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群侠误陷仙狐岭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2-27 20:52:14 字数:5636
眼见狗尾巴和小石头两位师弟轰然栽倒在地,生死未卜,我握剑的手瞬间沁出冷汗。
那蓑衣客却陡然收剑,足尖一点向后飘出数丈,落地时竟不带半分声响,只隔着沉沉的树影冷冷开口:“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剑法已如此了得,不知师从何门?”
这蓑衣客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你刚才不是问过一次么?
心里这么想,嘴里还是老老实实回道:“前辈,弟子的恩师是古松派的风掌门。”
那人又像上一回般,焦躁地原地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古松派?风掌门”,似是在琢磨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我心急如焚,赶紧去查看狗尾巴和小石头。还好两人并无大碍,狗尾巴左腿中剑,小石头右臂挂彩,伤口都不深,显然蓑衣客剑下留情,只凭剑气震倒了二人。
小师妹一边为他们包扎伤口,一边气鼓鼓埋怨,为何她扯破嗓子,这两人仍然铁了头往前冲,难道之前没见识过这蓑衣怪人的厉害吗?
狗尾巴捂着腿,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小师妹,你说啥呢?咱们什么时候跟这怪人打过交道啊?”
小师妹怒道:“狗尾巴,你还拌嘴,刚才要不是雨霁师哥在,你狗命早没了。”
小石头也摸着胳膊上的伤口,一脸愧疚:“是啊小师妹,我真没见过这位斗笠前辈,谁料想他剑法如此厉害。我们方才冒冒失失冲上去,净给雨霁师哥添乱了。”说着,他还不好意思地冲我咧嘴笑了笑。
大师兄本想开口训斥这两人,突然想起自己方才被这蓑衣客打得够惨,张开的嘴又悻悻合上了,只闷哼了一声。
小石头这人,向来憨厚老实,断不会说谎。如此看来,这两人也中了幻术,竟出现了短期失忆的症状!
我心头一沉,瞬间想明白了关键。难怪我们总觉得这条路走不完,难怪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会一遍遍重演——每次我们经过陷坑、那截歪脖子树桩,或是撞见那只金狐的节点,记忆便会被生生截断。我们自以为一直在往前赶路,实则一直在原地打转,像被圈在磨盘里的驴,被人耍得团团转,却半点都没察觉。
这幻术环环相扣,实在是阴险至极!
我凑到小师妹身边,压低声音把我的猜测告诉了她。
这野丫头,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眉眼间尽是飞扬的锐气。可此刻,她那双亮闪闪的眸子黯了下去,像株被骤雨打蔫了的带刺野蔷薇,眼神里满是惶惶的恐惧与无措:“那……那该怎么办啊?”
大师兄拍着胸脯笑道:“小师妹,不用怕,凡事有我。”
他冲着小石头扬声叫道:“小石头,是时候了,把咱的法宝请出来!”
小石头立刻一路小跑到大师兄身旁,卸下背上小山般的包裹。大师兄东扒西翻,倒腾了半天,才摸出一个罐子来,里面装满了黑红色的液体,黏稠稠的也不知是什么。
大师兄把罐子往小石头手里一塞,颐指气使吩咐道:“去,拿这黑狗血,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撒上那么一瓢!保管破了这邪门玩意儿!”
老头目光一亮,啧啧称赞:“小娃儿,看不出来,还多门在行嘞嘛!”
大师兄得意极了,甩了甩他那顶五颜六色的鸡窝头:“那还用说,这不就是鬼打墙嘛,还能难倒大师兄我!”
听到“鬼打墙”三字,小师妹似想到了什么,急忙掏出怀里那本《天师荡魔箴言录》,慌慌张张地飞快翻了起来。
大师兄一声令下,犹如一鞭子狠狠抽下,小石头这匹昏昏欲睡的小马驹,立刻精神抖擞,撒腿忙活起来。
瞧着他捧着罐子,屁颠屁颠地到处撒狗血,我心里叹道: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搞这一套装神弄鬼的弱智玩意儿。
小师妹眉头紧蹙,一边翻书一边嘀咕:“爹爹的书上也没有这个黑狗血破鬼打墙的方法啊。”
大师兄不以为意笑道:“小师妹,这你就不懂了。尽信书,不如无书。”
我暗自发笑,这是什么歪理邪说?虽说书上的记载未必全对,确有许多秘术不曾被笔墨收录,但也不能由着你这般信口开河、胡诌八扯啊!
