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开学，方正春林一起到县中上班，正式开始了他们的教师生涯。方正分配教两班高中数学,春林教两班高中语文。开始几周,两人都比较忙碌,既要备课、上课、制订教学计划,又要熟悉学生;几周过后,教材熟悉了,学生也熟悉了,他们便感觉轻松多了。天气渐渐转暖,杨柳枝头绽出新芽。闲下来他们一起到校园里散步谈心，或者打打乒乓球、羽毛球,有时还一起到电影院看电影。改革开放使文艺园地百花盛开,中外的电影都有放映。他们看得很过瘾,还常常对港台影片进行评论和争论。
　　县中也有他们熟悉的老师和同学,但是论关系、感情，还是他们两个最好。这些年,共同的命运和奋斗,使他们彼此更加了解和理解,感情也更加深厚,所以共同话题也多,他们常常一起聊起来就没完没了,无尽无休,把那些初中、高中、大学、家庭、学校、社会、文革、“串联”和“改革开放”、“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中的各种事情反反复复地讲述、议论、回味,从而得到共同结论：他们是幸运的,经历风雨之后,终于见到彩虹,他们的后半生将是更美丽、更精彩了!
　　县中的教师宿舍比王集小学优越多了，即使单身教师，每人也有一个单间,室内床铺桌椅一应俱全。不像王集小学，单身教师都挤在两间集体宿舍里，桌子板凳就那些，不分彼此，集体使用。县中宿舍区单独一宅,远离教学区,前排是男教师宿舍,后排是女教师宿舍。因为男宿舍在前,出入方便,且是男宿舍,避讳少,所以老师学生去的较多,有时很热闹。女宿舍在后,出入不便,且是女宿舍,避讳多,所以老师学生去的较少,常常很安静。春林继承父亲李文清的遗传基因,喜欢说话、热闹,又和方正相熟，谈得来,她一个人呆在女宿舍里觉得无聊,便常常到方正宿舍里聊天,不分早晚,无所忌讳。因为他们刚分配来工作,别的老师对他们不太了解,还以为他们在谈恋爱；所以，只要春林在方正宿舍聊天,别的老师即使有事也不好意思进来。有时他们聊得时间长了,到了吃饭时间,方正便去打饭回来,两人一起吃,吃过将碗筷刷刷也就放在一起。此时,公办教师的口粮虽然仍然由国家粮管所定量供应,但由于农村实行土地联产责任制，粮食生产多了,所以口粮也就不显得紧张了。像方正家,光麦季一季就收小麦五千多斤,除去公粮籽种,还剩四千多斤，全家全年的口粮就足够有余了;秋季还有五千多斤水稻和玉米、大豆、高粱,除了留些水稻作口粮,其余全部卖掉。所以方正尽管饭量大,也不愁口粮不够,他每次回家用自行车带回几十斤米面往伙房里一交，便换出几十斤饭票,他吃、春林吃都足够。春林家都是城镇户口,这一点自然比不上方正,但她是个精明多情的人,另外有以报答方正，如请他下饭店,看电影,有时她见方正学习劳动忙，衣服没有洗,便拿去和她的衣服一起洗了，然后一起晾晒。晒干后,有时春林收,有时方正收，但不论谁收,都是把两人的衣服一起收起叠好，如果还有时间,就递给对方,如果没时间,就放在一起等对方来取。这已成了习惯,谁也不计较,不在意。别的老师见他们衣食不分彼此,则认为他们关系非同一般,也就不足为奇了。
　　随着天气转暖,田里的农活也多起来:小麦要锄草,玉米、棉花,高梁要播种,接着就是间苗、追肥、中耕,农活一拨接一拨。方正知道卫红不能下田干活，家里承包的十六七亩地全靠大嫂王瑞云和父母亲忙碌,于心不忍,每逢星期日便回家劳动;有时不是星期日,只要他半天没有课,也骑车回家干上一阵。由于他的参加,一个春天夏天,王瑞云和吉老师夫妇都感觉轻松多了。但方正毕竟是中学教师,教学是他的主要任务,特别是刚刚分配工作,县中又是他的母校,许多老师和同学都看着他,他生怕工作落后了，在教师、领导和学生中造成不良影响，所以劳动之后他很少在家吃住,常常自行车一骑又返回县中。好在吉庄离县中十来里路,他骑车十几分钟即到,吃饭工作都不耽误。只是这样使得他很劳累,但为了家庭他也无怨无悔。吉老师夫妇和王瑞云都同情他,又担心他耽误学校工作,如果农活不是很紧张，就劝他少要回家劳动。
