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1）

　　2.1
　　阿龙理解爷爷心中的那种荒诞感。
　　他十岁那年，一天问爷爷：“你姓范，我为什么姓覃？”当然，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又为什么姓赵？
　　爷爷大概以为他懂事了，第一次给他讲了从山东到这小渔村燕子湾的旧事。
　　爷爷是被抓来的壮丁，在连队上当伙夫。一天爷爷拿着一个白面蒸馍从临时伙房里出来，看看太阳还很高，就向前面的一条小河流走去。小河边长着一些高高的杂草，是一个解手的好地方。爷爷一边走，一边吃着手里的白面蒸馍。一点也没发觉，自己已被两个天天吃着“八宝饭”的兵盯上了。所谓的“八宝饭”，是指由发霉的粮食、细沙、碎石、粗糠、稻壳、稗子，甚至老鼠屎和小虫子做成的饭。就算这样的饭，也只能一天吃两顿。
　　“小子，你倒好！”其中一个兵冲到爷爷身后，抢过他手中吃剩下的小半个白面馍，就往自己嘴里塞。这人的嘴好像生得特别地大，几乎把半个白馍都塞进了嘴里。
　　“你……”爷爷想到了这些在战斗单位的士兵，天天只能吃两顿“八宝饭”，而自己在饮事班，能有白面的馍吃，有时还能偷吃连长的荤菜，也不想多计较了。
　　但另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兵看着同伙狼吞虎咽地吃下蒸馍，竟狠狠地踢了爷爷一脚，骂他是“狗娘养”的。
　　“你有种找连长去！”爷爷愤怒起来，与那个兵扭打起来。
　　刚吃下半个白馍的兵，也冲上来，从后面给了爷爷一拳。
　　“你上来！”爷爷先把那个皮包骨头的兵打倒在地后，回过身来对付身后的兵。
　　那个兵哪敢过来？这些每天只吃两顿“八宝饭”的兵，哪里有战斗力？曾经有一位美国记者，采访过他们吃的伙食后，感慨地说他们(国军)必败，因在对方共产党部队中，士兵虽然不可能有天天大鱼大肉吃，但至少有干净的米饭和香喷喷的面条吃。据说这情况传到美国总统杜鲁门耳里，杜鲁门气得破口大骂：“他们（国民党官员）都是贼，大贼带小贼，上上下下齐心的很！”因为每年美国给蒋介石送去的38亿美元，其中7.5亿，先被上层“偷走”分掉了，随后各个地方辗转来辗转去，层层克扣，本来规定的每人每天大米1斤半、蔬菜10两、大豆2两、花生1两、肉类1两、植物油1两、盐3钱的伙食标准。据说，只有数量很少的空军，在宋美龄的资助和关心下是真的有大鱼大肉可吃。还有像“驻印远征军”的伙食，虽然不如英国指挥的印度殖民地部队，但每天还是能够分到一个咸牛肉罐头，两包麦片，一包饼干、茶叶、香烟和一颗维生素药片。
　　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虽然一天也只能吃两顿饭，但总有白萝卜、玉米、咸菜馒头、辣椒油拌冷米、以及一两碗干净很多的米饭吃。到了他们这些杂牌军的士兵手里，只有每天两顿“八宝饭”了。还怎么打仗？现在，这个兵面对着爷爷这个天天还能吃饱肚子的伙夫，哪里敢与爷爷交手，但愤怒的士兵已扭歪了脸，从地上拿起长枪，用枪口对准了爷爷。
　　爷爷此时脑子里“嗡”一声，心想完了，闭上眼睛等着人家扣动板机。爷爷知道这些最下层的兵，心中充满着仇恨。虽然自己不是克扣他们口粮的军官，但在他们眼里，也是军官们的帮凶，至少是占了他们便宜的人。但爷爷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枪响，渐渐地睁开眼来，见那位士兵早已放下枪，沮丧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兄弟，怎么啦？”爷爷问道，心里又想难道他连扣动板的力气也没有了吗？
　　“他不忍心打死你。”从爷爷背后站起来的那位兵却道，“大家都是被抓来的。”
　　爷爷这时热泪盈眶，激动地道：“以后我有白面吃，你们也有吃。”爷爷已想好，以后要多偷两个馍出来，与他们共享。爷爷的老家在山东，被抓壮丁到连队时，被老家也是山东的炊事班长看上了，让爷爷留在了炊事班。在炊事班当差，虽然也有挨枪子的可能，但饭总是能吃饱的。由于爷爷拜过有名的厨师为师，在烧菜方面又有某些天赋，烧的几个菜深得连长欢心，炊事班长也对他爷爷也另眼看待了，常开玩笑地称他为“范大厨”。