我暗自腹诽,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老头。只见他那双平日里眯成一条缝的三角眼,此刻竟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小师妹手中的书,浑浊的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那股子贪婪的劲头,简直溢于言表,连嘴角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书果然大有来头!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风师傅把它伪装成普通道家典籍,果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小石头在前头领路,只要大师兄一嗓子喊过,他立刻扬手撒出一瓢黑狗血,倒是十分殷勤。
一行人闷头走了半晌,四周的枯树、陷坑、歪脖子树桩,依旧是那副老样子,老头不住地摇头叹气,看得出,这泼狗血的法子,全不管用。
就在这时,小师妹欢蹦起来,兴奋得满脸通红:“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破鬼打墙的法子啦!”
可回应她的是前方山坳中传来的几声低沉嚎叫,那声音沙哑又森冷,顺着林间阴风飘来,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我也来不及细问小师妹,迅速反手取下背上的弓。指尖一勾刚搭上箭,就见前方的草丛里,燃起了几团绿幽幽的鬼火,忽明忽暗,缓缓向我们飘来。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是幻术造出来的幻觉,还是山野里成了精的妖物?
狗尾巴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道:“小石头,你撒的这脏兮兮、臭烘烘的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儿啊,你这不是在驱鬼,你是把鬼引来了啊!”
老头瞪了狗尾巴一眼:“那是狼!”
果然,两三匹瘦骨嶙峋的野狼从草丛中缓缓走出,那绿幽幽的光点正是它们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们这顿大餐。
瞧见那几匹野狼的刹那,我心里竟生出一丝小庆幸。被困在这无限循环的怪圈里,翻来覆去都是重复的场景和对话,总算遇上点新鲜的动静了,说不定大师兄那黑狗血,歪打正着还真能有点用。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眼前的景象狠狠碾碎。
只见狼群后方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端端坐着那只金白相间的小狐狸。它身姿优雅,毛发在斑驳树影下流光溢彩,宛如一位雍容华贵的世家夫人。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毛茸茸的狐脸上,竟面朝我们露出一抹妖异至极的笑。
寻常猫狗之类的畜生,喜怒哀乐也会显在脸上,悲伤时耷拉耳朵,愤怒时龇牙咧嘴,好奇时歪着脑袋,这些我们都瞧得多了。可唯独有一种表情,是万物生灵里只有人类才会有的——没错,那就是笑。
试想一下,要是哪天你发现自家养的阿猫阿狗,突然冲你咧开嘴露出这般似笑非笑的模样,是不是准笑得你心里发麻?不消说,这不是成了精,就是得了道。
其他人也很快注意到了这只狐狸,它脸上挂着那抹邪魅的嘲弄,一双蓝宝石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戏谑地打量着掉进陷阱的猎物。
就在众人惊愕之际,一声弓弦锐响划破林间,我指尖一松,羽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出,正中当先那匹恶狼的头颅。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重重翻身栽倒在地。
没等我搭上第二支箭,剩下的两只狼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阵呜咽,夹着尾巴连连后退,退了几步就转身飞速窜进了草丛,转眼没了踪影。
那只狐狸见势不妙,不等我弓箭指向它,尾巴一甩,化作一道金红残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之后。
“打中啦!打中啦!”小师妹兴奋得拍手跳了起来,狗尾巴迫不及待冲上前,仔细检查狼的尸体。
唯有那引路的老头,脸上没有半分喜色,抬头望了望沉沉的天色,又低下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接连重重叹了好几口气,喃喃自语道:“你们这些细娃儿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喊你们莫去惹山老爷,耳朵跟筛糠似的,一点都听不进去。这下安逸了,连我都要跟到你们一路洗白。”
我望着老头愁得拧成一团的脸,心里也是沉甸甸的。这林子的诡异,远不止幻术和狼群那么简单。那只成精的狐狸,还有老头口中的山老爷,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小师妹忍不住轻声问道:“老爷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这山老爷,到底是什么人啊?”
