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01 08:47:03 字数:4547
瓦尚春站在院坝里叫大伯的那天,太阳当顶的时候,大伯在小屋子里回答:“哪个,进来。”声音里面听出大伯嘴巴里叼着烟锅子。“我,尚春!”瓦尚春回答。大伯拿掉烟锅子,从小屋着急忙慌地走出小屋,站在阶沿上一眼就瞅出瓦尚春来,说:“妈的个斯的,我以为是哪个。尚春啊,屋里坐,我正还叨念,准备过来看看你走没走哩,坐坐坐。”瓦尚春说:“来了是要坐哩。”瓦尚春没有坐在竹林湾人称的沙发(实际上是一把长长的木椅子)上,瓦尚春选择了一把单人木椅子坐下。大伯去给瓦尚春沏茶。瓦尚春说:“一家人,别客气。”“别的没有,水还是喝一杯噻。”大伯说。
瓦尚春递了一根烟出去。大伯说:“我可不抽那个。”大伯举起他的烟锅子说:“看哇,我的就是这个。”都聊了许多废话,才聊到正题上来。大伯说的不是讲白岩林地简单的来历,大伯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挺悲壮的故事。
“以前白岩不属于我们三户人家,早的时候,或者说在清朝末年的时候,白岩属于童贵堂高祖家林地。说是童贵堂高祖是刽子手,刽子手,你晓得噻?”不待瓦尚春回答,大伯接着叙述,“刽子手就是专门砍脑壳的那种人,过去的刑场,就是刽子手的戏,你不知道童贵堂高祖的刀有多锋利,有多薄,薄得像纸片一样。人们在电视上看到的砍脑壳的马刀,那不知道真不真实,但是反正童贵堂高祖用的砍脑壳的刀就是薄。电视上砍脑壳的马刀比较血腥,而童贵堂高祖用的刀,仿佛一刀下去一点不露痕迹,这就是技术,当然武器也是关键。电视上的马刀,一刀下去,‘啪’地一声,鲜血飞溅,脑壳落地;而童贵堂高祖一刀下去,他可不像那些武夫,用马刀对准犯人的脖子,手起刀落;他却是将长长的刀片对准犯人的脖子,落下去轻轻一拉,只听轻微一声‘唰’不见一滴血,自然脑壳不会落地,但活不了。所以一般情况,童贵堂高祖砍头的人家,都是大户人家,都会事先打点打点童贵堂高祖。这样算下来,他得到的银两也就多。
“有那么一天,出现一种怪现象了,十几个劫匪跪成一排,犯人的手被绳索捆绑着,脚是有脚镣,逃不了,绝对逃不了。犯人的背上插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罪犯的名字,并在名字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叉,正在童贵堂高祖拖着长长的寒光闪闪的刀片,打算手起刀落的时候,天空一道闪电,滑落到童贵堂高祖那把锋利而寒光闪闪的刀片上,顿时童贵堂高祖双手通透的麻木,那把锋利而寒光闪闪的刀片抛至一边。又是‘咔嚓’一声雷响,正好打在带电的刀片上,让那刀片燃起一道绿火。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尖叫:‘有人含冤了,不会六月飞雪吧——’结果这一排罪犯没杀成。从此童贵堂高祖再不干刽子手这营生了。将他当刽子手换来的钱全部购置土地和山林。其中白岩这幅丛林与丛林以下的稻田,就是从洋关屯常家买过来的。
“你说怎么又到我们祖公,你们高祖的手里来了呢?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是因童贵堂高祖不是娶了两房媳妇啰,长房媳妇没有生育,小房媳妇有生育,生了孩子,一家人都对小房媳妇非常宠爱,而懈怠了长房媳妇。特别是童贵的娘,更是对长房媳妇百般的刁难与折磨,有时甚至还会棍棒上身。长房媳妇想不通,便上吊死了。人一死,问题就来了。童贵堂高祖一家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长房媳妇娘家人,个顶个的厉害角色,有在府衙做官的,有在皇宫当差的。不说那些在外面做官当差的,就是在老家守业的,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他们的亲人命丧黄泉后,便亲连亲,戚连戚的来他几十个人打人命。确认是吊颈死的后,便提出要求,这要求并不是挺高,要是高的话,肯定会将童贵堂高祖的娘一刀劈掉。这要求是,要人躺在棺材里不允许安葬,必须给她做一个月的道场,娘家来的人就守在童贵堂高祖家,童贵堂高祖家包吃包住一个月。要求每天杀一头猪,两天杀一头牛或者三只羊,道场期满,才可安葬。
