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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品名称:车轮滚滚      作者:笼雀      发布时间:2026-02-27 09:54:02      字数:3702

  一九八零年,腊月二十九。
  下午四点钟刚过,辽河平原的天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迅速沉入一种泛着灰蓝的墨色里。北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呼啸着掠过红星机械厂家属区低矮的屋顶,将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带着饭食香气的炊烟,撕扯得七零八落。
  李金栓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翻毛皮鞋早已湿透,冰凉的潮气顺着脚心往上爬,但他那张被风霜镌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曾经的老兵,五十三岁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体内仿佛还装着那根在辽沈战役里淬炼过的钢骨。路过厂办大楼门口斑驳的光荣榜时,他脚步未停,只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红纸黑字,“春节安全行车标兵”的头一个名字,赫然便是“李金栓”。这是他第三十二次上榜,也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次。
  推开那扇漆色剥落、露出木头原色的院门,一股混合着酸菜、炖肉和柴火气息的暖流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大女儿小喜正在灶间忙碌,两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随着她切菜的动作,在略显单薄的肩背上轻轻晃动。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爹,回来了?”小喜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露出温顺的笑容,顺手接过父亲那件沾满煤灰和雪沫的旧棉大衣,熟练地拍打起来,“炕烧热了,快上去暖暖脚。”
  李金栓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堂屋。墙上并列悬挂的毛主席像和历年获得的劳模奖状,擦得一尘不染;靠墙的五斗柜上,一边摆着他常吃的降压药瓶,另一边是老伴的针线筐,里面装着各色线团和顶针。一切都维持着部队里养成的规整,一丝不乱。他走到挂在墙上的月份牌前,拿起搁在旁边的红铅笔,在那印着“二十九”的格子上,用力划了一道杠。
  “安顺和常乐呢?”他脱下湿透的鞋,盘腿上炕,温暖的炕席很快驱散了腿脚的寒意。
  “顺儿在她那屋里看书呢,”小喜往大铁锅里下着饺子,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乐子……还没见着人影,准是又野哪儿去了。”她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瘦高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正是小儿子常乐。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颊冻得通红,却掩不住那股子活泛劲儿。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又是心疼又是数落,“这大冷天的,又野哪儿去了?瞅瞅这一身寒气,快上炕暖和暖和!饺子马上就好,猪肉白菜馅儿的,你爸最爱吃。”
  常乐嘿嘿一笑,脱了鞋就往炕上蹭,顺手把那个砖头块似的收音机放在炕沿上,里面正传出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李金栓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像两块风干的树皮。“哼!靡靡之音!”他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哪有《咱们工人有力量》提气!你小子,心思就没放在正道上!”说着,伸手“啪”一声关掉了收音机。
  常乐撇了撇嘴,没敢吱声。
  年夜饭摆上了炕桌。酸菜白肉血肠在砂锅里咕嘟着,冒着诱人的油星;炸带鱼金黄酥脆,码得整整齐齐;一大盘皮薄馅大的猪肉白菜饺子,像元宝似的堆在搪瓷盆里。李安顺帮着姐姐端菜摆碗筷,动作轻巧。
  “小喜,把蒜泥递给你爸。”母亲一边给李金栓倒酒,一边指挥着。
  “哎,来了。”小喜应着,把捣好的蒜泥放到父亲面前,“顺儿,你就让爸喝点吧。一年到头,就今儿个放松放松。”她又看向弟弟,“小弟,别摆弄你那破收音机了,快过来吃饭!”
  李金栓破例给自己倒了一小盅散装的白酒。作为运输处开了大半辈子车的老司机,他平日滴酒不沾,只有年节,才会象征性地抿上几口。
  “爸,您血压高,少喝点。”安顺轻声提醒了一句。
  李金栓没理会,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这片刻的松弛,却被心里揣着的事打破了。
  李安顺偷偷观察着父亲的脸色,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她吃到那个特意包进去、象征着好运的红糖饺子时,甜腻的糖汁在嘴里化开。她放下筷子,双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爸,妈,”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她顿了顿,迎上父亲投来的目光,“老师说我预考成绩不错,鼓励我参加今年的高考。我想试试。”
  炕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砂锅里的汤汁还在不知趣地“咕嘟”作响。
  李金栓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过头,锐利的目光钉在二女儿脸上:“你说啥?”
  李安顺深吸了一口气,说到:“我想参加高考。预考我过了,我觉得……我觉得我有希望。”
  “好事?好什么好!”李金栓的脸猛地涨红了,不是酒意,是怒气。他手里的酒盅“咚”一声重重顿在炕桌上,溅出的酒液洒了一片,“安顺,你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三天两头扎在厂子里,你妈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你一个女孩子,天天摆弄那几本破书,考上又能咋?当个臭老九?还是教书匠?”
