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7 07:53:01 字数:6248
七十三、问道天涯
南澹的日子,很慢,也很快。不知不觉的,赵世明已在南澹待了五天时间。在这五天里,他由魏凤凰他们陪着,要么到百草堂看华鹊珍研制药物,要么到罗汉殿看弟子们练武,要么到文昌阁与韩南岭他们一起谈诗作赋,甚至连蚌壳湾也去了,可谓是收获满满。
然而,遗憾的是天涯先生一直没有召见他。到了第六天,他再也按耐不住了,便主动上门拜访。
先生在啼血崖。
这一天,赵世明起得格外早,他登上啼血崖的时候,旭日刚从浪花丛中升起。啼血崖上,长风浩荡,白雾散去,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红霞般灿烂。木屋紧闭着,唯见一位童子,坐在崖边的一棵古松下稚声背诵《逍遥游》。松上歇着一只白鹤,丹顶银羽,见到生人一点不惊,只是拿眼瞄了赵世明一眼,顾自望向远天。童子十岁上下,麻鞋白衣,清秀可人,看样子应该是天涯先生的小书童。
小书童看到赵四明,站起走过来,躬身作揖:“来者可是四殿下?”
“正是在下。”赵世明还礼,“请问小先生,天涯先生可在?”
“在。”童子说,“殿下是来看风景的吗?”
赵世明说:“非也,我是特地来拜见先生的。”
“你走吧。”童子说,“先生上午不见客。”
赵世成一怔:“这……我特地从京城来,只为见先生一面,还请小先生通报一声。”
童子看了他一眼,走到古松下,打起坐来。
小顺子说:“殿下,要不,咱们先回去?”
赵世明没有答话,径自走到木屋前,朗声道:“前辈,晚辈翰林院学士赵世明前来拜见!”说完,便双膝着地,在门口长跪不起。
山崖上一片天籁。除了风声,鸟鸣声,山花的绽放声,便是远处大海的浪涛声和几个人的心跳了。小顺子站累了,蹲下;蹲累了,又站起来。一动不动的,是跪在地上的赵世明,打坐的童子,还有那只骑在松枝上的白鹤。木屋里始终静谧着,没有丝毫反应。
一个时辰过去。
又一个时辰过去……
直至到了日悬中天时,赵世明才抬起头,放声诵道:“势者,潮也。潮起则万物生,潮落则万物寂。知潮者,不争一时之高低,而观长远之起伏……”
赵世明听到,里面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但那脚步走至门边,又停下来了,然后又是寂静无声。
“相送真龙复故旧,灵明日月振边疆。”
还真是灵验,赵世明的话音刚落,但听“吱呀”一声,木屋的门当真开了。
“殿下,”屋内传来了一个既清亮又沧桑的声音,“进来吧。”
赵世明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迈步进门。屋内一榻、一几、一炉、两蒲团。榻上铺着竹席。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炉里燃着炭,炭火红红的,暖意融融。
紫气,啼血崖的紫气。气场在屋内编织起一个又一个旋转的光圈。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孩子的手,向这边走来。老人说,世明,看,紫气,啼血崖的紫气。孩子仰头去看,老师,什么是啼血崖的紫气。老人说,到了啼血崖,你就知道了……
赵世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在此时,此地。
清风从门外涌入,幻像消失。赵世明看到,一个老人,伫立在紫气流转的光圈中。素袍,白发,面容清癯,目光如水,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深一揖:“晚辈赵世明,拜见天涯先生。”
“殿下,京城距南澹,不远万里,此次你为何而来?”先生还礼,淡淡的问。
赵世明说:“我为大嘉万里河山,天生苍生而来。”
“请坐。”先生指指茶几对面的蒲团。
赵世明坐下。先生斟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先生把茶杯推到赵世明面前:“这是南澹的茶,自己种的。”
“谢先生赐茶。”赵世明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有点苦,苦完之后,有一点点甜。那甜很淡,淡得像竹叶上的露水。
“殿下,”先生问,“你此番来南澹,是皇帝的旨意,还是孟庄、松弈棋的建议?”
“非也。”赵世明说,“是晚辈久有的心愿,心之向往?”
“哦?”
“先生,”赵世明放下茶杯,“晚辈此番来南澹,一为访友,二是有九个难题和困惑,须请教先生。”
“九个?问题还真不少。”先生笑道,“说吧。”
“第一个问题,”赵世明说,“晚辈这些年,读书、练功、处事,总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着,又说不上是什么,但就是堵着。先生,这是什么?”
