量了小师妹一番,摘下斗笠,满脸都是温和的笑意,语气也与此前那冷冰冰的模样判若两人:“小女娃,你爹爹果真是古松学院的风长清?”
又冲着我点点头:“这个小娃娃,剑法真不赖,三次与我交手都不落下风,这天下能在我手上过上几招的年轻后辈可不多,风长清老哥真是教得一手好徒儿。”
小师妹自豪说道:“燕叔叔,我叫花绯绯,他叫雨霁,可是我们古松七侠之一呢!”
那人一听,抚掌大笑:“我听说过,我听说过!”他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念道,“古松七侠,举世无双,七剑同出,谁与争锋——这话呀,早就在江湖上传疯啦!”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老老实实答道:“燕大叔,这顺口溜我倒是头一回听。”
蓑衣客用力按住了我肩膀,又是一阵畅快大笑:“好,年轻人,不骄不躁,实属难得。风老哥果然没白教!”
他目光一转,瞧见小师妹身上那件宽大晃荡的玄色道袍,又忍不住笑道:“先前那地方的幻术,难不成真是你这小女娃给破了?”
狗尾巴在旁急着抢功:“是呀是呀,燕大叔!全靠绯绯小师妹,还有我狗尾巴,还有那位小石头,我们都出了大力气呢!”
小师妹得意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天师荡魔箴言录》,扬了扬道:“燕叔叔,我们也是误打误撞,全靠从这本书上学来的法子呢。”
蓑衣客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便笑着还给了小师妹:“我是个种地的庄稼汉,舞刀弄枪还行,这些鬼画符的东西,完全看不懂。”说罢,又是一阵仰头大笑。
“遇得到鬼哟,硬是遇得到鬼哟!”
一阵慌慌张张的叫喊声突然传来,正是那个老六头。他连滚带爬地从密林深处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想来是方才四处探路时,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凶险之物。
蓑衣客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沉声问道:“老人家,不要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头环视了我们一眼,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们晓得我们走到哪点儿咯不?”
见众人都缄口摇头,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急声道:“我们拢到九头盘蛇沟咯!”
大师兄满不在乎嗤笑一声:“我们不是就要到这儿来的吗?老爷子你糊涂啦,慌个啥呀?”
老头急得直捶胸:“我的小祖宗哟!我们要走到这点儿,起码得花好几天的脚程,哪截儿有半天都不到就拢这儿的道理嘛,除非是被鬼抓过来的!”
蓑衣客道:“既来之,则安之。”他转头看向小师妹,“小女娃,你们怎么要到这九头盘蛇沟来?”
这小丫头全无心机,当即把新堂闹土匪,古松师弟离奇失踪,路遇鬼道长,听闻盘蛇沟藏着线索,还有那山老爷的种种传闻,一股脑儿全抖了出来。
蓑衣客听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瞪着我:“真是胡闹!这九头盘蛇沟岂是你们能闯的儿戏之地?这些年有多少成名的英雄豪杰,都把性命撂在了这里!”
他沉思片刻,又自顾自低声喃喃:“没错,确实老早就传说,这沟里埋着大批金银财宝。可这地方就不是你们这些毛头小娃娃该来的,就连我也不敢轻易进来,今天也是纯属误打误撞。”
这燕大叔显然是把我认做了进盘蛇沟探宝的主谋,真让我百口莫辩,哭笑不得。
狗尾巴眼珠子在我和燕大叔身上来回转着,凑上前来打断道:“燕大叔,这沟里财宝真能堆成山啊?”
蓑衣客眼睛一瞪,没好气道:“这就是江湖传言,这几十年来,从无一人能寻得半分踪影,反倒害了无数好汉的性命。”
我心道:这几个呆瓜,个个都自以为开了主角光环,天底下的好事都得围着他们转。旁人眼里的送命买卖,到了他们这儿,竟成了弯腰捡铜板的轻松勾当。就算遇上点鸡毛蒜皮的麻烦,也能立马化身打不死的小强。这世道,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蓑衣客又道:“后来又有传言,说这沟里的宝藏,非得幽明魔王亲自来才能开启。这幽明魔王你们知道吗?在魔教教徒口里,又叫天圣王子。”
这蓑衣客对自己的来历,怎么撞进仙狐岭,又为何带着那尊无用的石雕,是只字不提,谈起这宝藏传闻来,眉宇间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
莫非……这盘蛇沟宝藏的传闻竟是真的?
我已确认,风师傅和花无期确确实实是两个人。而我若是那所谓的幽明魔王,取这盘蛇沟的宝藏,岂不是跟捏死一只臭虫般容易?到时师傅他老人家该多开心。
说起我们这位风掌门,别看他平时威风八面,连新堂的堂主们见了他也是恭恭敬敬,可一提起钱来,就是无比的窝囊。
我稍年长些便瞧得明白,这风老头背地里没少为钱的事发愁,偌大一座古松学院,柴米油盐、笔墨纸砚、丹药符篆,哪一项开销不是巨大,哪一个不需要操心劳神?
