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方正交待完回办公室去了。张卫红越想越越犯疑:青年夫妻这么多天没见面,见了面冷冰冰的,一点亲热的表示也没有,这里面能没问题吗?她又想起了方正与李春林上大学前在吉庄复习功课时的亲密关系,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和忧虑；心想：以前在家乡，在我和家人眼皮底下，他们尚且那么亲近；如今他们一起在县中工作，远远离开我和家人，离开熟悉他们的吉庄的乡亲们，他们将更加肆无忌惮，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她又想：在这里，如果他们有那种行为，就不免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来，让我好好查看查看。于是她立即在方正宿舍里仔细翻找起来。心想:口说无凭，等拿到证据,我再找你们算账！
　　方正的房间很简单:对门铺着一张木板床,床上吊着半旧的纱布蚊帐。前墙窗下放一张三抽桌,上面摆着几本书,还有茶瓶、茶杯、牙缸、碗筷之类的东西。西墙边有一个木制盆架,上面放着脸盆和毛巾。四面墙壁雪白雪白的,连一张字画也没有。张卫红走到桌前拉开三个抽屉,见最里面一个全是书；中间一个是方正的工作日记，学习笔记等簿本,厚厚的,大约有五六本；最外面的抽屉放着饭票、菜票,还有半瓶从家里带来的辣椒酱。总之抽屉里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下一个目标就是床铺。她把蚊帐卷起来,床上的东西立即呈现在眼前:木板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铺一条蓝方格布床单,朝外的一面垂下,上面一条红绸面的棉被,没有叠,散放着。床头上一个稻糠枕心的花洋布枕头,枕头边上是一摞折叠整齐的单衣服。张卫红往这摞衣服上一看，疑窦顿生:衣服中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平摆在床上，男人的,她全认识,那是方正的，她见他穿过，也帮他洗过。女人的,有花布衬衣,蓝绸料的裙子,还有粉红色的内衣、内裤。这会是谁的呢？怎么会放在方正的床上？她认定，女人的衣服必是李春林的。她一把抓起女人的衣服狠狠地摔在地上,骂道:“狐狸精,该死的狐狸精!有这种关系也不隐蔽些，竟然登堂入室了!”她想:难怪方正回到家也不在家里过夜,原来外边有相好的了,又健全,又漂亮,又是大学生,高中教师，自然看不上我了!她把女人的内衣内裤又拾起来,仔细看了看,放近鼻子闻了闻,又骂道:“不要脸!这种东西都丢在这里了,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还不知干过多少回呢!”想到春林，她气得浑身打颤。进一步想，如今证据已经被我抓到了，下一步怎么处置呢？她在脑子里紧急思考着，筹划了一会,立即把几件女人的花衣服掸净尘土,重新叠好,放在一起,抱着去找李春林，问个究竟，好好羞辱她一回，叫她在师生面前丢尽人，出尽丑，以后看她还敢不敢和方正接近？
　　张卫红知道李春林是教高中语文的，便到高语组教师办公去找她。高语组的老师告诉她,李老师到高二(1)班上课去了,于是她又找到高二(1)班,果然看见李春林在给学生上课。仇人相见外眼红,她只觉得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但她还是把满腔愤怒往心底压了压,走到教室门前,轻声喊道:“春林,春林!”
　　李春林转身看见卫红,猜想她是来找方正的,可能是摸错了教室,便放下课本,走到门前说:“卫红,你什么时候来的?方正在高数组办公室,就在后面一排从东数第三个门。”
　　卫红说:“我见到他了。我是来找你的。”她拿起衣服说:“你来看看,这些衣服是不是你的?”