大师兄满不在乎笑道:“老头,别卖关子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耽误了赶路,可别怪我不客气!”
老头看了小师妹一眼,眼神里满是疼爱怜惜,就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凝视着自己最心爱的孙女。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原来,山老爷非但自身神通广大,挥手间能呼风唤雨,麾下一位狐仙同样法力高强。
方才那只通人性会笑的狐狸,正是这狐仙的真身。而我们此刻身处之地,竟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仙狐岭!
老头说,他这一辈子也没敢踏入仙狐岭一步,听祖辈们讲,凡是踏进这岭子里的人,就没一个能活着出去的。
一旦进来,就会像我们现在这样,永生永世都在原地绕圈子,陷在这无边无际的死循环,沦为狐仙幻术的玩物,永远也走不出这座迷宫。
“既然从来没人能从这里走出去,老爷爷,那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呀?”小师妹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追问。
老头一时语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心里暗笑,如今的小娃娃,鬼灵精怪的,可不像从前那般好糊弄了。
大师兄道:“小师妹别打岔,让老爷子把故事讲完。”
老头摇摇头,原本他还有一堆瞎话要编,被小师妹这一问,生生憋了回去。怕是他自己也在想,该不会当年爷爷也是随口编了这么个故事,逗自己玩的?
瞧着他这副模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困在这样无形的死循环里?每日里无非都是重复着同一些事,吃饭、睡觉、赶路,周而复始,有几人能真正做出一些有意义的事来?
这要是能活着走出这片野岭,回去就用这话跟风师傅抬杠,好好挖苦一下他那些枯燥重复的训练。
可眼下,谁还有功夫想这些?最要紧的是破了这个要命的死循环,可到底该怎么做呢?
小师妹柳眉一挑,先开了口:“就算那狐仙再厉害,咱们也不能干坐着等死啊。”
狗尾巴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小师妹,方才你不是说找到法子了吗?”
小师妹连忙翻开天师荡魔箴言录,指着书页摇头摇脑说道起来:“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阴阳八卦镜能驱走潜藏的妖邪,三清铃能护持心神不被迷乱,罗庚能勘定正确的方位!只要这三件法宝,咱们便能破了这鬼打墙!我爹当年在九头盘蛇沟,就是靠这些宝贝才脱险的!”
说完她还分起了法宝,一面青铜镜给了狗尾巴,又把一只旧铜铃塞到我手里,自己则捧着个巴掌大的铜盘。
分给我的铃铛保养得还算妥帖,只是年深日久,铃身覆着些许暗绿色的铜锈。我随手晃了晃,倒还响得挺清脆的。
小师妹立刻嘟起嘴:“雨霁师哥,你不要乱摇嘛。乱晃就不灵啦!”
我心里哭笑不得——这几个小家伙简直就是舍本逐末!要是我们当真中了幻术,连眼前的天地日月都是假的,这罗盘磁针指的方向再准又有什么用?若没中幻术,天上明明挂着太阳,辨明方向哪里用得着这玩意儿?再说靠个锈铃铛和面破镜子就能破除幻术?简直异想天开!
我懒得跟他们争辩,直接开口问道:“都这时候了,你们为何不发赤鸢弹求救?”
此话一出,小师妹和狗尾巴顿时面面相觑。
哎,这小师妹和狗尾巴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想当然,凡事都往好处想,哪里会提前考虑到风险?哪里能想到自己会落到需要发求救信号的地步?
至于大师兄,那就更不用说了。估摸着昨天一路上早把赤鸢弹当作烟花到处乱发取乐,此刻怕是早就发光了。
见我掏出一枚赤鸢弹,小师妹立刻埋怨道:“师哥,你有赤鸢弹,怎么不早拿出来啊!”
狗尾巴也喜笑颜开:“这下咱们有救了!教主,你先发赤鸢弹求援,我们呢也按小师妹的法子来!我就不信,咱们双管齐下,这小小仙狐岭还能困得住我狗尾巴!”
