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方正一觉醒来,学校打预备铃了,他洗了一把脸连忙赶到办公室去。他来到办公室,老师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无疑他们都知道了卫红大闹春林的事情。下午他没有课,就来批改作业。作业批改完了，他还想备课或看书学习,可是心绪太乱,他什么也干不下去。他想去看春林,可是想起春林对他说的话,他又没勇气去。他走出办公室来到校园里，看见他的学生三五成群地指着他边走边议论,他认定他们都在议论他,贬低他,嘲笑他,他顿时觉得脸红心跳，不敢抬头看他的学生。他干脆走出校园向大街上走去。
　　走过小饭馆时,他才想起来自己中午还没有吃饭,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他走进饭店,要了一个凉菜、一个热炒、一壶酒,选了一个清静的座位,自斟自饮。他是个不常喝酒的人,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个穷学生，一个农村小学不脱产的代课教师,每天挣十分工,还买不到一个鸡蛋,生活何其艰难!只有过年的时候他才能有机会陪父亲喝上一杯酒,被辣得直吐舌头。那种快乐不是因酒而快乐,而是因过年全家团聚而快乐。吉方正喝下酒,觉得又苦又辣。他想,这不是花钱买罪受吗?后悔不该买酒,他只好多吃菜。可是，酒已经买了,不能浪费。他再喝一杯倒觉得不怎么辣了。喝到第三杯,觉得恍惚起来,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他想,人都说一醉解千愁,干脆多喝几杯酒,喝醉了,把一切痛苦、羞辱、烦恼，都忘掉，忘干净。于是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不觉竟醉了。
　　再说李春林说过“你再死皮赖脸地不走,我要骂你了”的话后，果然听见方正走了。方正一走,她又后悔了,后悔不该对他说这样绝情的话,后悔不该不给他开门,让他站在太阳地里白晒了这么久。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人已经走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把他叫回来。她深深地为方正惋惜:那么一个英俊聪明、正直善良、努力上进的人，竟然娶了一个丑陋不堪、心术不正的瘸子为妻,实在可怜又可惜了!人家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他是美玉落在癞蛤蟆嘴里!然而想想当时的实际情况，她又不能怪方正:特殊时期，严酷的现实情况：他哥哥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判了无期徒刑,发配到沿海劳动改造,遥遥无期;他家又是地主成份,他父亲是当权派,正在挨批斗。那时候，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进门就背黑锅?她又想起自己在吉庄的情况:父亲被捕后判了无期徒刑,她招工、招生皆无希望；母亲彻底绝望了,只好劝她在吉庄嫁给一个贫下中农的儿子,也没有劝她嫁给方正。想来倒是卫红有眼力,她一直爱着方正。自己当时对方正太不了解,也没有把心放在吉庄、放在方正身上;当自己真正认识、了解方正时,他已经成为卫红的丈夫,还有了儿子扬扬，卫红把方正看得牢牢的,不许他有任何自由。看得出方正并不是真心爱她,但方正是个正直善良、知恩图报的人，他一直感谢卫红在他和他家最困难的时候肯帮助他，一直爱着他。他接受卫红，那只是一种感恩思想，知恩图报。李春林乱七八糟地想着,一直到学校打预备铃了才被惊醒。她起来洗了洗脸,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眼睛有些红肿,搽了些润肤膏,又拿梳子梳理好头发便去上课了。上午的课因为张卫红搅乱了课堂她没有上完,下午再不上课,校长就要找她谈话了。如今她是老师了,要对学生负责任,不能误人子弟。
　　李春林上完课回到办公室，又批改了当天的作业，下边是课外活动,她不是班主任,不要带班,便又回到宿舍休息。上午被张卫红一闹,中午又没吃饭,下午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此时她感觉身上懒懒的。走过男教师宿舍,她下意识地朝方正的宿舍里看了看,只见宿舍的门敞着,对门的床铺空着,屋里没有人。她想他可能在办公室里办公,便迅速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宿舍休息,直到吃晚饭再没有走出宿舍。
　　晚饭铃响了,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春林拿起碗筷到食堂吃饭,现在气消了,她还真感觉有些饿。走过方正的宿舍,她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宿舍的门依然敞开着,床上依然空着,屋里依旧没有人。她想,这家伙也饿了,老早上食堂吃饭去了。可是她到了食堂,在众多吃饭的师生中认真寻找了几遍却没有看到方正。她又想,这家伙可能请假回家了:卫红在学校闹过回家了,不知回家又会怎么栽赃传说呢?他不放心,回家去看看,也好解释解释。又一想:不可能,因为他宿舍的门还敞开着，没有关，更没有锁,他请假回家怎么可能不锁宿舍的门就回去呢?他到底上哪里去了?她琢磨不透,又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受了两个女人的气想不开吧?又后悔自己上午不该对他说那些绝情的话，让他伤心。她匆匆吃过晚饭回到宿舍，看见方正宿舍的门依然敞开着，里面还是没有人。她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想去问问传达室的老李,如果方正出去他肯定知道。她连忙锁了宿舍门,到传达室一问,老李说:“吉老师课外活动时候就出去了。”她又问:“有没有看见他回来?”老头说“没看见。他如果回来一定要从我这儿经过,因为不到星期天大门是不开的,除非有车子进出,可我这大门今天就没开。”李春林判断,方正要么回家了,要么在街上溜达----心情郁闷的人常会用这种办法排遣。于是她决定到街上去找方正,找着向他说明,上午她说那些话只是心里一时气愤,并非真的绝情。