先生略一沉吟道:“孟子说,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你心里堵着的东西,是你自己想堵的。”
“晚辈自己想堵的?”
“殿下,你太急了。急着读书,急着练功,急着处事,急着让人看见,心被你赶得太快了。心不是马,不能一直赶。它需要停下来,看看风景,发发呆,什么也不想。”先生看着赵世明,“你多久没发过呆了?”
赵世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先生说:“那你就先学会发呆吧。”
……
“儒释道三家,是祖宗留下的顶级智慧。”赵世明第二问,“在先生看来,哪家的境界最高?”
先生拂须反问:“殿下师从孟先生多年,你以为哪家最高?”
“儒释道,儒为先。”赵世明说,“自然是儒家。”
“儒释道三家,乃处事生存的低层智慧。是出世、入世、自由穿梭的等级本事。”先生笑道,“但你说儒家为巅峰,就有失偏颇了。单尊一家,永远不够。永远走不远,站不稳,心不宁。”
“愿闻其详。”
“儒为表,是立足红尘的根本。”先生说,“儒家,讲的是人与人的关系,是我们活在红尘里的门面和立足之本。没有儒家之本,你再有本事,也寸步难行。儒字怎么写?一个‘人‘加一个‘需’,意思就是做人处事人人都需要的学问。儒家教你在红尘里谋生、谋人、谋事。论语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家最核心的五德‘仁义礼智信’,乃人际关系的底层规则。儒家讲的是真心,是谋生之道,是红尘里的通行证。没有儒家的表,本事再大,你也只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走不远,站不稳。只有儒为先,以儒为表,先立住人品,才能谈成事。”
“佛家为啥?”
“佛为心,内心安宁的核心。”先生说,“佛家智慧讲的是人与自己的关系.。没有佛家智慧,你官再大,钱再多,也活得不开心。这不是宗教,是养心智慧。金刚经的核心就一句话——一切有为法。烦恼,悲伤、焦虑,都不是别人给的,都是被你自己的心困住了自己。没人让你难过,也没人让你开心,只有自己能左右自己的心境,这就是佛家讲的生命真相。如何修心性?降好心之‘五毒’也。心顺了,世界就顺了;心宽了,路就宽了,这就是佛为心的真谛。”
“何为道?”赵世明问。
“道为骨,乃立身成事的底气。”先生呷了口茶,娓娓道来,“道家智慧讲的是人与自然、宇宙的关系,也是我们骨子里的硬气和本事。没有道家智慧,你再善良、开心,也撑不起大事,成不了大器。道家教你懂规律、顺规律、用规律。人活在天地间,就要懂得天地之法则。顺着规律来,事半功倍;逆着规律走,头破血流。道家讲五行相生相克,此非迷信,乃万事万物的制衡规律。做人做事,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懂得留余地、知分寸,才能长久。道家讲天人合一,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说的就是要让你放下执念,顺应本心,不较劲,不勉强,活出骨子里的强大。道家谋的不是命,而是生命的格局和高度。这就是所谓的道为骨,骨硬了,人才能真正强大。”
“先生的意思是,”赵世明说,“只有三者合一,才是大智慧。”
先生淡道:“儒释道三家,从来就不孤立,而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儒为表,让你在嚣喧红尘中处事知分寸,有人品,立足不败。佛为心,让你在得失荣辱中守本心,除烦恼,内心安宁。道为骨,让你在世事变迁中懂规律,知进退,底气十足。儒释道合在一起,方是出世与入世的平衡,物质与精神的圆满。”
……
赵世明问第三个问题:“先生说,势者,潮也。知潮者,不争一时之高低,而观长远之起伏。晚辈想问,怎么才能知潮?”
先生点点头,站起走到窗前。窗外,山风海风互吹,风声猎猎。远处传来海涛声,一阵一阵,如巨人的呼吸。先生说:“你听听。”
赵世明侧耳倾听,涛声起伏,忽近忽远。
“这就是潮。”先生问,“你听到了什么?”
