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录引清风破幻阵

　　狗尾巴虽说被野狼抓伤了好几处，先前还挨了蓑衣客一剑，但都是皮外伤，没伤筋动骨，此刻没了大师兄那张利嘴，整个人轻快了不少，见小石头晃回来，当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埋怨道：“我说小石头，你瞎凑什么热闹？干吗非得跟着那肥猪瞎跑？你们还想把我们带到那个山老爷那儿去？”
　　小石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狗哥，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小师妹双手叉腰，摆出副训人的架势：“狗尾巴，你们往后可不许再到处乱跑了！”还好她跟在大师兄身边的时日不算太长，只学了他训人的架势，没学会他的那些腌臜刻薄的字眼。
　　狗尾巴晃了晃脑袋，很不高兴，这是还没被大师兄骂够：“才不会呢！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狗尾巴到处瞎跑的！”
　　
　　瞧着他们四人都蔫头耷脑地瘫坐在地上，没半分精神，我开口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自从踏进这仙狐岭，我和小师妹是在听觉上，听到有不同的人声。而兰兰和大师兄则是视觉上，看到一些不同的幻象，至于小石头、狗尾巴，还有那位蓑衣客大叔，则是记忆上出现了短暂遗忘。我们一行人都中了幻术，表现却截然不同，这个说明了什么？”
　　瞅见他们四人一脸茫然，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法术课上，师傅讲过，这幻术分天地造化与人为操控。自然幻术得天地之灵气，变数很大，通常混杂着多种幻术表现。”
　　小师妹眼睛一亮：“那说明我们现在中的就是自然幻术？怪不得这地方，爹总是不让我们来玩。可……可我们怎么解开这个幻术呢？”
　　“自然幻术通常都是一些低阶幻术，效用并不是很强，偏偏是最难破解的。”我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我们有人带着清神丸就好了，只要有一人服下，就能带着我们走出这迷障。”
　　一听清神丸，他们都垂头丧气，小师妹就光顾着偷摸带些没用的法宝，符篆丹药是一件都没带。
　　狗尾巴说：“教主，你说了半天，倒是给个准话啊！就像小师妹问的，有啥法子可以破解这鬼幻术呢？我们总不能在这等死，喂了林子当肥料吧？”
　　我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人为幻术效用虽强，破解起来反倒有迹可循。可这天地自生的幻术……就得先找出幻术的源头，才能推断出破解之道。”
　　狗尾巴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可我们都中了幻术，自己都分不清幻觉，又怎么去找那个劳什子源头？”
　　这小子平时话说起来就没个完，现在反倒没了往日的絮叨，这话一说完，就沉默起来，蜷在地上，直勾勾望着头顶被枝叶剪得支离破碎的天，恨不得立刻生出双翅膀，飞上天逃离这个迷宫。
　　我见状话锋一转：“小师妹刚才从书里找到的方法不管用，并不是这书不灵，而是我们用错了方法。”
　　见他们都看着我，我趁热打铁：“原因很简单，现在我们中的根本就不是鬼打墙，而是类似迷魂阵的自然幻术。不如再翻翻那本《天师荡魔箴言录》，说不定能找到破阵的法子。”
　　我说这话，倒不是真信了这本破书，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总得扯出根救命稻草给他们抓着。
　　
　　有个远古人说过，人若无志，形同槁木。宁可追逐镜花水月，也莫做行尸走肉。
　　就是说，人的一生不能没有一个目标，哪怕这个目标本身毫无意义。
　　就拿那个带路的老头来说吧，纵使他笃信的都是一些骗人的鬼玩意儿，不也总好过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吗？
　　愚蠢之人，就得需要一个愚蠢的信仰。
　　如同这蠢驴，哪怕没有活干，也得给它套上个磨盘，不然它便会漫无目的地乱撞，连自己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所以呢，我那般说，不过是随口编的瞎话罢了，纯粹就是让他们动起来，不至于彻底绝望放弃。
　　
　　一听这话，众人果然来了精神头，连素来闷不吭声的小石头和兰兰都凑了过来。好在《天师荡魔箴言录》共有两本，我们五个人，两本书，就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这书虽说保存得还算完好，可不少书页已有了霉斑，闻着也有一股旧纸的陈腐味道，混着脚下腐叶的腥气，倒生出几分诡异的契合，仿佛这本旧书本就该属于这片山岭。
　　只是这书的文辞实在晦涩拗口，字我大多都识得，但组合在一起就往往不知所云了。我假装看书，脑子却思索着，这仙狐岭的幻术源头究竟藏在何处。
　　正思忖间，就听小师妹忽然拍手大叫：“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破阵的法子了！”
　　众人立马围了上去，盯着她手里的书页。
　　原来这书不光文辞晦涩、行文杂乱，写书人全然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这小师妹定是一路上偷偷翻了好多遍，才这么快就找到一处破解之法。
　　这方法本身倒不复杂，麻烦的是配套的咒语，全是古文生僻字，别说他们，我也是好多字勉强知道其含义，但怎么念，就全然不记得了。
