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废学如断织

　　《七龙珠》第一卷——《小悟空和他的朋友们》，在这九月金秋，硕果丰饶的日子，刘兴华却坐在音像书店的小板凳上津津有味地啃着沙果，目不转睛地看着漫画书。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是因为看一本要两毛钱，而是这本漫画形式的内容骤然轰开了刘兴华的精神世界，让他第一次觉得世界上还有比动画片更精彩，更有意思的东西。小悟空、布尔玛、小林、龟仙人、琪琪、天津饭、短笛、乐平、贝吉塔等等，他被这些形形色色的漫画人物深深的吸引了，尤其是布尔玛的压缩胶囊，就跟他当下玩的泡泡胶一般大小，却能变成造型各异的摩托车、汽车、房子、武器等，这种脑洞大开的艺术创作冲击并丰富着他的想象力，让他爱不释手。
　　是的，刘兴华在三年级下半学期又开始不上课了，请的是长期病假。其实跟赵红的转学有点关系但不多，毕竟他们真的没那么熟。上周赵红的母亲来到学校后，被那个嘴损的班主任特意叫到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大声羞辱，那对母女的头垂得越低，班主任的下巴抬得越高，仿佛是一只骄傲的老母鸡。她在神气什么？刘兴华不懂；赵红到底犯了什么错了？学习不好，交学费不及时，穿着老土，那又怎么了？值得她这么大呼小叫的吗？结果就是这位漂亮的单身母亲都给她跪下了，她还是不依不饶，非要逼着赵红转学。隔壁班的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过来劝了两句，她反倒跟人家吵起来了。教导主任出面劝解都不管用，班主任彻底成了一个疯婆子，撒泼打滚，哭天抹泪，说什么“有我没她”之类的，最后还是校长把他们带到会议室，这场闹剧才算告一段落。结果没几天，赵红就收拾东西转学了。在她走出教室的时候，以赵田冶为首的狗腿子们还在那起哄。那种通过投射传递出的羞耻感让刘兴华感同身受，赵红是个雨天没伞的孩子，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倒数第一走了，刘兴华这个倒数第二开始犯愁，其实他也不是没努力过，小学的课程没什么难度，他还是有进步的，奈何同学们分数都比他高，倒是显得他的努力在老师眼里微不足道。他开始不适应班级的环境了，只要一进教室，浑身上下就开始不得劲儿，具体症状表现为：四肢麻木，呼吸急促，头晕耳鸣，视力模糊，很符合奶奶卧室那本书上描述的神经官能症。最开始肯定是装的，不得劲儿也是真的，只不过没那么严重罢了，但是班主任那个德性和班级的风气他实在是受够了，装病是个不错的借口。
　　刘淑玉看着孙子这几天饭吃的少，给他买的零食他吃完就吐，一下子慌了神，赶紧带宝贝孙子去了医院。大夫给他做诊断的时候他还即兴表演了一段：双眼直勾地盯着一个方向，张个大嘴做痴呆状，大夫按哪他哪就疼，询问具体症状他就按照书本上的来。刘淑玉是关心则乱，可他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骗过专业人士？找了个借口把刘淑玉支了出去。刘兴华一看露馅儿了，只好如实交待。大夫听完后沉思片刻，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这神经官能症什么时候能好？”
　　“过完年转到新学校就能好。”刘兴华神情亢奋地说道。大夫闻言点了点头，让他把他奶奶叫了进来，又把他撵了出去，不知道二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刘兴华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垫在大腿肚子下，双脚离地不住地晃悠，鼻尖传来消毒水的味道，让他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一会儿，刘淑玉拿着病例走了出来，没好气地剜了孙子一眼，直奔开药的窗口而去。刘兴华见状赶紧跳下椅子跟上奶奶，但他也没忘了给那位白发苍苍的大夫爷爷敬了个少先队礼。
　　“装病？亏你想得出来！你个小瘪犊子。”祖孙俩出了医院后，刘淑玉禁不住对孙子骂道。
　　刘兴华没脸没皮地回道：“嘿嘿，奶，我在那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你是不知道，我们班主任老厉害了，跟个老虎妈子似的；而且她那嘴贼缺德，我迟早得被她骂出病来。”
　　“下次实话实说，听到没？跟谁学得撒谎撂屁儿的。”
　　“听到了，放心吧，奶奶，我转到新学校肯定好好学习，做共产主义接班人。”