　　张卫红见丈夫星期天回家劳动却不在家过夜，天黑又骑车回县中,心中十分不满;尽管方正对她说,县中工作很紧张，纪律制度很严格,他必须回去，晚上还要备课、学习,她总是不相信。她想:难道你们县中的老师晚上都不陪老婆睡觉?她怀疑方正恋着李春林。以前她就怀疑方正和春林关系不正常;后来他们一起考取了省师范学院,两人开学一起去，放假一起回,整整四年;现在又一起分配在县中工作,一个寒假,你来我往,恋恋不舍,她怎能不怀疑?想想李春林,她既气恨她又嫉妒她,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和人家相比:春林是大学生,四肢健全,人长得漂亮,现在是县中高中的语文老师;自己只是个小学毕业生，自幼患了小儿麻痹症,走路颠簸,个子矮小,面相也不漂亮,小学教师还是个民办的，连考两年都没拿到合格证，如果明年再考不合格,就要被辞退,连民办教师也做不成了，只好回家当农民。但是,她觉得自己比李春林也有优势的地方,那就是她是吉方正合法的妻子,她有权力要求方正关心她,照顾她。方正关心她,照顾她，是应该的,合法的,责无旁贷。方正关爱李春林就是非法的,不应该的,是偷情。李春林关爱方正，更不应该,不合法,她是第三者,是破坏人家的合法婚姻,是罪恶。上茅房还有先来后到的。我同吉方正结了婚,他就是我的,别人别想插手。张卫红越想越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有理,方正无情,李春林插足她和方正的婚姻，充当第三者，更加不应该，甚至是犯法。她要想办法惩治李春林,警告方正,要他们不敢胡思乱想，胡作非为。具体怎么办呢？要在以前,方正春林，一个是地主狗崽子，一个是反革命分子狗崽子，还是下放知青，她只要对大哥张卫东说一声,立即就能惩治他们,叫他们难看，再不敢接近；而且大哥也答应过她。可是现在不行了,方正春林都考取大学，分配工作，离开了吉庄;她大哥削职为民，失去了权力，而且张姓在吉庄是小姓；吉玉生、吉大壮当了吉庄的一二把手,他们根本不把张卫东放在眼里。看来要惩治方正春林，只有依靠她自己了。怎么惩治他们呢?等方正回家跟他大闹一场?不行,那样无凭无据地胡闹，只能使方正更加嫌弃她，疏远她，根本达不到惩治李春林的目的。而且方正家人多,他父亲威信高,他们连说带劝,她也闹不起来,只会使自己更憋屈，孤独。前面她已经有了经验教训。于是她决定亲自到县中去闹,让李春林、吉方正在全校师生面前丢人、难看,让大家都知道吉方正是已经有妻子有孩子的，他和李春林这么亲近，关系不正当,也不正常；让他们不敢再接近。可是县中是全县的最高学府，教师学生都是有文化的，既然要闹就得找个原因,抓到点把柄,于是她决定亲自到县中去一趟。她想:如果他们关系不正常,行为越轨,总能找着点蛛丝马迹。
　　什么时候去呢？常言说：“捉奸捉双，拿贼拿脏。”必须是他们都在县中的时候。她想，星期天不能去，因为周日方正和春林各自都要回家，他们不会在一起。他们可能在一起的时间，就是周一到周五，他们要给学生上课，必然都在县中。可是这个时间，她也要给学生上课，也没有时间去。反复思考，权衡利弊，她做出一个大胆决定：为了保护她的爱情和家庭不被李春林破坏，她必须在这个时间到县中去。思考已定，她去向杨晓东请假,说方正有急事要她到县中去一趟,她必须去。杨晓东见她着急,以为方正真有急事,便准了假。张卫红骑上自行车直奔县中而来。到了县中,传达室老头问她找谁,她说找吉方正,她是他的爱人,家里有急事找他。她见老头对方正并不熟悉,又解释说,他是省师范学院新分配来的,教高中数学。老头这才想起来,新分配来的确实有个姓吉的老师；又观她是残疾人,便对坐在身旁的小青年说:“你带她到前边高中数组教师办公室,去找新分配来的吉老师。”小青年打量了一下张卫红,没有说话,站起来往前面去了。张卫红推着自行车紧跟其后。原来这小青年也不认识方正，他来到高中数学组办公室，回头见张卫红还一瘸一拐地落在后面,便高声问道:“哪位是新分配来的吉老师?你爱人来找你。”说着向张卫红指了指。