赵世明沉默。
“潮从来不急。”先生说,“涨的时候,慢慢涨;落的时候,慢慢落。它不会因为谁着急,就涨快一点;也不会因为谁等不及,就落慢一点。知潮的第一步,就是你须明白,你急,但潮不急。”
赵世明默默地看着先生的脸。
“天下的势,也是一样。你看它不动,其实它一直在动。你能做的,不是催它。”先生走回几前,坐下,“而是把自己放在对的地方。”
……
“第四个问题,”赵世明说,“这一路上,晚辈曾遇三次暗杀。晚辈想问,我的对手是谁?”
“对手即敌人。”先生平静地看着他,微笑道,“但我想告诉你,你曾经遇到的,乃至以后遇见的,没有敌人,全是老师,要么学到,要么得到;人生没有失败,要么成功,要么成长;人在长路上跋涉,没有白走的路,对的庆贺,错的进步;你要做的,就是不要被一切左右困扰,因为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财富。”
……
赵世明茅塞顿开:“第五个问题,晚辈该怎样对付他们?”
“你问错问题了。”先生说,“你不该问怎么对付他们,应该问他们为什么要对付你?”
“是怕晚辈跟他们抢夺皇位吧,可晚辈并没有这种想法呀。”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他们对付你,是因为你比他们强,威胁到了他们。这是你的命,生在皇家,又摊上这样的兄弟,是你命中注定的。”
“晚辈该怎么办?”
“好办。”先生说,“对付他们,不是你的目标。你的目标,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对付不了你。到那时,他们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
赵世明的第六问是:“晚辈认为,镇南侯魏云山是个好人。晚辈想问,好人,能在这世上活得好吗?”
先生暗叹,笑道:“你觉得魏云山活得好不好?”
“他镇守南澹,权倾一方,应该算好吧。”
“那你已经回答你自己的问题了。”
赵世明怔住。
先生抿了一口茶:“人好不好,须盖棺定论。人活得好不好,并非取决于‘好’,而是取决于‘能’。魏云山活得好,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能。能打仗,能用人,能看透人心。你想当好人,就得先当能人。无能的好人,活不长。”
……
赵世明的第七问,让先生为之一振。
“晚辈奉旨校《海国图志》。晚辈请教,西洋人的那一套,咱们该学吗?”
“不只是学,而是要去做!”先生回答得很干脆,“西洋人最厉害的本领,不在船炮,在算。他们把万物都算清楚了,再去制造。铁船能浮,是因为算清了浮力。炮打得远,是因为算清了弹道。”
他顿了顿:“咱们以前不讲算,讲悟。悟有悟的好处,但也有悟不到的东西。学是必须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做,才能把他们的算,和咱们的悟,捏在一起。这件事,之前没人做过,你若做成了,就是开天辟地的人。
……
“第八个问题……”赵世明犹豫了一下,问:“先生知道晚辈的母亲吗?”
“知道,武红袖。”
“她……”赵世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着炉里的炭火沉默了许久。直到门外松上白鹤传来一声啼叫,他才缓缓开口。
“你母亲,不仅琵琶弹得好,琴也奏得妙,老夫曾有幸耳闻。那年的元宵夜,人在黄昏后,月上柳梢头,她在京城的城楼上弹《广陵散》。老夫从头听到尾,感到她心里,住着一只鲲鹏。”
赵世明的心猛然一颤:“鲲鹏?”
“是的,不是凤凰。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先生说,“你母亲当年,本是可以出宫的,因为长孙皇太后不喜欢她留在皇上的身边。而且,也有人想带她走。那人有本事,有势力,真心待她,但她没走,却留在了宫里。”
“为什么?”
“为什么……”先生欲言又止。
“先生,你想说什么?”
“老夫想说,你母亲弹的那曲《广陵散》,真好听。”
赵世明攥着拳头:“晚辈该如何是好?”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冷暖酸涩,全然混在一起。
“但她毕竟是一只凤凰。凤凰欲上九天,需要一棵梧桐树。”先生说,“你,只须做你能做的,其他的,等你真的成为那棵树后,再说。”
赵世明松开手,手心已沁出了汗。
……
接下来,是赵世明低头喝茶的时光。他品得很慢,每抿一口,都要品味三息。
“先生,”他红着脸,问出了第九个问题,“您认为魏凤凰也是一只鲲鹏吗?”
先生笑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赵世明轻声道,“因为晚辈见到她,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即开心,又担心,所以才有此一问。”
先生盯着他的脸,看了良久,笑道:“凤凰这丫头,不论是相貌和才华,惊如天人,实属罕见。但老夫可以告诉你,她如果愿意在你的树上筑巢,那是殿下之幸。”
“先生的意思是?”
