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8 10:36:13 字数:4105
七十四、还京面帝
立夏过去的第八日黄昏,赵世明的马队抵达嘉京的永定门前。去时十人,回时十人,还多了一匹三色的宝马,龙骕。
赵世明至城楼前勒马停下。抬望眼,夕阳正浓,城楼流金。守门的兵丁正在盘查往来行人,领头的少校看见这一干人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叩见四殿下!”赵世明朝他抬抬手。少校起身,挥手示意兵丁放行。
马蹄声沓沓响起,穿过城墙门洞。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打烊,伙计们在忙着上板子,路上行人步履匆匆。远处隐隐传来叫卖声,是卖糖葫芦的,一声长一声短。再远些,便能看见皇城的轮廓了,在暮色中越来越暗。
小顺子问:“殿下,咱们是先回府,还是去翰林院?”
“进宫。”赵世明下马,拍拍龙骕说。
撑灯时分,乾宁宫。子虚帝靠在御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眼眼,似在打盹。
“陛下,四殿下求见。”高贤英进来禀报。
“哦,两个月不到,他就回了?”皇帝睁开眼,“让他进来。”
赵世明入殿,在御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起来吧。”
赵世明站起,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皇帝侧目看着他:“瘦了。”
“儿臣无碍。”
“什么时候到的?”
“儿臣刚到,即来叩见父皇了。”
“第一时间,就来见朕。”皇帝转了一下眼珠子,“很好。南边怎么样?”
赵世明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由高贤英转呈。
“这是儿臣本次南下的所闻所见,请父皇御览。”
皇帝翻开册子,低头看。里面记录着定海的海防虚实、兵船数量、炮台方位;福州的洋商数目、交易货物、通商规矩;还有花州的全部见闻。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慢。翻到其中一页,他念出了声来:“洋船之桅,可以转动。不论风向何方,皆可行直线。而我朝之舟船,桅皆固定,只能顺风行船。一年之间,洋船可比我朝多跑一倍时日。十年二十年,差距可知。”
皇帝停下:“这是你自己发现的?”
“是的,此乃儿臣亲眼所见。”
皇帝放下册子:“你认为魏云山怎么样?”
“候叔很好。”赵世明说,“他说,请父皇保重龙体。”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父皇不必挂念他。南边的海风虽大,但吹不动他对父皇的忠诚。”
“他这个人,”皇帝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总是这样。路上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赵世明沉默一息,“儿臣遇到了一些人。”
“什么人?”
“想杀儿臣的人。”
“哦!”皇帝坐正了正身子,“几次?他们是什么人?”
“三次。”赵世明说,“他们是谁,儿臣无从得知,但他们并非是为钱财,都是冲着儿臣的命来的。”
皇帝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沉地合上了眼,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良久,他说:“活着就好,你去吧。”
赵世明说:“父皇,儿臣还得三色宝马一匹。”
“三色的马,倒是罕见。”
“它叫龙骕,此刻就在殿外,儿臣献上父皇。”
“孝心可嘉。”皇帝摆摆手,“朕对马不感兴趣,赏你了。”
赵世明谢恩离去。
皇帝召高贤英前来,冲他密语了几句。
“奴才遵旨。”高贤英领命而去。
皇帝下榻,踱了几步,嘴角泛起一丝冷冷的笑,喃喃道:“朕还没死呢,你们就等不及了……”
七十五、靖王府
赵世明御封靖王,他的府邸就叫“靖王府”,在皇城东边的甜水井胡同。王府是座三进式的院子,比太子府小一半,比二皇子的“宁王府”也小。
他下马时,管家刘安带着一帮人迎出来,跪了一地。
“起来吧。”他朝他们摆摆手,入府。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海棠谢了,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槐花开得正闹,一串串的,白里透着绿,香气淡淡的。廊下的灯笼焕然一新,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刘安从地上一站起,便对赵世明小声说:“殿下,您离开的这些日子,府里来了好几拨人。”
“都是谁?”
“是太子府、宁王府、太师府的人。”刘安把声音压得更低,“曾宰相也来过。”
“他们来干什么?”
“都是来送补品的,说殿下奉旨南下辛苦,让您补补身子。”
“曾大人也来送补品?”赵世明问。
他感到很奇怪,这个当朝的宰相,虽然是个和事佬,却素有铁公鸡之称,怎么也会……
“就他没送。”刘安说,“他是空着手来的,也没说任何话,只在客厅喝了一杯茶,便走了。”
赵世明笑了笑,说:“知道了,你忙去吧。”
“殿下,”刘安神秘兮兮地说,“孟先生来了,他正在客厅等你。”
赵世明在心里笑了。他正打算去翰林院去见他呢,不料老人家竟主动上门了。赵世明进入客厅,孟庄已站在门口等着他。孟庄瞪着眼睛,先是往他身上细细地扫了一番,然后长吁一口气,仿佛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两人落坐,茶早已沏好。
赵世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将南下之行,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
“很好,恭喜殿下了。”孟庄听了,甚是开心,“结果比老朽料想的要好得多,不虚此行。”
“老师的意思是……”
“你此行,可谓收获满满。”孟庄说,“老朽归纳一下,收获有五。”
“具体是?”
“其一,校书之事,成也。但这仅是小收获而已,后面的所得才是最重要的。”孟庄掐着指头说,“其二,是你取得了魏云山的认可。其三,你找到了你的‘茶’和‘刀’。其四,南澹将会成为你坚强的后盾。其五,连老朽也想不到,松弈客竟也看好你。”
“此乃老师之功。”赵世成说。
“老朽何德何能?”孟庄说,“这是你的造化,也是天意。”
“老师,”赵世明问,“您说那些杀手的背后,是什么人?”