别的不提,就说之前我在危急之中向那群狗人祭出的幻术,光是那张符篆的成本,就够我安安分分吃喝几个月了。
再看我们这些学徒手里的佩刀佩剑,大部分都是师傅师叔们拼着性命,从对手手里夺来的旧物。新堂自己都穷得叮当响,还指望着我们早日成材挣钱,若是单靠新堂那点拨款,那我们就真的只能玩些木刀木剑了。
小师妹脆声问道:“燕叔叔!幽明魔王是不是叫花无期啊?”她记性真好,还记得老头讲的故事。
蓑衣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这小女娃,年纪不大,知道的挺多啊。”他停停又说,“没错,十几年前,江湖上不少人都认定那少年便是幽明魔王。自从这少年杀……闹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后,就自个隐居起来。”
他皱了皱眉,长叹一声,脸上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苦笑,继续说道:“这些年江湖上也有人见过他,都称他为云霄山主。”
大师兄插嘴道:“这云霄山主会不会就是山老爷?”
蓑衣客脸色一沉,厉声斥道:“什么狗屁山老爷!”这话对山老爷出言不逊,倒把一旁那迷信的老头吓得身子一缩。
蓑衣客也不理他,对我继续说道:“这云霄山主,跟你们风师傅也颇有渊源,所以方才见到你使出的剑法,还有这柄宝剑,才一时错认你是花公子的传人。”
小师妹追着问道:“那他究竟是不是幽明魔王呀?”
蓑衣客捻了捻颌下短须,意味深长地看向我,笑而不语。
我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难道风师傅的剑法也传给了花无期?可燕大叔怎么说这剑法是花无期自创的,总不能说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反过来教风老头剑法吧?天下间哪有这等颠倒乾坤的奇事!
此事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燕大叔看走了眼,错认了剑法是幽明魔王所创;要么便是这十几年间,花无期年长后,暗中将剑法传给了风师傅。师傅自然不敢对外声张,自己的剑法竟师承一位被江湖视作魔头的人物。·
要是后者的话,这风老头真是越来越神秘了,怕是比仙狐岭的迷障还要难测啊!
话说回来,这蓑衣客真是老奸巨猾,论起旁人轶事头头是道,谈起自己就成了闷葫芦,听小师妹问起他的来历就含糊其辞,半句真话都不肯露。
瞧他相貌,倒是一个豪爽的江湖侠客,不似老头那么狡诈奸猾,可观其言行,此人也绝非善类啊。
小师妹一见这两人,便当作长辈般敬重,丝毫没有一点防范之心,这丫头自小在古松长大,被我们师兄弟护在羽翼下,在蜜罐里泡大,她哪里知道外面世界的人心险恶呢。我可不一样,平时师叔们可没少对我们讲外面江湖世界的波诡云谲,对这些所谓的江湖好汉的害人伎俩,我可是了然在心!可话到嘴边,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由头提醒她,只能暗自多留个心眼。
燕大叔后来说,他在仙狐岭时,实际只被困了几天的工夫,可当时感觉像过去了十多年那么漫长。
那么我们在仙狐岭那段时间,究竟过去了多少日子呢?
我又想起在仙狐岭发出的那三发赤莺弹,假如我们没有看错,这意味着在极短的时间内,实际已过去了一个黑夜。
天下幻术都有个共同点:不同的人总会看到不同的景象,听到不同的声响。要让对手产生高度一致的幻觉,并非不可能,除非施术者有通天修为,或是撞了八辈子大运。
所以说,我们一行人共同观察到的赤莺弹,不太可能是幻术的结果。
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是,在仙狐岭里,我们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已经完全错乱。空间上的混乱让我们原地打转,时间上的紊乱则导致我们和蓑衣客对时辰的感受截然不同——也就是说,所处位置不同,感知到的时间流速也不相同。
另一个至今匪夷所思的问题,就是我们究竟如何走出的仙狐岭。要说小师妹从书上现学现卖,误打误撞破了幻术,我压根不信,可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合理解释。
难道《天师荡魔箴言录》这本书真有这么神奇?它会不会真就是当初人们抢破头的神圣法典呢?
不管怎么说,我相信冥冥之中有只大手,暗助我们逃脱了仙狐岭。可为什么又把我们送入凶险万分的盘蛇沟呢?这背后难道有什么阴谋不成?
唉,我原本计划先跟着他们,路上再想个法子把小师妹骗回去,比如黑狼教围攻古松呀,比如收到师傅紧急求援信号呀。
可没想到,竟糊里糊涂进了这师傅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要踏入的九头盘蛇沟。
我又想起临行前,风师傅提起盘蛇沟时,那空洞躲闪的眼神,那是我在师傅眼里从未见到过的恐惧。
这地方果真那么可怕?我又如何能把小师妹,平平安安地带出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