“幸好是下大雪,否则那尸体还不腐烂得臭气熏天的。可是尸体得救了,然而那活着的人就备受折磨了,才十来天,童贵堂高祖家的银两花光了,在竹林湾这个地方,哪怕你偷摸扒窃都可以得到谅解,然而刽子手却得不到谅解,所以连帮忙的人都是花钱到外地去请,你说肯定花钱啊。于是童贵堂高祖就想到变卖白岩的山林和稻田。我们老祖公,也就是你们的高祖,愣怔了一下,因为如果买下白岩的林地和稻田,那也算是帮助了童贵堂高祖,势必会引起竹林湾别的瓦姓人的反对和指责,这个问题,我们老祖公,也就是你们高祖还得考虑清楚。通过一番折腾过后,我们老祖公也就是你们高祖决定,将钱买货,这道理在哪儿都说得过去。如果竹林湾瓦姓人要指责,他就说,将钱买货,这可是做生意,与人情冷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于是童贵堂高祖家白岩那片林和稻田就被我们家买过来了。至于后来的一些变故,可能你挺清楚的,也许你父亲生前已经告诉你了。我言迟口钝,不会讲故事,要是能找一个会讲故事的人,讲得肯定比我方圆。”的确大伯没有套进去许多修饰语,的确大伯仅仅把白岩林地和稻田的变迁扛竹竿进巷子直打直地叙述了一遍。
瓦尚春听了这个故事性挺强的叙述后,心里充满着恐惧的地方并非是童贵堂高祖的媳妇悬梁自尽,而是童贵高祖那把长长的寒光闪闪的刀片和即将斩人时下起的那场雷电,还有跪在地上面临砍头的那十多个面色纠结的罪犯。特别是堂高祖童贵那杀人不见血的冷酷阴险的手段,令瓦尚春毛骨悚然。只是堂高祖童贵见了雷电后反应激烈,收手不再做斩人这营生,让瓦尚春心生敬畏。如果堂高祖童贵再不收手,估计可能不仅仅是长房媳妇悬梁自尽的事情,肯定还会遭受更多的杀身之祸。不说那个落后的封建时期的法制非常不公平,就连现在科技那么发达,那么先进,仍然会出现冤案错案。因为判断一个案子,那是人为的因素太多,如果有了人为因素,什么公平正义,是的,有人会坚守,但有人也会徇私舞弊。所以死于堂高祖童贵刀下的冤魂肯定层出不穷。他收手不干,的确是明智之举。
既然白岩那块山林和稻田卖给瓦尚春们高祖了,那块山林和稻田也就会变得不再血腥了。听大伯讲起,这块山林命运坎坷,就在瓦尚春们祖父那辈人,洋关屯人就群起争抢过这片山林,理由当然是与他们洋关屯的山林相连。这官司打得有些费力,四叔的爹,也就是瓦尚春的四祖父有文化,听说是他包起盘缠到处状告,才将其洋关屯人那种荒唐的想法和做法彻底击败了。
其实那是事件,而不是故事。但在瓦尚春脑海里却像飘浮着的一个虚构的故事。有了这个虚构的故事,瓦尚春心里有底了,今后在与汪策贵交锋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历史依据,有了这个历史依据,山塘组的人不服都不行了,何况还有《林权证》这个强大的依据。
大伯说:“通过这段历史,为什么我们会珍惜这块林地,你应该多少知道点儿了噻?”
瓦尚春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嗯!”
十二
瓦尚春与瓦尚文是发小。原本瓦尚春上过瓦尚文许多当,可是瓦尚春没时间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打丝绞,瓦尚春还是以大局为重,在处理本家人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他还是与瓦尚文珠联璧合,配合良好。瓦尚春会支持瓦尚文的解决方法抑或解决方案和措施,所以瓦尚春在竹林湾期间,他会打电话给瓦尚文,叫瓦尚文到竹林湾来饮酒叙谈。
那天,瓦尚春就给瓦尚文打电话,叫他到竹林湾瓦尚春家喝酒。瓦尚文是晚上来的竹林湾瓦尚春家,两个人拿了一瓶金质习酒,一边饮酒,一边摆起一些家常龙门阵。瓦尚春的轻言细语常常被瓦尚文粗犷的嗓门给压倒了,就让瓦尚文谈得尽兴尽致。当然瓦尚春在瓦尚文打句号的时候,也有过互动。因为老家竹林湾,相对于瓦尚文来讲,他离得近,最有发言权。相对于瓦尚春来讲,因为他离开竹林湾多年,虽说偶有回来,也不过是过年过节回来,现在回来年轻一点的人们多数都出门打工去了,所以他不太了解,用主席老人家的话说,没有调查研究,也就没有发言权。聆听吧,聆听,这是瓦尚春的权利。
“谈起瓦尚礼,我一肚子都是火。你说,竹林湾人办酒席,你去搞采购,一个小街上,都是进一个地方的货,都是统一销售价,你为什么偏偏到别处去采购,而不到我家采购呢?什么是一家人,哦,出了事情了,解决不下去了,就来认我是一家人;有点小私利的时候,我就不是一家人。”瓦尚文非常认真地谈起瓦尚礼来。瓦尚春听出问题的实质了,就是瓦尚礼没有带人到他那儿去采购货物的意思。瓦尚春知道瓦尚文家在泥水坝小街上有一个门面,开起了小百货店。
瓦尚春补充说:“如果真是这样,瓦尚礼真就做得不对。”
瓦尚文说:“我们这家人啦,真叫不齐心,人心齐,泰山移。如果齐心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瓦尚春说:“此话从哪儿说起?”