我不再犹豫,当即抬手扣动机关,将赤鸢弹发射升空。
随后小师妹便捧着罗庚走在最前头,眼神紧紧盯着盘心的磁针。狗尾巴则把阴阳八卦镜举得老高,神气活现地四处张望,仿佛那镜子在他手中真射出了一道道震慑鬼魂的光芒。
我呢,也陪着他们做足了样子,时不时就晃上一晃铃铛,听着铃声在林间穿梭,倒也平添了几分趣味。
唯有大师兄跟在后面,满脸不屑地嘿嘿冷笑,还一个劲地向小石头低声嘲讽这方法真蠢,小石头也只能憨笑着连连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我见仍无半点回应,便又摸出一枚赤鸢弹发了出去。直至掏出第三枚——也是我身上仅存的最后一枚,我稍一迟疑,还是抬手将它射向空中,望着空中渐渐消散的浓烟,心里默默盼着能被师门察觉。
小师妹突然顿住脚步,仰头定定望着头顶的天色,思忖片刻后失声嚷道:“不得了啦,不得了啦!真是活见鬼啦!”
狗尾巴被唬得一哆嗦,手里的镜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小师妹,出啥大事了?瞧把你吓的,魂儿都快飞了!”
小师妹看向我们,眼神慌乱得像受惊的兔子,脸上满是惊恐:“你们方才都没留心吗?雨霁师哥发出的那三枚赤鸢弹?”
狗尾巴一头雾水:“看到了呀,不都嗖嗖冲上天空炸开了吗?有啥不对劲的?”
小师妹气得抬脚就往狗尾巴脚背上跺了一下,没好气道:“狗尾巴你真笨啊。你没看到第一枚和第三枚爆炸时,冒的是黑烟,唯独中间一枚炸的是五颜六色的烟火?”
谁都清楚,新堂的赤鸢弹为便于辨认,在白日里,会腾起浓浓黑烟,到了黑夜,才会绽放出绚烂烟火。
狗尾巴瞬间如梦初醒,脸色变得煞白,话都说不囫囵了:“是……是啊!难不成……难不成方才发射第二枚的时候,天其实已经黑透了?发射第三枚时,又变回大白天了?难道说,刚才我们走了那么短短几步,这……这实际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昼夜?”
大师兄听得眼睛都直了,咂舌道:“难道在这仙狐岭,就是山中一日,世间一年?咱们在这儿兜兜转转这么久,该不会外面已过去大半年了吧?”
一旁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小石头,突然尖着嗓子怪叫一声,声音都劈叉了:“真……真见鬼了啊!”
见众人齐刷刷看向他,他尴尬一笑:“那……那儿有个陷坑!刚才我跟狗尾巴追狗人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了,亏得大师兄将我们拉了出来。我们这走了半天,怎么……怎么又绕回到这里来了?”
一听这话,小师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下去,小嘴抿得紧紧的,看来这天师荡魔箴言录的法子也全然没用。
可小石头和狗尾巴还痴痴傻傻的,一副浑然不知自己早已在原地绕了好几遍的模样。
唯有大师兄又亮起了大嗓门,训斥起两人来。
他正唾沫横飞骂得起劲,林间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怪异哨响,压过了他的大嗓门,尖锐得宛如野兽利爪划破长空,惊得林间的鸟雀扑棱棱四散飞逃。
紧接着,远处前方草丛中露出了几个毛茸茸的狗头,正是先前遭遇的狗人。它们挥舞着手中的骨刃石斧,像野狗一样急促地嚎叫着,眨眼间,左边右边甚至我们后方,都黑压压涌来一大片狗头,它们个个龇牙咧嘴,眼睛血红,充满敌意地盯着我们。
我有点慌了,这成百上千的狗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们就算是每只吐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我们淹得没顶,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风师傅特意遣我来铁松岭、伏鸣岗巡视,竟是早就预知到了这些凶险?
可是,他是怎么仅凭古松弟子失踪,新堂地界的匪患,就断定这深山里藏着这般蹊跷?
还有这些突然冒出的狗人,这诡异的仙狐岭,这能颠倒昼夜、抹除记忆的幻术,究竟跟古松派近日来的一连串变故有什么关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