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品名称:车轮滚滚 作者:笼雀 发布时间:2026-02-28 09:42:37 字数:3267
一九八一年,大年初一。
昨夜的积雪被零星的鞭炮炸得斑驳,红星机械厂家属区弥漫着硫磺和炖肉的余味。李家的堂屋里,却感受不到多少新年该有的热气。
李金栓穿着那身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坐在炕沿上,沉默地卷着旱烟。烟丝窸窣的声音,是屋子里唯一的响动。李安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一角。李常乐斜靠在门框上,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都收拾利索了?走吧。”李金栓终于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按照惯例,他该领着全家去给厂领导拜年。
安顺抬起头,脸色苍白:“爹,我……我头有点疼,想在家歇歇。”
常乐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那啥,我约了虎子他们,也有点事儿。”
李金栓卷烟的手顿住了,浑浊的目光在儿女脸上扫过。小喜站在灶房门口,紧张地看着父亲。
最终,李金栓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将那支卷好的烟别在耳后,声音透着疲惫:“都去吧。”他看向小喜,“喜子,你陪爹去。”
母亲裹着旧头巾,拎着两包点心从里屋出来:“我去他三姨家坐坐,晌午就不回来吃了。”她担忧地看了看儿女,又看看丈夫,终究没说什么,默默出了门。
小喜默默拿起父亲的大衣,跟在那个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后面。父女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覆着残雪的路上。拜年的过程很简短,空气中飘荡的吉祥话,透着一股热络的虚假。
与此同时,安顺看着父亲和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又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远去,心里那点叛逆的火苗再次窜起。她回到自己小屋,拿起那本边角磨损的《代数》,揣进怀里,也悄悄溜出了家门。她要去新华书店,那里有她渴望的知识和一丝喘息的空间。
常乐见家里彻底空了,吹了声口哨,套上那件旧军大衣,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去找他的哥们儿虎子。
……
县城西头,废弃的货场永远是半大小子们解决“恩怨”的地方。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
“乐子,你他妈瞅啥?”一个裸身只裹了件军大衣、绰号海柱的青年,梗着脖子,推了常乐一把。起因不过是常乐多看了几眼他身边新交的女朋友。
“操,推你爹干啥?”常乐年轻气盛,反手就推了回去。
火药味瞬间弥漫。两拨人,五六个半大小子,推搡、叫骂,很快就扭打在一起。拳头、脚影在寒冷的空气中挥舞。常乐被两个人夹击,背上挨了几拳,火辣辣地疼。混乱中,他眼角瞥见地上有半截锈蚀的铁锹把,想也没想就抄了起来,胡乱往前一抡!
“砰!”一声闷响。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围攻他的一个人——正是海柱,双手捂着头踉跄后退,指缝间瞬间涌出暗红色的血,滴落在肮脏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操!柱子哥!”
“脑袋开瓢了!”
“废了这孙子!”