　　春林一看,正是她昨天洗的衣服,晒在方正宿舍门前的晾绳上，因为她昨天有晚自习，就请方正收进宿舍,她还没有去拿。于是连忙说:“是的是的,都是我的衣服。昨天洗的,我还没有去拿。”
　　卫红一听这衣服正是春林的,一点不错,她自己也招认了,不由得怒从心起,醋意大发。她拿起衣服狠狠向春林脸上摔去,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娼妇！你还要拿什么?等晚上去睡过觉再换上就是了。”
　　春林忙说:“卫红,你误会了,你听我解释……”
　　卫红说:“我听你解释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你老早就勾引方正了,你们天天在一起,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春林解释说:“昨天我有课,这衣服是方正帮我收拾去的,我还没得闲拿回来。”
　　卫红说:“他怎么这么关心你,还帮你洗衣服,收拾衣服?难道他是你男人?不要脸的臊货,狐狸精!这世界上没有男人了,你却要勾引人家的男人?”说着就上来撕扯春林的衣服。春林见卫红撒泼、不讲道理,知道事情没办法跟她说清楚;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她又羞又臊,见卫红上来抓她,她连忙躲开来,跑出教室去找方正。
　　卫红见春林跑走了,自己腿不好，知道追不上她。她想，你走了，你的教室在这里，学生在这里，正好留给我一个宣传的讲台，一群单纯幼稚，又有组织的听众。她不去追赶春林，而是弯腰拾起春林的衣服，走上讲台，一边一件一件地拿给学生看,一边大声说:“同学们都来看看,这些都是你们李老师的内衣，内裤,是在我丈夫----你们吉方正老师床上找出来的。请你们好好看看，认真想想,一个女老师的内衣内裤,特别是还没有结婚的女老师的,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男老师的床上?这说明什么问题，不是很清楚吗?说明他们早就睡在一起了！还不止一次！”同学们听了议论纷纷。她趁机解释说：“你们不了解情况,她是下放在我们那里的知青,为了考大学,勾引我丈夫帮她复习功课,没日没夜地找他,缠他，说尽好话，做尽坏事，终于把我丈夫拉下水。后来他们两人就一起了，一起复习功课，一起随便谈心说笑。后来，他们又一起考取了省师范学院,四年中一起来一起去,什么事没干过?我早就怀疑他们关系不正常了。今天终于被我抓住了把柄。”卫红又把春林的内衣内裤高高举起，给同学们看。她又接着说：“证据就摆在这里，她还要赖账，死不承认！借口说因为她有课,是吉老师帮她收拾的衣服,还没有拿回去。同学们想想:一个男老师,他已经结了婚,而且有了儿子,为什么总是帮助一个女老师洗涤、收拾内衣、内裤?特别是这个女老师还没有结婚，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再说,吉老师如果李春林做别的事还可以理解,同志之间互相帮助嘛，可单单又是帮这女老师洗衣服,收衣服,内衣内裤，多脏也不嫌脏。如果没有不正当关系,他图个什么?难道图内衣裤味道好闻?传说出去好听?不会吧?就是学雷锋做好事,也不能光为她李春林一个人做?从昨天到今天一整天过去了,李春林要拿衣服,难道抽不出一点时间?难道他们两个的宿舍相隔十万八千里?她明明是不想拿,还留着晚上两个人睡过觉穿的……”张卫红给学生一边讲一边作分析。课堂上学生有时哄堂大笑，有时窃窃私议，说什么话的都有。
　　突然吉方正出现在教室门前,他大声说:“卫红,你胡说什么?那衣服是春林昨天晒在我门前晾绳上的,她昨天有事,晚上我帮她收拾回来的。你胡乱猜疑什么?”
　　卫红说:“她李春林的衣服为什么单单晒在你门前？这么多老师同学,为什么单单要你帮助她收拾?难道县中这么大,这么多老师同学,就单单你对她李春林好?她李春林就单单相信你,依靠你?离了你,她的衣服就臭了?丢了?她就不能活了?”
　　方正见卫红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胡乱猜疑,信口胡说,又羞又气,大声喝道:“你再敢胡说,看我揍你!”