　　其实，如果爷爷不被抓壮丁，在厨艺上是大有可为的，他的清炒河虾仁，深得师傅精髓，有时师傅还夸他已超过师傅本人了。的确有常客，到店里指名要吃他炒的虾仁的。连长一次吃了他炒的虾仁，也赞不绝口，还说等打完了仗，将来开一饭店，就让来掌勺。当时听了脊背发凉，他不相信会有这一天。
　　“兄弟，不瞒你说，”那位抢过爷爷蒸馍吃的兵道，“我们想投到那边去，就怕在路上饿死了。”
　　爷爷也听说过在别的连上已有不少人逃过去，想了想道：“我帮你们，我偷到了馍就给你们，你们要多少馍？”
　　“也不用多，一人几个就可以了。”那兵道。
　　“你们放心。”爷爷又想了想道，“明天我就可以拿给你们。”
　　“那太好了！你不怕吗？”那兵问道。
　　“还怕什么？迟早是死！”爷爷自从被抓的那天起，就不抱生还的希望。因为清楚自己是被往南败退着的军队抓的，还能指望什么？
　　“兄弟，”那骨瘦如柴的兵道，“你也找机会溜吧，要不你就跟我们一块走。”
　　爷爷迟疑了一下道：“我还不想走。”这事对爷爷来说太突然了，他还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虽然他也看到所在的军队正节节败退，不知要退到何处去？但他还是有着许多的过虑。想到一旦被发现抓回来，就算不被枪毙，也会被关禁闭，然后被送到战斗班上去，不会再有香喷喷的白面蒸馍可吃了。但见那兵此时露出了不友善的目光，忙补充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们要的馍都准备好的。”
　　“兄弟，我们到了那边，不会忘记你的。”那皮包骨头兵道，“照现在这样打下去，国军很快就会完蛋。特别是我们这种杂牌军，连饭也吃不饱的，还能打什么仗？让狗娘养的主力军去打吧！谁赢谁输，关我们什么鸟事？”
　　其所谓的主力军，是指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与他们这些杂牌军的士兵伙食比起来，有天壤之别的。这些天天只能吃“八宝饭”的士兵，有时为了能吃上一口好的饭，甚至做出了打家劫舍的事情。这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军队，倒是像活生生的土匪了。难怪那位美国记者会得出国军必败的判断，并非只是一种臆断。
　　爷爷一直很同情这些天天吃“八宝饭”的兵，但爱莫能助，看着皮包骨头兵越说越愤慨，爷爷也劝道:“小心隔墙有耳，你们要做的事，还是先保密点好。”
　　“兄弟，你是真朋友，听你的！”那位皮包骨头的兵道，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我们早就到那边啦！”
　　“如果没有听到有人逃过去，我们也不会想到可以这样逃的。”那位用枪口对准过他的兵这时道。
　　“你们先回去做准备工作，我负责替你们弄到馍。”爷爷觉得自己必须要快点回炊事班去，不然要引起班长的怀疑，会坏事情。爷爷告诉了两人自己的名字，也问了他俩的姓名。那个骨瘦如柴的叫李文华，另一个叫王阿根。两人都是农村的，但王阿根是苏州乡下的，李文华是山东农村的，说起来与爷爷还是同乡，虽然不是同一县上的，还离得很远，但也可算是小老乡。
　　“他们都叫我‘饿煞鬼’，”王阿根自我介绍时道，又指着李文华说，“你看，谁不是皮包骨头的？谁不想吃？如果有人现在给我吃一只鸡，我叫他爹也肯。如果有人给我吃一只羊，叫我做什么事，我都做！如果给我吃一头牛，让我死，我也死！”
　　爷爷心想这就是所谓的“人穷志短”吧？他一边想一边道:“你是饿坏了。”
　　李文华这时也道:“我只要谁给我吃一只鸡，我就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给我一只羊吃，让我死，我也肯死。”
　　爷爷想一个比一个饿得厉害，说“人穷志短”，一点也不错啊！但想到他们要去投奔对方的共产党部队，便道：“听说，那边虽然也没有大鱼大肉吃，但每餐都能吃到干净的米饭，和香喷喷的面条，偶尔还有荤食，至少能吃饱，不挨饿。你们去吧！”
　　“‘范大厨’，你可不要小看我们，”李文华这时道，“我们是弃暗投明……”
　　“你不用与他多说，”王阿根打断了李文华的话，又对爷爷道，“‘范大厨’，我们不会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