　　转过天来，刘丽娜又带着她大侄儿一起见到了班主任，把情况跟她一说，并保证过完年就给他办理转学手续。班主任当然求之不得，刚走个倒数第一，紧接着又走了一个，她班级的平均分数瞬间拔高了不少，这可是大好事儿。
　　开学才半个多月，刘兴华以生病的名义彻底放羊了，早上起来装模作样地看会书，美其名曰自学。吃完午饭就跑出去不知所踪，到了吃晚饭时再回来。从六点开始看动画片，一直看到六点半，之后等奶奶看完《新闻联播》，然后陪她去江边散步。恰逢秋初，瓜果梨桃、田间特产大部都已下市，刘兴华跟着奶奶来到江边，只见敲锣打鼓扭秧歌的，卖小吃的，下棋打扑克的，简直跟赶大集那么热闹。刘兴华目送奶奶去扭秧歌，他先买了一包瓜子，又称了几个大李子揣进兜里，在下棋老头旁边磕着瓜子卖呆，等瓜子吃完了，他又跑到卖小吃的地方来一穗烤苞米，之后挤进看扭秧歌的人群，寻找奶奶的身影，然后啃着苞米瞧着大人们飒爽的舞姿直到天黑。江边路灯散发的光芒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明亮，晚上气温转凉，人们欢笑着往家走去。
　　第二天一早，刘兴华吃完早饭连装都懒得装了，撂下筷子就忙哄哄地跑到音像书店。老板刚开门，正打扫卫生呢，一个小孩一头就扎了进来，熟练地来到书架前，抽出漫画书，拿着店里的小板凳坐到门口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虽说老板早已习惯，但今天是周一，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小子，你到底得的啥病啊，总不上学？”
　　“神经病！”他没好气地回复道，也不知道在说谁。
　　“臭小子。”老板见状也没计较，继续打扫卫生。今天是漫画故事里的紧要关头——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这个叫鸟山明的有点东西啊，奶奶说的没错，日本鬼子也不都是废物点心。”刘兴华边看边想道。
　　午饭时间早就过了，刘兴华却一点不饿，这点漫画让他看得，唇齿留香，心满意足。放下钱回家，走到半路才觉着肚子饿，他一看电子表，才下午两点多，回家也没啥吃的，扭头就来到了一家小吃店。“来碗煎粉儿，一个茶蛋，再来一瓶汽水，要小瓶的。”刘兴华熟练地说道。他的零花钱大部分都是奶奶给的，再加上平时给奶奶买烟，临时给老姑夫买个调料啥的，不超过五毛的零钱他都正大光明地密下了，跟大人们说这叫跑腿费。
　　飞雪迎春，时间转眼就来到了12月，刘兴华正坐在音像书店催老板进货，《七龙珠》刚看到那美克星这段就没了，气疯了他了。老板正在跟他普及啥叫正版盗版，他也听不懂，他才不管那个什么海南摄影美术出版社得没得到授权，跟他有关系吗？在得到老板说只能等过完年再说的答案后，刘兴华气鼓鼓跑到家，打开冰箱吃了根雪糕才算消气。
　　今天周六，下午四点电视上放《机器猫》，四点半播《正大综艺》，平时周一到周五下午六点放《圣斗士星矢》，剧情刚来到黄金十二宫篇，刘兴华问家里大人自己的星座，谁知道他们都一问三不知，还反问他啥叫星座。奶奶说她知道十二生肖，是不是小鬼子跟咱们这边的叫法不一样。最后还是跟他日渐熟稔的音像店老板告诉他，他是水瓶座。“水瓶座卡妙是冰河的师傅，在圣斗士里不算最厉害的，我要是双子座就好了，再不行处女座也好啊，沙加虽然半男不女的，但招式都好帅啊！”在得知自己的星座后，刘兴华止不住地想入非非。
　　“爱湿啦，爱是阿蒙……爱是正大无私地奉献。”电视机前，奶奶正搂着自己看《正大综艺》。刘兴华最喜欢看的就是那个留着短发，瘦得像“马猴”的阿姨在外国给大伙儿介绍各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原来罗马斗兽场长这样啊；凯旋门照天安门差远了；爱琴海真特么蓝；牛排是这么吃啊，里面还是红的呢，没熟吧；土豆咱家也有，做法不一样，好吃吗？电视连接着世界，同时打开了人们的眼界，让大家心驰神往。而电视对于刘兴华来说，在稀释他浅薄的同时又增加了好奇心，这不是好事吗？但是这小子在三年级下半学期休学了，导致他好多字不认识，更别提其含义了。所幸刘丽娜已经联系好了新学校，放完寒假就能上学了，通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刘兴华隐约明白了文字的重要性，至于分数，那不重要！分数能量化文字吗？数字能量化文化吗？数学能量化文明吗？真特么搞笑。
　　公元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苏联正式宣布解体，一个巨人轰然倒下——活该！一个时代宣告结束。
　　公元2024年3月1日，日本著名漫画家鸟山明逝世，享年6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