“这也是一大收获。”孟庄说,“说明那些人等不及了,急了。他们一急,就会乱;乱了,必然出错;错了,你就有机会。”
“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明知故问。”孟庄说,“据老朽看来,头两个杀手……”
“是东宫的?”
“是,也不是。太子爷……也许还没有这股狠劲,他们应该是太师府的人。”孟庄说,“那个白衣客,很有可能是宁王府的杰作。可问题是——”
“什么问题?”
“问题是,”孟庄皱眉道,“放眼朝野上下,在当今武林能打败你的人,只有那五位宗师才能够做到,难道那人是其中之一?”
“五大宗师都是谁?”赵世明问。
“老朽也是仅闻其名,不知其人。江湖传言,他们分别是天外天·独孤九、梦里人·庄若虚、血手拂·了尘、听潮生·沧海客、鬼吹灯·钟无命。”孟庄说,“独孤九乃剑道第一人,剑法至极,已非人间所有,故称天外天,他的口头禅是‘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见自己的’。庄若虚从不用兵器,他的武器是让人分不清真假,传说他能让人在梦里死,在梦里活,他的口头禅是‘你怎知此刻不是梦?’。了尘本是少林寺的首座,因杀人太多,自逐出寺。据说他杀过三千人,也救过三千人,杀和救的,是同一批人。沧海客使一竹笛,能引来潮汐,也能驱散风暴,是天涯先生的故人。钟无命是杀手之王,使一柄软剑,杀人犹如鬼吹灯,杀人之前,喜欢问‘命是什么?能吃吗?’,话声落,对手便已人头落地了,无一例外。”
赵世明瞳孔紧聚:“钟无命年纪多大了?”
“这五大宗师,最小的亦在八旬以上了。”孟庄答。
“这就怪了?那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赵世明自言了一句,忽然想起,“老师,那人很像一个人。”
“像谁?”
“二皇兄。而且,”赵世明说,“我想起来了,他的眼睛,与我在太庙藻井上见到的那双眼长得一样。”
“真的?”
“真的。”
“这样的话……”孟庄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他应该就是那个人。”
“什么人?”
“你再想想,”孟庄盯着赵世明,“他下手狠吗?”
赵世明回忆一下:“开始很狠,后来手软了。我是睁眼看着他的剑刺向我的头顶的,但就在即将要刺入的时候,他突然收剑弹开了。”
“然后呢?”
“然后傻子就来了。”
“是他,”孟庄点头道,“他是你二皇兄的表哥、长孙无机的嫡子——长孙吹雪。”
“这怎么可能?”赵世明很吃惊。长孙无机家当年遭满门抄斩,一百七十一口,无一幸免,哪来的漏网之鱼?
“你知道当年的监斩者,是谁吗?”
“听说过,是长机婴。”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孟庄说,“你父皇也真够狠的,令弟弟去监斩自己的亲哥哥。”
“老师是说长孙婴手下留情了?”
“可以理解,这也许是长孙皇太后的意思。”孟庄笑道,“或许本就是你父皇自己的意思。不然,他何必要让长孙婴去监斩呢?”
“所以……”
“所以,在关键时刻长孙吹雪的手软了,他显然是知道皇帝的良苦用心了。”孟庄打断赵世明的话,“因为他明白,他父亲犯的是必杀之罪,若换作其他人去监斩,他必死无疑。”
“二皇兄,为什么要派他出场,难道就不怕万一被我认出来?”
“没有万一。”孟庄说,“你的那个二皇兄,精明至绝,他了解你的武学根基,他知道只有他的表哥才能打败你,他断定只要长孙吹雪出手,你就会在这世上永远消失了。他会在乎被一个永远消失的人认出来吗?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与皇家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居然临时心软了,他更没有想到,傻子也来了。”
“很好,我又遇到了两位良师。”赵世明想起了天涯先生的话。
“是很好。”孟庄说,“太子和二殿下此番作为,对你来说,确实是好事,但对他们自己,就很不好了。”
“此话怎讲?”
“因为,你父皇还活着,他能视而不见吗?”孟庄抿了一口茶,“换个话题吧,说说另外一件好事。”
“还有好事?”
“听说,曾贾政前些日曾来过府上?”
“是的。据刘安说,太子、二皇兄、太师府的人都来了。”
“其他的,不值一提,我是说曾贾政。”
“这也算好事?”
“他以前来过吗?”孟庄望着赵世明,“据老朽所知,“他以前除了去见皇帝,还会去东宫、宁王府、太师府、太尉府,你这,他是从不登门的。”
“老师的意思是……”
孟庄说:“贾宰相这个人,老朽认识他三十多年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叫曾贾政吗?”
赵世明摇头。
“他是秦地米脂人,其父乃当地的一位名儒兼巨贾,生意遍及西北及中原,曾贾政的名字是他爹取的。”孟庄开始咬文嚼字,“曾,是他的姓。贾,是他的名。政,是他的字。贾,商也。政,官也。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既会做生意,又会当官,贾而政之。”
“他是有名的铁公鸡,好像不宜商。”
“非也,他做到了。”孟庄说,“他这个人,善于把朝堂当生意做,特懂投资。谁值得投,谁是潜力股,他算得丝毫不差。以前,他认为太子、二殿下值得他投资,是因为太子本身就是太子,而且身后有皇后、太师罩着;二殿下则背靠长孙皇太后和长孙太尉两棵大树。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他不是向你示意了吗?”
“没有,他来了,就喝了一杯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有此足矣。”孟庄笑道,“他是在释放一种信号,从此,他要往你身上投资了。”
“他……”
“他很重要,深受陛下恩宠。”孟庄说,“因为他既会做生意,又会当官,是难得的人才。”
赵世明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