　　春林在大街上到处寻找方正,直到天黑也没找着。街道两旁商店饭馆里的电灯都亮了起来,使街道变得比白天更加绚丽多彩。她认定方正已经回家了,便决定返回学校。心想:我还在傻傻地寻找，等待着向他道歉，说明当时的心情心意;说不定人家夫妻已经和好了，正互相道歉甚至亲热呢。这时她猛地听见旁边饭店的服务员在大声埋怨一个客人:“天黑了,快回家吧!自己不能喝酒却拼命要喝,看，吐了我们一地,脏死人了!”只听那客人连连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心情不好,失态了。”春林觉得声音好熟悉，借着电灯光往饭馆里一望,顿时大吃一惊:喝醉酒的客人不是别人，竟是吉方正!她一时百感交集，连忙走了进去。
　　餐桌上摆着两盘菜已经吃去大半，盘子里只剩下些许残菜和菜汁。一把酒壶,一只酒杯,一双筷子，胡乱放着。方正埋头趴在桌上,因为刚刚吐了酒,心里难受,他不断发出轻轻的呻吟声。地下一滩呕吐物,又酸又臭,散发出刺鼻的酒菜相作的气味。春林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开水，推了推方正，喊道:“快起来,喝杯开水。”又埋怨道:“怎么想起来跑到这里喝酒?看醉成什么样子?”方正抬头看见春林,没有说话,两行眼泪断线珍珠般落下来。他接过春林递来的开水,嗽了两口,把剩下的全喝了下去，可是不一会又吐了出来。春林只得又向服务员要了水盆、毛巾替他擦洗。她知道他醉得厉害,此时很难受，不忍再埋怨他,只得伸出上手扶着他起来，然后带回学校。
　　一路上，方正脚步踉跄，身子东倒西歪；春林只得极力挽住他的臂膀，防止他跌倒。走在大街上,行人不断看他们,这让春林觉得很害羞，特别是上午刚被张卫红羞辱了一顿,师生们看她都用鄙夷的目光,此时她甚至有些害怕。但也没有办法,她不能丢下他不管,万一出了车祸，她会后悔一辈子。走过传达室时,看门的老头问了句:“怎么醉成这样子?"春林也没有回答。此时学生正在上晚自习,校园里静悄悄的,让春林略感放心。她迅速把方正送进宿舍。方正宿舍的门依旧敞开着,春林开了电灯,扶他在床上躺下来,帮他脱了鞋子,打水给他洗了手脸,又倒了一杯开水给他喝了。方正这次喝了开水却没有吐,原来他喝的酒、吃的菜在饭店全吐光了，这时喝了些开水倒觉得好受些,神志也清醒了。春林见方正安静下来,便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方正见春林要走,连忙挣扎起来说:“春林,你不要走,我有话要对你说。”春林见方正坐了起来,知道他有话要说,只得停住脚步。方正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叫她坐下，说:“我对不起你,卫红误会了你,竟然闹到课堂上，让你蒙受羞辱,在这里我再次向你赔礼道歉!”
　　春林说:“什么都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这么接近。以后,咱们还是别见面,别接触为好;否则，咱们以后在县中就没有办法工作了！”
　　方正说:“不!我要说。我不能让你白白蒙受羞辱，咱们为什么不见面?不接触?咱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春林说:“做没做那种事情，谁看见了?谁能给我作证?一个人一张嘴,一个人一颗心,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想就怎么想,你能管得住谁?你只会说那些死理,也不认真想想,卫红听说咱们天天在一起，特别是这次，她又在你床上拿到我的内衣内裤，她能理解、能接受吗?吉庄离县城这么近,她三六九来闹,我还要不要脸面?要不要在县中工作了?”
　　方正说:“这些我都认真地想过了，整整一个中午，又一个下午,我都在考虑这些问题。我哪里是想喝酒?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喝酒的。我是在痛苦地思索,在作一个痛苦的决定!”他指了指大门说:“请你把门关上,我告诉你。现在只能让你一个知道。"春林将信将疑,但她还是顺从地关了宿舍门。方正说:“我想了半天,最后终于作出决定:我不能在县中工作了,我要走,走得远远的。我在这里,既工作不好,也学习不下去，只会给你，给领导带来麻烦，给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
　　春林听了大吃一惊，一时不知做何回答。许久，她说:“既然这样,分配工作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积极要求留校?数学系数你成绩最好,吴教授也希望你留下。”
　　方正说:“当时主要考虑家庭:卫红是残疾人,扬扬又小,家里承包了十六七亩土地,父母亲都年纪大了,光靠大嫂一个人干活怎么忙得了?我在滨淮工作,多少可以帮助大嫂干些农活,照顾照顾家庭,而且也可以和你在一起。”
　　春林听了不觉脸红心跳,回忆分配工作时的情况,她自责道:“当时也怪我，只考虑能和你一起工作，互相帮助，就没有考虑别的，所以就没有劝你留校。现在一切都晚了，留校是不可能了。你要走，想到哪里去?考研究生?”