海柱那边的人红了眼,叫骂着围了上来。虎子反应极快,猛地冲过来,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常乐:“跑!!!”两人像是受惊的兔子,拼尽全力冲出货场,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身后是愤怒的追赶和模糊的叫骂。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确认甩掉了追兵,两人才在一个堆满垃圾的死胡同里瘫坐下来,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着白气。
“完……完犊子了……”常乐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击中硬物的触感和几点暗红,“虎子……我……我是不是把他……”
“别他妈自己吓自己!”虎子喘着粗气,脸上混着汗和泥,“海柱那王八蛋命硬!但这事儿指定没完!他家那几个兄弟,都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你赶紧的,回家拿点钱,出去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常乐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浑浑噩噩地和虎子分开,绕了远路,做贼似的摸回自家那条安静的巷子。已是晌午,拜年的人大多回家吃饭了,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溜进院子,家里果然静悄悄的。父母姐都不在,这空寂反而让他更加心慌。
他冲进西屋,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那个破木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几盘翻录的磁带和几张毛票。这点钱,能躲到哪儿去?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父亲那个上了锁的旧木柜上。他知道,那里面放着家里应急的钱,还有父亲准备年后用来打点关系的经费。罪恶感和求生欲在内心疯狂撕扯。最终,对海柱家报复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找来一根铁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哆哆嗦嗦地撬开了那把并不结实的旧锁。
柜子里,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数额远超出他的想象。他来不及细数,一股脑地往自己贴身的衣兜里塞。慌乱中,动作太大,碰倒了旁边五斗柜上摞着的几本书——那是安顺复习用的课本。
一本《政治经济学》掉在地上,书页散开,里面飘落出一张折叠着的硬纸车票。
常乐捡起来一看,是明天晚上去省城的夜班车票,乘客姓名栏清晰地印着“李安顺”。他愣住了。省城?二姐偷偷买去省城的车票干什么?她难道也想……跑?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省城太近了,海柱家的人肯定能找到他。他需要去一个更远、更没人认识的地方。广州!对,就是广州!虎子说过,那边遍地是机会,满大街都是最新潮的录音机和歌曲!而且,这张现成的车票……谁用不是用?
他立刻做出了决定。把姐姐那张省城的车票和自己刚搜罗到的一些零钱塞进另一个口袋,然后将那厚厚一沓钱紧紧揣进怀里。刚把柜门勉强合上,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小喜和安顺回来了!
常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出西屋,想从后窗溜走,却正好与刚走进堂屋的安顺撞了个满怀!
“乐子?你慌里慌张的干什么?”安顺被撞得后退一步,蹙眉看着他,随即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鼓囊囊的衣兜和略显慌张的脸上。
常乐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往身后藏。安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属于自己的车票的一角。
“我的车票!”她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伸手就去夺,“你怎么拿我的东西!还给我!”
常乐猛地后退一步,将车票死死攥在手心,背在身后。兄妹俩在寂静的堂屋里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小喜放下手里的东西,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俩又吵吵啥?”
“姐!他偷我车票!”安顺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常乐看着二姐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泪光,再看看自己这狼狈不堪、即将亡命天涯的处境,一种混杂着愧疚、绝望和破釜沉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强硬:“你闭嘴!听我说!”他死死盯着安顺,“一个姑娘家,手无缚鸡之力,自个儿跑出去,你想过后果吗?让人卖了都没处哭去!”
安顺被他吼得一怔。
常乐喘着粗气,继续飞快地说道,像是要把所有话在最短时间内倒出来:“考大学!听见没?那是正道!你得走下去!别学我……”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猛地扬起,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这票,我没收了!你哪儿也别想去,就在家好好念书!”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那厚厚一沓钱里,抽出几张面额较小的,粗暴地塞进安顺手里:“这些,你拿着!买复习资料!好好学!”他盯着安顺的眼睛,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命令,也有一丝托付,“一定得考上!替咱家,也替我……争口气!”
说完,他不再看安顺瞬间涌上泪水、写满震惊和困惑的眼睛,也不再看小喜惊疑不定的神色,猛地转身,像一道仓皇的影子,冲出了堂屋,消失在院门外凛冽的风中。
安顺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像攥着几块冰。地上,那本《政治经济学》还摊开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她的逃离计划被弟弟粗暴地打断,而弟弟那仓皇决绝、仿佛一去不回的背影,更是在她心头投下了一片巨大而不祥的阴影。
小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妹妹,心里乱成一团麻。她隐约觉得,弟弟这次不是普通的胡闹。
傍晚,李金栓独自一人回来了,脸色比出门时更加沉郁。母亲也随后到家,开始张罗简单的晚饭。
堂屋里,安顺沉默地帮着母亲端碗筷,小喜心神不宁地摆着桌子。西屋的门一直紧闭着。
“常乐呢?又野哪儿去了?吃饭了也不知道回家!”李金栓坐到炕上,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没有人回答。母亲和小喜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安顺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筷子。
李金栓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堂屋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这个家,远比昨夜激烈的争吵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