“因为她是一只吉祥的凤凰,是一只能助巨龙腾飞的凤凰。她没有一飞冲天的非份之想,只想与真龙一起比翼双飞。”先生的眼睛暖暖的,如暮春的阳光,“但凤凰这种鸟,不是谁都能骑的。你得让她自己愿意飞过来,落在你的高枝上。”
……
“最后一个问题,”赵世明说,“晚辈想问先生,晚辈,该怎么做自己?”
“这可是第十问了。”先生呵呵道,“你不是问过凤凰了吗?”
“晚辈想听先生的指教。”
“殿下,”先生说:“你乃当今的四皇子,按理,老夫应跪迎山门候你大驾光临,感恩皇恩浩荡。你可知老夫为何冷待于你,让你等了这么久?”
“先生乃世外高人,自是不屑于那些凡俗。”
“非也。”先生说,“老夫是要看看你是否等得起。”
“等?”
“是的。等,不是消极观望,是能等,善于等。能等的人,才能做自己。因为,只有你等得起,才会在别人急的时候,你不急;别人乱的时候,你不乱,别人倒下的时候,你还站着。”先生看着赵世明,“这,就是你目前要做的自己。”
赵世明沉思,回味。过了许久,站起,作辑,转身离开。
他走出门,听到先生有话飘入他的耳蜗:“殿下回京,请代向孟先生、枯竹寺的枯叶大师问好。”他不由大惊。枯叶和尚,是他的武学师父,此事极为隐秘,先生居然也知道。他在心里感叹,这天涯先生,到底是天人,还是陆地神仙?
见过天涯先生的次日,赵世明启程回京。牟赤山、青竹、柳依依等人相送至云水桥,拱手施礼道别后,双方各自东西。
赵四明走上云水桥,一步一回首,他的心中有着无限的不舍和眷恋。出乎意料,唯独魏凤凰没有来送他。他人在桥上行,心往魏凤凰身上飞,十分期待她的出现,再唤她一声书童。然而,走过流年亭,走到竹桥的尽头,那鲜艳的一抹红,始终没有出现。赵世明满是惆怅,下了桥,是来自的路,他走了很久。
不知走了几道弯,眼前忽然开阔,到海边了。四月的海,蓝得透亮,沙滩白得耀眼,浪花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细细密密的泡沫。赵世明双目一酸,心在哀叹:自己与魏凤凰的未来,是不是也会终成泡沫?就在这时,他的眼睛蓦然一亮,仿佛在暗夜里见到了亮丽的彩虹。
沙滩那边,站着一匹马,赭红、月白、黛青,三色分明,在阳光下灼灼如烧。马的旁边,站着魏凤凰
赵世明喜出望外,疾步走过去。
“我以为你不来送我了。”赵世明激动地说,“想不到,你会在此等我。”
“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魏凤凰说。
“这马?”
“此马,叫龙骕。”魏凤凰悦色道,“它原是卫化哥哥的坐骑,后来,他送给我了。”
“他为什么要送给你?”赵世明表情有点复杂,好像吃了醋。
“她喜欢我呗。”魏凤凰“噗嗤”一笑,“逗你的。我对他说,龙骕之驹,要么配凤,要么从龙,他就送给我了。”
赵世明缓了一口气,解开自己的前襟。魏凤凰瞥了一眼,看到里面贴胸的地方,挂着一枚翡翠,上面刻着一只凤凰。她的脸,忽然红了。那红从脸颊升起,漫到耳根,漫到脖颈……她站在那里,像一朵被朝霞染透的云。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一直戴着?”
赵世明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牌。乌沉沉的,小儿巴掌大,上面刻着龙纹。
“送给你。”
魏凤凰看着他,连眼眶也红了。她陡然转过身去,面对大海,似乎在做什么决定。许久,她又转过身来,问:“你为什么要送我此牌?”
“此牌如我,我要它永远陪伴着你。”
魏凤凰接过牌,楚楚地望了他一眼,说:“我会珍藏的。记住,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来京城找你。”
赵世明深深地望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湿了的眼睛,说:“我会等你,一直等着你。”
“这龙骕,送你了。”
魏凤凰走到马边,对马说:“龙骕,这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今后,你就伴着他去重装河山,开疆拓土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