　　方正恰好这一堂有课,没在办公室。老师们诧异道:“吉老师不是在同李春林谈恋爱吗?怎么他又有爱人来找他?难道他同时谈两个?”说话之间张卫红也来到了,大家一看竟是个又矮又丑的瘸子,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吉方正的爱人。张卫红放好自行车向道:“请问吉方正到哪里去了?”
　　老师们说:“吉老师上课去了。一位老师端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见她浑身是汗,又递给她一把芭蕉扇,可是他总怀疑面前这个跛足妇女不是吉方正的爱人，顺便问道:“你是吉老师的亲戚?找他有事?”
　　张卫红有些不高兴,心想:你看我腿瘸,配不上吉方正?狗眼看人低!她接过扇子使劲扇了几下说:“我是他小孩妈妈，我们结婚六年了，我们的孩子都四岁了。”听张卫红这么一说,大家不敢怀疑了,虽然有些替吉方正抱屈惋惜,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下课了,方正回到办公室,一眼看见卫红坐在椅子上,不觉脸红了。他放下课本走到张卫红跟前说:“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事?”
　　张卫红说:“没有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方正见办公室老师多,不是说话的地方,就对张卫红说:“老师们都要办公，到宿舍坐吧。”他走出办公室,推着自行车,张卫红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她想:也许到宿舍里夫妻俩要亲热亲热。来到宿舍,方正打了一盆凉水给卫红洗脸,又倒了一杯开水冷着。他不放心,又问卫红:“你这时候跑来,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张卫红洗了脸,又拿起梳子梳了梳散乱的头发,说:“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在这里生活得怎么样。”
　　方正见卫红此来只是看看他的生活情况，并无事情，埋怨她说:“家里这么忙,扬扬又小,你还要上课,什么事没有，你跑来干什么?再说星期天我就回家了，什么事情说不清楚，解决不了？”
　　卫红说:“你回家有什么用?就知道往田里跑,一点也不知道关心关心我和孩子。”
　　方正说:“你和扬扬不都好好的吗?我的工作很忙,周日好容易挤出一点时间，是想帮助家里干点农活，让大嫂和爸妈轻松些。爸、妈、嫂子都在家,你有什么事也可以跟他们说,用不着跑来找我。”张卫红听了不便再说什么。方正见卫红不说话，便说:“你先休息休息,下面我还有课;等吃过午饭,我到街上买点糕果你带回去,给爸妈和扬扬吃。”卫红见方正要走,带自己来宿舍并没有要亲热的意思,他心里只关心着他爸爸妈妈和儿子扬扬,一点不关心她,十分气恼,也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