　　方正:“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改变我的工作单位和生活环境了。我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作出如此牺牲,她却不理解，不领情,还胡乱猜疑，我又何必作这种无谓的牺牲呢?还是分开来好,我在师范学院这几年,家里虽然忙些,累些,倒是平平静静的,放假回家，一家人还亲亲热热的;如今分配工作了,回家来了,我比在学校更忙，更累,倒生出是非来,闹得你难看，不能工作；我也丢人现眼!”
　　春林说:“你去考研究生,丢了拿钱的工作,又要花钱去上学,家里会支持你?”
　　方正说:“我爸肯定会支持,他一直希望我们家出举人,出状元,我考取大学他都高兴得烧香磕头,跪倒在家堂前禀告列祖列宗。这研究生比大学生又高一个层次,他肯定会支持。父亲支持,我哥也不会反对。现在我们家三四个拿工资的,学费已经不是问题。”
　　春林说:“你走了,就不再回家了?”
　　方正说:“那哪能丢开不管呢?我还会回家的。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干涉我的自由,我的工作。我要到外面寻一片安静的天地，一个适合我的职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我的性格和我哥不一样,他一切都能忍受；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不能一辈子委屈自己。”
　　春林想到两人从此分开,心中不免一阵难过。她万万没有想到张卫红这一闹不仅使她难看了,也要把方正闹走了。她有些怅然若失，不知该怪卫红还是该怪自己。她看着方正说:“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是不容易改变的;只是咱们同学这么多年,特别是最近这四五年，一直在一起,你给了我很多关心和帮助，我也欣然接受，自得其乐。乍一分开，我一个人形单影只，举目无亲，还真不习惯。你如果真的考研究生走了,以后当然不会再回滨淮工作了,咱们还会再见面吗?难道咱们就这么永远分开了?再没有接触接近的机会?”
　　方正听了春林这番话，也有些难过,说:“从感情上说,我恨不得每天和你见面,接触,永远在一起;但是理智告诉我,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好：对你，会给你造成不良影响，不利于你工作和谈恋爱；对我，卫红生疑，影响夫妻感情，家庭团结。所以今后咱们还是少见面,离开一段时间,让你忘掉我,另外去找你的所爱和归宿。我做出这样的决定，绝不是一时的气恼，冲动,我是经过一番认真思考,一番痛苦的思想斗争，才作出的。”
　　春林听了方正的话,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悲伤和痛苦,她站起身来，猛地抱住方正说:“对不起,造成现在的情况，都是我不好，是我的行为不够检点。还有，我上午那些话伤了你的心,给你造成了误会,我正要向你说明，那只是我一时的气话，绝非本意。这么多年，你处处想着我,帮助我,处处关心我,爱护我,我岂能只为着自己的脸面,而不吐露内心的真实情感?这些年来，我一直深爱着你,恨不得天天见面,天天在一起。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一天看不见你,总寝食难安。其实，我是离不开你啊!今天的事，全是我不小心造成的,怎么能怪罪你呢?今后我会处处小心留神的,决不让你为难。我劝你别走,别丢下我,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天天见面,天天在一起吧!”
　　方正说:“我何尝不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我是年青的,充满激情,有时甚至抑制不住冲动。但是，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是结过婚的人,有妻子和孩子。我还对卫红有过承诺,而且有保证书在她手里。春林,我劝你还是理智些,克制些；我们天天在一起，对你影响不好,因为你还没有结婚,要找对象,谈恋爱。我们只是同学、同事,在一起是终究要分开的。长痛不如短痛,事情宜早不宜迟,还是现在分开的好。我意已决,现在算是正式告诉你。你可以走了!”
　　春林突然抱住方正说:“我不怕受影响,也不管你结没结过婚,和卫红有什么承诺,我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结婚又怎么样?你和卫红不是结了婚是夫妻吗?可是你们在一起幸福吗?快乐吗?我能感觉到，我和你在一起，彼此都是幸福的,快乐的。你又何必放弃幸福快乐而另谋他求呢?”她突然在方正的脸上、嘴上疯狂地吻起来,全然不顾他那刺鼻的酒精气味。方正再也坚持不住,伸出手臂把春林紧紧地搂在怀里。一股原始的冲动涌入脑门,谁也不再说话,千般情万般爱都在彼此的感受之中。就在他们不知不觉中晚自习结束了,下课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惊醒了二人,他们都吓了一跳。春林连忙整衣下床,回到自己宿舍。方正出门看了看,还不见有老师回来,又回到宿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