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斗笠客松岭论剑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2-26 20:43:29 字数:5721
那人双手抱胸,怀中斜倚一翠绿竹竿,全身粗麻蓑衣,头戴宽檐斗笠,将整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他静静立着,不言不动。周身似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我方才一声吼,本是想提醒众人戒备,大师兄那冒失鬼,哪顾得上辨清敌我路数?又使出刚才对付狗人的剑招,挺剑便向蓑衣客刺去。
蓑衣客不闪不避,怀中翠竹微微一振,竹影轻晃间,竟将大师兄疾如流星的三连击,尽数轻巧卸开。
他出手半分不见急,甚至慢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是似早已算准了大师兄的剑路,剑尖刚动,他的竹竿已先一步候在了落点,看似随意的一挑一拨,便将凌厉的剑招化于无形,举手投足全是写意从容。
蓑衣客就似江湖上技艺老道的耍猴人,反观不可一世的大师兄,此刻活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儿。他满腔的怒火与锐气,在蓑衣客的竹竿之下,竟成了一场任人摆布的笑话,彻头彻尾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二人拆了十多招,蓑衣客似是对大师兄的剑法失了兴致。他陡然身形一晃,如青烟般侧身避开直刺来的长剑,翠竹顺势向上一挑,便将大师兄的剑打落在地。
先前格挡时,他的动作都不快,可这一出手,就快如惊雷掣电,我只觉眼前竹影一闪,都没看清他如何出手,大师兄的剑便已脱手飞出。
大师兄丢了兵刃,仍不死心,欺身上前,想用那日对付虹师哥那一招,抱住蓑衣客,摔他一跤。不承想,刚扑到近前,双腿莫名一软,直直跪下,又被蓑衣客手中竹竿轻轻一点,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地上。
我心头一紧,迅速挡在小师妹他们身前,对那蓑衣客喊道:“这位前辈,请教尊姓大名?我等只是途经此地,并无冒犯之意。”
那蓑衣客全然不睬,脚下步子一错,身法快若鬼魅,没几步便已欺到我面前。他见我守在原地不动,也不多言,随手竹竿向我打来。
我早已屏气敛息,全神戒备,可这一击仍是让我心头剧震。从他起手的架势来看,分明是冲着我的右肩而来,谁知竹竿递出的刹那,竟陡然变向,转而朝着我的左肋狠狠扫来。他起手时动作迟缓随意,仿似漫不经心,可竹竿触及身前的瞬间,又狠又快,几乎不给人半点反应的余地。
好在方才我已瞧清了他与大师兄的过招,对他这诡异多变的招数有了提防。我丝毫不敢怠慢,左手疾探腰间,将短剑拔在手中,一长一短双兵在手。
蓑衣客这一招从左路攻来,恰恰正合我意。我左手短剑一招磐石守拙,格住他递来的竹竿,右手长刀同时一招劳燕南飞,横劈出去。我心里暗自较劲,就不信你能接下我这刀剑齐出的夹击。不过,我与这蓑衣客素不相识,这一刀也并未使出全力。
谁料刀锋破空而过,竟劈了个空,我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错开身位的。更让我心惊的是,方才短剑与竹竿相触的刹那,一股雄浑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我虎口一阵酸麻,整条左臂都微微发颤。
好在风师傅平时对我们总是严格要求,紧握兵刃的习惯早已养成,这手中宝剑才不至于被震飞出去。
这时候才想起以前总嫌风老头管得严,背地里没少骂他,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反倒只剩满心感激。
再看蓑衣客手中那杆翠竹,不知是用什么奇材打造,沉重堪比精铁铸就的铁棒,除非内部灌铅,又怎会有这般骇人的重量?又或者……是此人内功已臻化境,能将千斤之力凝于这一截翠竹之中?