瓦尚文说:“就拿白岩闲置地来说嘛,瓦尚权话不说,屁不放的就去找瓦尚六的挖掘机挖平了,说是还拉了一些砂子去铺在上面,净搞些丢赃祸害的事情;你说你要挖么,跟几家人给个信啰,你只是承包了看护山林权,并没有对闲置地的处理权噻,跟大家商量了,大家到现场去看看,怎么处理,要不要事先找挖掘机进场挖掘,这些都必须大家来确定。总想一个人吃独食,你没想想你吃得脱不啰。你看看,这次我们可要付出去多大的代价呀!听他瓦尚权说噻,平那场地,他可是花了五六千哩,晓得五六千他花到哪儿去了,我问过瓦尚六,瓦尚六说只花了六百块钱的挖掘机钱,至于盖石砂,我就不清楚了,顶多也不过五六百块钱,说五六千,实在是夸张了一点。
“你还不小看瓦尚权啰,人不大眼噻,心气老高的哟,一会儿说,他要拯救这个;一会儿说,他要拯救那个。晓得他能够拯救哪个啊!说平地的目的是拯救他大嫂,晓得他钱多点儿,还是他大嫂钱多点儿啊,总是说些话来不靠谱。还大话连天地说,将来白岩在他的统治之下,一定会大展宏图。吹光儿,嗨厉害。如果大家统一一下意见,该平场地或者不该平场地,就说这儿的旅游繁荣了,停车需求量大了,一天可以停多少车了,一车能收多少费了,跟人家定个标准,让人家看出你不是讹他。关键是人们都去打工去了,上学的上学,就是在家的,也只有两三个老年人在家,未必这些老年人还会去收停车费么?他说他大嫂,人家在天津开了一个门市部,他是到你白岩来守几个停车费光鲜点,还是在他天津开门市部光鲜点嘛,这些一瞧,就会一目了然的事情,他打屙屎主意算第一的,估计就是自己不想出门了,到竹林湾收几个停车费,人又受和,哪里有在外面爬电线杆辛苦嘛。要说吃独食也没有关系,但是谈到明处,温不温龌不龌的,吴老三也就钻不了空子,吴老三钻不了空子,就不会扯这些烂皮绊了噻。”
瓦尚文一针见血地抖出了瓦尚权营造的恶果。让瓦尚春耳目一新,在他的眼里,瓦尚权就是一个糊里糊涂、一直没活明白的人。是的原来瓦尚礼谈过:“你不小看瓦尚权啰,表面上稀里糊涂的,内心有一本账呢,他在西藏当包工头的时候,集合工人说那几句话噻,你想都想不到咯,他在你我面前装嘎!”现在通过瓦尚文这么一解说,真还不是一般的滚刀肉。
通过那瓶金质习酒的熏陶,通过瓦尚文这么一说,总算让瓦尚春恍然大悟了,没曾想瓦尚权真还野心不小哩,这明显属于公饱私囊了。
瓦尚春说:“原来瓦尚权是收拾不了吴老三,才跟大家汇报的?”
瓦尚文说:“说的不是哩,如果不是顾全大局,我才不会理置这些破事儿呢,让瓦尚权自己想办去。”瓦尚春一般喝酒说不上纲上线的事情,一旦说到上纲上线的事情,他就会大发雷霆。于是他说:“早知道瓦尚权是这种打算,让他自己处理去——”
“原来瓦尚权还那么无耻啊。”瓦尚春补充道。
瓦尚文说:“你怕我不知道瓦尚权搞的这些篼篼笼系系的事情哇,我是全部调查清楚的——”
瓦尚春说:“你说——”
瓦尚文说:“那我就说了,今后你完全可以编一篇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