  母亲在一旁急了,连忙打圆场:“哎哟,老头子,大过年的,可不能嚷嚷孩子。”她又转向安顺,“顺儿,快跟你爸认个错,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啊?都吃饺子,吃饺子……”
  小喜也赶紧劝和:“爸,您别动气。小弟,你去陪爸喝两口。”她拉了拉安顺的袖子,低声道,“顺儿,这事儿…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听说上大学花费可不小。”
  “姐!我可以勤工俭学!我想考医学院!”安顺的倔劲儿上来了,声音也提高了些,“我一定能考上,像白求恩大夫一样救死扶伤!我不要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像……”她猛地刹住话头,但已经晚了。
  “像什么?”李金栓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的弓弦,“像你爸我一样,当个工人没出息是吧?我告诉你,没有我们工人开大车、搞生产,国家能建设起来?你能有饭吃?忘本!”
  一直闷头扒拉饺子的常乐忍不住了,把筷子一放,嘟囔道:“吼什么呀…自己想当一辈子老黄牛,还不让别人飞了。”
  “兔崽子,你嘀咕什么呢!”李金栓的怒火立刻找到了新的宣泄口,手指几乎戳到小儿子的鼻尖上,“正好厂里今年有顶替名额,过了年你就跟我去车队报到!别整天游手好闲,学那些资产阶级的调调!”
  “我不去!”常乐梗着脖子,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叛逆,“我才不要接你的班,整天憋屈在铁镂子里,车子撂半道上,还得趴底下修,弄一身脏泥!我不干啊,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反了你了!”李金栓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盘碗震得乱响,“你的生活?没有老子,你喝西北风去!”
  “都少说两句吧,求你们了…”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停地拍着李金栓的后背,“好好的年…他爸,你心脏不好…喜啊,快劝劝你妹妹…”
  小喜急得眼圈都红了,一边拉住要跳起来的弟弟,一边对安顺说:“诶,小弟!少说两句!爸,您别生气…顺儿,你也真是,非得赶在吃饭时说…”
  安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那我什么时候说?你们谁关心过我想什么?”
  争吵像骤然点燃的爆竹,在狭小的堂屋里炸开,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也撕碎了年夜饭该有的团圆和喜庆。
  这一顿寄托了太多期盼的年夜饭,最终在啜泣、喘息、斥责和无力的劝解中,潦草收场。
  深夜,堂屋里烟雾缭绕。李金栓没有上炕,独自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廉价的卷烟。橘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照着他石刻般僵硬的脸庞。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墙上的奖状和领袖像。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1948年冬天,辽西那片冰冷的战壕。枪炮声暂时停歇,硝烟还未散尽,那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指导员,用沙哑的声音对着一群泥污满面的年轻士兵说:“等仗打完了,新中国成立了,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去读书,识字,学文化……”
  指导员的声音和年轻士兵们眼中闪烁的渴望,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黎明到来之前的寒冷冬天。如今,新中国成立了三十多年,他自己的女儿想要去实现那些牺牲的战友们未能实现的梦想,他却成了那个横加阻拦、挥舞着大棒的人。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不深,却尖锐地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老伴无奈的叹息和女儿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们谁关心过我想什么?”
  东屋里,李安顺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藏着班主任偷偷塞给她的字条,上面是老师清秀而坚定的字迹:“安顺同学,预考成绩优异,切不可放弃高考机会。知识改变命运。”字条被她攥得发热,像一块烫手的炭。父亲那些“臭老九”、“没出息”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西屋,李常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收音机的耳机,试图用邓丽君的歌声隔绝东屋的啜泣和堂屋的沉默。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墙壁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心里却像堵着一团乱麻。他厌恶父亲的专横,同情二姐的处境,想到自己年后可能要被押送去车队,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厨房里,李小喜就着昏黄的灯光,刷洗着油腻的碗筷。刺骨的冰水让她时不时倒抽一口冷气,但她大部分注意力并不在此。作为长女,她太清楚这个家脆弱的平衡,也太了解父亲沉默外壳下的固执与辛酸。赵建设提亲时送的上海牌手表,被她用软布包好,藏在枕头底下,那轻微的滴答声,曾是她对未来最清晰的向往。可现在,看着弟弟妹妹与父亲激烈冲突,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闷。
  这一夜,李家的灯光,亮得比往常都要久。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无声无息,覆盖了院子里杂乱的脚印。旧年将尽,新年即至,而这个家庭的未来,却如同被风雪笼罩的旷野,迷茫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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