蓑衣客微微一愣,足下一点向后飘出数尺,停在原地,斗笠檐下的目光,似在暗中细细打量我。他方才见识过大师兄的剑法,定是没料到,我竟能使出这般剑刀配合,攻守兼备的巧招。
他定然也瞧破了我的算盘——我本想用短剑缠住他的竹竿,锁死他的动作,同时用长刀攻他要害。
陡地,蓑衣客立足之处,凭空卷起一阵旋风。那风起初不过是微微打转,转瞬便愈刮愈烈,竟将地上的沙粒草屑尽数卷上半空,漫天飞舞,在他周身旋成了一道灰黄的风墙。
他屹然立在风眼之中,簌簌作响的蓑衣上每一缕棕褐蓑草,都在狂风里泛着古旧的光泽。左手横握的竹竿,色泽温润如玉,翠色深处隐着幽幽异光,竹身纹理细密规整,还隐隐镌着一些玄奥的符号,似字非字,似符非符。
就在风势最烈的刹那,蓑衣客缓缓将竹竿举至胸前。他右手急如雷闪一挥,只听“铮”的一声清鸣,高举的右手里赫然多了一柄寒光闪烁的竹剑。
原来这看似普通的翠竹,竟是一柄藏剑的鞘!剑身通体莹白,冰雕玉琢,寒光映得漫天飞沙都满是杀意。
蓑衣客周身气势骤变,不再似方才那般随意。他右手握剑,缓缓摆出挽弓搭箭的架势,竹剑宛如蓄势待发的利箭,锋芒毕露,左手斜持竹竿于胸前,恰似那已拉成满月的弓身,渊渟岳峙。
一攻一守,弓剑之势已成。
我俩默然对峙了片刻,风声呼啸里,只听得彼此的呼吸声。
蓑衣客似乎捕捉到了我周身气息的一丝破绽,突然挺剑刺来,动作之迅猛就如离弦之箭。
狂风卷着沙砾劈头盖脸打来,打得我脸颊生疼,眼睛被迷得几乎睁不开,连他的身影都在漫天尘雾里变得影影绰绰,哪里敢硬接这般迅猛的一剑?
我心里险些哭出声来,这下可玩完了!这怪人可比风老头和复师叔他们厉害多了!
没奈何,我只得拼尽全力使出松影横挪身法,拼了命往侧方闪躲,身子几乎是擦着剑尖滚落在地,才算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还没等我喘过气来,蓑衣客攻势如潮,一剑快过一剑,剑风裹着旋风,招招直取要害。我连滚带爬地避让,模样狼狈至极。
不过我已看清了他的剑招,他的剑法比起师傅师叔们,快了不止一筹,而且最擅出其不意,往往在人意想不到的方位骤然刺来,稍一失神,就会立即命丧他剑下。
蓑衣客裹挟着漫天飞沙,又接连攻出数十招,渐渐地,我竟在生死边缘摸透了他的剑招节奏,不再是一味躲闪,甚至抓住几次空隙反击,可惜蓑衣客的武功深不可测,我的反击尽数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分毫。
几番交手下来,我心里的畏惧竟慢慢消减,少年人的血性反倒被激了起来,咬着牙提刀握剑,索性不躲了,跟他硬碰硬对攻起来。
电光火石间,我与蓑衣客又硬拼了十余剑。
就在我双臂酸麻,内力渐竭,几乎要支撑不住的关头,蓑衣客却陡然收剑,纵身跃到一旁。斗笠下传来一声冷冽的问话:“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好剑法,敢问师从何人?”
我喘着粗气答道:“晚辈恩师,正是古松派风掌门。”
“古松派?风掌门?”
那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疑惑不解,竟自顾自地在原地踱起步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我正想开口追问他的来历,他却突然身形一晃,手足并用攀上身旁一棵稍矮的树梢,不过眨眼工夫,身影便隐没在浓密的枝叶间,只余下那阵旋风,不知何时也悄然散去,林子里只剩树叶簌簌的轻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手,只是一场幻梦。
我们几人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树梢,半晌说不出话来。此人的身法,竟比山野间的猿猴还要敏捷,绝非寻常江湖人所能企及,若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便只有“鬼魅”二字,再无其他。
我心里却隐隐觉得,这蓑衣客绝非歹人——他若真想取我们性命,方才交手时,我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可他究竟是谁?又为何会对风师傅的名字那般疑惑?