　　张卫红见丈夫要揍她----这可是他们结婚多年，他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十分气恼,她一头向方正撞去,说:“给你揍,给你揍,揍死我，你好和李春林结婚!”卫红愈闹愈厉害,愈说愈难听。
　　方正了解卫红的脾气:她得理不饶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劝说是没有用的，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迅速离开学生课堂。他一把抓住卫红的胳膊,连拖带拽把她拉出教室。方正力大,张卫红挣脱不了,便大声喊道:“吉方正打人了!吉方正打人了!救命啊!”任凭她如何叫喊，方正只是不松手。他知道卫红挣脱后会撒泼打滚，闹得更凶,全学校都别想上课,影响会更大，更坏。他一直把她拖进宿舍,摔在地上,拴上门，紧紧看住，不让她出去。
　　卫红知道出不去，就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起来:“你把我打死吧,打死我，你就能跟李春林结婚了;我一天不死,你就别想同她结婚。”“你这个没良心的,你也不想想，你从前是个什么样子？什么处境？你家是地主成份,你爸爸是走资派,你哥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判了无期徒刑,整个吉庄谁能看得起你家?谁能看得起你?不是我大哥可怜你,你能当上初中班的代课教师?你能每天都记一个整劳动力的工分?不是我可怜你,谁肯要你，愿意和你结婚?你只好拿你妹妹去换个媳妇!你现在大学毕业了,有正式工作了,能拿钱了,有出息了,就把我忘了,把我和我们家对你的好处都忘了,一心想把我离了,再结好的。你也不想想，你以前是怎么向我保证的?白纸黑字还放在我那里。可是，你早就变心了,你个没良心的!”张卫红说着大哭大闹起来，把床上、桌子上的东西都摔在地上。
　　方正没办法，只好大声说道:“你不要放赖撒泼！这里是县中,是有组织纪律的地方，不是在家里,你不要胡搅蛮缠,叫人家看笑话。我吉方正走得正，站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和春林只是同学关系,同事关系,互相帮助是有的,也是应该的；别的什么事情也没有！你那些想法都是歪心、黑心、坏心,有意污人清白!我告诉你:你胡乱说我，行,但你不能胡乱说春林,人家还是个未结婚的黄花大姑娘！你信口胡说,叫人家以后怎么谈恋爱?怎么嫁人?你家也有姐姐妹妹,你能胡乱说你姐姐妹妹吗?”
　　卫红见方正仍然护着春林,质问道:“李春林是你姐姐还是你妹妹?你这么护着她?心疼她?我今天就胡乱说她了,你怎么吧?我说她是她有把柄在我手里。我怎么不说别的女老师?”
　　方正见张卫红胡搅蛮缠不讲道理,觉得没办法跟她谈下去。他气得“砰”地一声把门打开，走出去，从外边栓上门，然后转身向办公室走去。随即他听见卫红在宿舍里拍打着房门大哭大喊起来。他无法管，也管不了,忍着羞辱走开了事。
　　中午放学,方正回到宿舍,只见房门敞着,门上的玻璃打破一块，屋内无人,屋外没有自行车,他喊了几声“卫红”，也不见有人答应,判定卫红已经回家了，心里又有些同情她，觉得对不起她。虽然学校食堂已经敲过午饭铃,他也无心去吃饭,一个人默默地来到春林的宿舍前,只见房门关着,屋里传出春林低低的哭泣声。这哭声撕心裂肺,催人泪下。他推了推门推不动,知道她从里面拴上了。他轻轻敲着门说:“春林,春林,你开开门,卫红走了,你听我给你解释。春林,你不要难过,今天的事情纯属误会,我会向卫红解释清楚,叫她向你赔礼道歉。春林,你开开门呀!"
　　李春林听见方正的声音,哭得更加厉害。她说:“你走吧,咱们从今后再不要见面。你也不必向卫红解释,这种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只会更叫卫红更加怀疑。我也不要卫红赔礼道歉,这事情都怪我,我自认倒霉,自认难看。你快走吧,别再给我惹事生非了！你再死皮赖脸地不走,我可要骂你了！”
　　方正无奈，只好又回到自己的宿舍。他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想想卫红,想想春林,越想越难过,越觉得委屈。他也无心去吃饭,关上门,一个人倒在床上,悄悄地哭了。他想:做人难啊!卫红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嫁给我,帮助过我,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对她的承诺；我不论经济多么困难,自己不穿,还是不忘给她买衣料,学校的工作不论多么忙,星期天我总不忘回家帮助她干活；可是她还是怀疑我,给我制造难看,跟我大吵大闹；她怎么就不理解我呢?春林,你对我的情意我完全明白，虽然我不能违背对卫红的诺言，接受你的爱情,但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关心你,帮助你,照顾你,我千方百计从另一方面报答你,补偿你。难道你真的没感觉到吗?今天的事情是卫红多疑、误会了你,你怎么能怪我呢?你刚才的话多么绝情,叫我多么难过啊!……连日来他太疲劳了,想着想着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