　　小师妹皱着眉头，指着那些怪字问：“雨霁师哥，这些蝌蚪字你都会读吗？”
　　狗尾巴在旁抢道：“没关系，不认识的字，咱就读半边好了。”这小子，脑筋全用在歪门邪道上。
　　四人当即忙活起来，砍树枝，捡石块，依着书中之法，胡乱搭起一座简陋的法台，又半猜半想，布了个不伦不类的法阵。小师妹甚至还从包袱里翻出偷来的香烛符纸，这下全排上用场了。
　　
　　我没太留意他们，坐在一旁发呆，脑子里一直思索着这幻术的源头。
　　这是一种花？一种草？可我们一路上没见到什么奇特的植物啊。
　　是那些狗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我立刻掐灭——以狗人的智商，怕是连“法术”二字都听不懂，又怎会布下这等笼罩整片山岭的迷阵？
　　那……会是那只金白色的狐狸吗？按理说，这般大范围的幻术，需要施法者持续催动不可。若真是那狐狸在暗中作祟，先前我那一箭射伤了它，按兰兰的说法，这幻术早该自行消散才对。
　　
　　一阵欢快的笑声在死寂的林间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路，唉，我也是多长时间没有听到他们这般无忧无虑的嬉闹了。
　　我漫不经心抬眼望去，刚看一眼也乐了——这野丫头真是把风师傅的宝贝偷了个遍！
　　只见她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道袍，下摆长长地拖在厚厚的腐叶堆里，玄色袍角绣着的仙鹤早被蹭得灰头土脸。
　　她脑袋上歪歪扭扭地扣着个藤蔓编的道冠，手里舞着一把用古铜钱串成的怪剑，领着狗尾巴三人在法阵里七扭八歪地走着禹步，没走出几步，几人就笑得弯不起腰。
　　我暗自发笑，这本鬼书要是真有几分门道，被他们这般胡闹着摆弄，不知要招来什么牛鬼蛇神。
　　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仿佛千万头恶狼齐声嚎叫着扑来。震得林间枝叶狂舞，漫天飞沙走石。小师妹头上那顶藤蔓道冠，一下子就被卷到半空不见了踪影，幸好几人都抱紧了身边的树干，否则真会被这股妖风给刮走。
　　难不成，我这竟是一语成谶了？
　　
　　狗尾巴吓得脸都白了，吐出一嘴的枯树叶，扯着嗓子喊道：“小师妹，你……你念的咒语没念错吧？”
　　小师妹揉着被风沙迷了的眼睛，气鼓鼓道：“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说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读半边吗？可是该念左边右边，还是上边下边呢？”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狂风贴着地面席卷而来，虽然风势比第一阵弱了不少，可呜呜咽咽地刮个没完没了。
　　天色也骤然变暗，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已是乌云密布，像是被人打翻的墨汁，转眼就铺满了整片天空，沉沉压在头顶，闷得我胸口发紧。
　　瞧着这恍如末日降临的光景，我们都有些慌了，我更是后悔撺掇他们学这个什么鬼书。
　　小师妹感到我抓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哭腔喊道：“雨霁师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这狗尾巴一旁，还在自顾自念叨那些认不全的咒语，胳膊上的绷带都给吹得乱舞。
　　我其实也茫然无措，此刻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小师妹，不要怕，不过就是快要下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狗尾巴立刻跟着附和：“就是啊，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我挡着！”
　　他这大话刚落音，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云层，狠狠劈在旁边的一棵老树上。震耳欲聋的炸雷紧随而至，那巨响差点没把我们的魂儿吓飞。脚下的地皮都跟着狠狠一颤，双耳也隐隐生疼，嗡嗡作响。
　　狗尾巴更是夸张得像只被电击中的耗子，蹦得老高，嘴里撕心裂肺地嚷道：“我的妈呀——！”
　　小师妹急声喊道：“咱们别待在这大树下，得赶紧往空旷的地方跑。”
　　可这时，大地剧烈晃动起来，脚下的土石翻滚不休。我们几人身不由己地跟着摇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片残叶，哪里迈得出半步？尤其是这脑子里，好像方才被惊雷给震碎了似的，此刻就感觉脑内装着半盆浆糊，被狂风与地动搅得哗啦作响，连思绪都跟着颠三倒四。
　　我当即转身逆着风势，双臂如铁箍般将小师妹牢牢护在怀中，狂风卷着碎石腐叶抽打在脸上，疼得钻心，我只顾着弓起脊背，替她挡住大半风势，任凭大地如何颠簸，双脚都死死钉在原地，绝不让她受半分磕碰。
　　
　　如今回想起来，彼时初涉江湖的我，终究是年少懵懂。仙狐岭的迷阵，实则有诸多破解之法，可当时的我竟一个也未曾想起，白白陷入绝境。
　　难道那时的我，潜意识里已发觉到，这看似凶险的仙狐岭，实则是最安全的所在，所以才心甘情愿困守此处？
　　然当日那刻，仙狐岭风狂地裂，惊雷贯耳。天地间一片混沌，我心中竟无半分惧意。只为此心已被对小师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填满，宛若春芽破土，悄无声息却根深蒂固，任他狂风骤雨，也撼不动半分。
　　念及此，纵使此身葬于岭中，魂归九泉，亦觉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