“师哥,那怪叔叔是什么人啊?”小师妹轻声问道,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惊惧。恰似枝头上被方才的凛冽剑风惊得垂了瓣的山桃花,颤巍巍的,看得人心头发软。
我摇摇头,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时才察觉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这可不妙,那蓑衣客年岁明显大我许多,没想到,这短短一番缠斗,竟是我先耗尽了所有气力。
我累得躺倒在地,四肢酸软如泥,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一句话也不想说。
狗尾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宽大桐树叶,不停卖力为我扇风。
小师妹望着蓑衣客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道:“那人的武功也太厉害了……我觉得,就算是我爹,恐怕也打不过他。”
狗尾巴一边摇着树叶,一边像只偷腥的猫,嘻笑着压低嗓门:“可不是嘛!你瞧那个二师兄被人家三两下就打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喽!”
一旁的大师兄慢吞吞坐了起来,自豪的鸡窝头乱糟糟的,嘴角微微抽搐,一对胖手无力垂在身侧。也不知他是被打疼了,还是面子挂不住,竟半晌没吭一声。
我心道,这几个小屁孩哪看得懂门道?这蓑衣客武功是厉害,剑法又快又狠,可心气太躁,根本没到收放自如的顶尖境界。
话虽如此,古松派里怕是谁也敌不过他。我心头忽地一动,此人会不会就是这几日掳走师弟们的元凶呢?
应该不是的,若他真是那幕后黑手,方才又何必对我手下留情?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将咱们几个强行抓走!
可他一听见师傅的名号,就发了疯似的喃喃自语,看着就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莫非……师弟们的失踪,当真就是这个疯子所为?如此一来,倒也能解释,为何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诞诡异。
带路的老头说盘蛇沟在东边,现在正是午后,只要朝着日头相反的方向走,准没错。可我们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晌,从他东张西望的模样看,还是不认得路。
也亏得他们这一路上没有再聒噪,周遭总算有了几分山林的清静。我正走得昏昏沉沉,忽听得前方草窠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我连忙抬手示意众人都不要动,独自一人上前,潜行了没几步,便看见前方草丛中,竟蜷着一只极漂亮的狐狸。
那狐狸一身皮毛金红得像燃着的野火,四肢、腹下和下颌却白得像初落的新雪,在翠生生的草丛里亮得晃眼。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像把软绒绒的云帚,梢头还镶着一圈雪白的绒边。两只耳朵尖尖挺立,耳背毛色稍淡,一双蓝宝石般剔透的眼睛,滴溜溜警惕地转动着,时不时耸着小鼻子嗅着风里的动静。
我心头一动,轻轻摘下背上的弓箭,悄悄拉满了弦,瞄准了这只难得一见的灵物。
谁知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有人拿着一块厚实的粗麻布,猛地把它撕为两段。
那狐狸吓得毛发炸开,活像个圆滚滚的毛球。它怪叫一声,撒开四条雪白的小短腿,转身就往密林里窜,倏地就不见了踪影。
大师兄还腆着脸嘿嘿笑道:“臭屁不响,响屁不臭。”
原来是这货放了个屁!我真服了这二师兄了,到哪都能给我整出点幺蛾子。
我没好气地冲众人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一只狐狸。全给搅黄了。”
一听“狐狸”二字,大师兄又来了精神,什么狐仙变美女,灵狐报恩当媳妇,一路上又开始念叨个没完。把前面带路的老头也听得焦躁起来,他侧头正想说话,一脚踏空,身子一晃,眼看就要跌倒,后面的小石头和狗尾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众人凑前一看,小石头惊道:“这不是刚才,我跟狗尾巴摔下去的陷阱吗?怎么我们又绕回来啦?”
老头方才踏空之处,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陷坑。坑壁陡峭光滑,别说是人,就是野猪、黑熊掉进去,也别想爬上来。这小石头狗尾巴也真是皮糙肉厚,刚才跌下去,居然屁事没有。
狗尾巴眨巴着眼睛,疑惑道:“不对啊!之前我们明明把坑上遮着的花草藤蔓清理得干干净净,怎么这么快,那些狗头鬼就又铺上了一层?”
大师兄又找到机会训斥了:“不是!我刚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俩除掉陷阱上的伪装,免得继续害人,狗尾巴,你跟小石头莫不是偷懒耍滑,根本没动手吧?”
狗尾巴不服气:“大师兄,刚才我们明明是清理干净了的啊,不信,你问小石头。”
小石头憨笑道:“是啊是啊,清理得可干净了!可能那些狗头鬼又来过,重新又铺上了。”
我闻言一笑:“这个坑虽说很深,要是我的话,只需带一根绣花针,便敢纵身跳下去。”
小师妹听得云里雾里,歪着脑袋追问:“师哥,你带一根针有什么用啊?难不成还能撬得开这坑壁不成?”
我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道:“跳进坑之后,我就掏出针来,往自己脑门上狠狠一扎。这脑袋里的水一涌出来,便能把这深坑填得满满当当,我再趁机浮上水面,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脱身?”
狗尾巴立刻笑出了声:“教主,你这脑袋里,有那么多的水吗?都能把这么大的坑灌满?”
我挑眉一笑:“要是我脑袋里没有那么多水,又怎会傻乎乎地跳进这坑里去?”
这话一出,小师妹和兰兰都笑得眼泪快出来了,狗尾巴随即也明白过来,见小石头还跟着大伙憨笑,给了他一拳:“小石头,你傻乐个啥?教主这是拐弯抹角骂咱们俩脑子进水呢!”
小石头也没恼,嘿嘿笑道:“教主说的没错嘛,我光顾着追狗头鬼,都没注意到脚下的陷阱。”
狗尾巴也笑了:“当时我在后面拽都拽不住你,反被你一把先扯下去。”
老头眯缝着眼扫了一圈四周,闷声问道:“你们三个刚才来过这儿,现在还找得到回去的路嗦?”
大师兄一拍大腿,脸上顿时喜出望外:“对呀,我们刚才追狗头鬼追到这儿,现在顺着原路往回走,不就能找着正道了!”
说罢,他便大呼小叫地领着狗尾巴在前头开路。一路上,大师兄逮着由头就数落狗尾巴,不是嫌他走得慢,就是怪他方才看路不仔细,狗尾巴是一句话也不敢回。
走了片刻,大师兄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一跤,他回头怒冲冲地想骂骂咧咧,可目光刚扫到脚下,脸色瞬间就变了。
“真是见了鬼了!”他失声惊呼道。
只见被他踩倒的乱草丛里,露出一截残树桩来,树桩断口处,几道剑痕清晰可见,正是方才大师兄狂奔时,被这树桩所绊倒,当时他气急,爬起来后就砍了几剑。
“我……我们怎么又走到这鬼地方来了?”大师兄彻底傻了眼,呆呆望着那树桩,连狗尾巴也忘了骂。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我的脊背。这破林子,绝对有鬼!
“雨霁哥哥!”
那道甜美又透着几分诡秘的女子嗓音,竟又一次在耳畔响起。那声音像漫山遍野开疯了的花海,甜香从四面八方萦绕而来,又似九天仙子伸来莹白如玉的手臂,带着诱人的体香,在我额头上轻轻抚过。
明知这是幻术作祟,我仍不由自主地抬头张望。
却见一道黑影从树梢疾射而下,稳稳落在我们面前,斗笠蓑衣,翠竹斜倚,不是那蓑衣客,又是何人?我似乎都瞥见了斗笠下那双寒光烁烁的眼睛。
见他仍是那一身打扮,我心里疑窦丛生。
究竟是他一路悄无声息跟着我们,还是我们压根就没走出这片林子,只是在原地兜圈子,才又撞上了他?
小师妹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冲他喊道:“前辈叔叔,我们迷了路,请问你知道怎么走出这里么?”
这句话说的相当得体礼貌,不知为何就惹怒了他,他二话不说,拔剑便向我们攻来。
有了刚才一番苦战的历练,我剑法进展神速,此番就没有第一次那么手忙脚乱了。然而,蓑衣客的每一招依旧凌厉至极,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近窒息。
大师兄先前被他两竹竿打得够惨,这次当起缩头乌龟。狗尾巴和小石头反倒沉不住气,想要上来帮忙。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蓑衣客的剑招,哪里注意到这两个冒失鬼?只听到小师妹一声凄厉的尖叫,我心里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那蓑衣客虚晃一招,竹剑擦着我的肩头掠过,不等我回防,他身形便如鬼魅般一晃,瞬间扑向了冲上来的狗尾巴和小石头。
他抬手一挥,劲风呼啸。
不过一招,狗尾巴和小石头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就如两根小树干被狂风生生折断,直直向后倒翻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眼见……怕是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