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林主任把双方的证件进行核实对比，从中得出，的确汪策贵是属于无稽之谈、浑水摸鱼、胡说八道。于是林主任当场宣布：“通过查核实，在瓦尚权方的证件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们的林地插入河心，汪策贵家只有稻田，没有荒坡，也没有林地。虽然汪策贵两份证件上都没有出现过‘白岩’两个字，但是从瓦尚权的《林权证》上，体现出有汪策贵的稻田。那么我断定，瓦尚权方的证件真实，可信。从而汪策贵家提出的闲置地是他们家的，纯属子虚乌有，有不服的吗？有不服的，我不反对把证件拿过去核实核实。”
　　涂门牙为了证明他在山塘组的权威性，放话说：“我拿瞧瞧！”结果涂门牙就把汪策贵的两份证件拿到屋外去，声称视力差，便戴上眼镜仔细地瞅着。可真如鸡蛋里面挑骨头，什么也没有挑着，便递给瓦中福说：“老表，你瞅瞅哇，我是真没看着。”瓦中福说：“你那嫩眼睛都没有看着，我也就不用看了。”听瓦中福的意思是，仿佛证件上的资料，不是原本就有的，而是通过敏锐的视力给盯出来的。
　　“不看了，就拿过来吧。”林主任说，“汪策贵，你还有说的没有？”
　　汪策贵说：“我有哪样说法嘛，你们都认定好了！”
　　林主任说：“汪策贵，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认定了，现在可是法制社会，一切以事实为依据，法律为准绳。你不服，完全可以把证件拿出来核实核实嘛，那可是不说话的依据！”
　　汪策贵说：“那你们怎么会拿出两本《林权证》呢？怎么会不是第一本《林权证》而是第二本《林权证》呢？”
　　林主任说：“你说这些都是废话，人家在白岩的山林宽，划成几个证件来登记，与你的核实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汪策贵说：“算了，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林主任说：“跟你纠正一下说法。证件可是不说话的依据，有，就会写在上面，没有就不写在上面，你可不要高估眼力的魅力。再差的眼力，证件上有，也会看出来；再好的眼力，证件上面没有，也看不出来，你懂吗？”
　　汪策贵就默不作声了。瓦中福、瓦中江偷偷溜走了。汪策贵也想跟着他们溜走，可被林主任叫住了，说：“汪策贵，你就不能走噢，你还要签字呢。”涂门牙借上卫生间，林主任叫了大半天，也没有叫出来，估计也是偷偷溜走了。
　　于是林主任就写一个调查材料，林主任在调查材料上，事先写上双方《林权证》号码，户名，然后写上通过证件资料显示，闲置地不在汪策贵的地界上，而在瓦尚权等受益户的地界上。当林主任叫汪策贵签字的时候，汪策贵则侧过身，慢慢地移动着脚步从客厅大门走出去了。然后瓦尚权等受益户的在场人员，一直未离开过。林主任叫瓦尚权等受益户签字，大家便在调查资料的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林主任说：“这才叫有修养的家庭出身嘛。”除了瓦尚礼向林主任打了一个拱外，别的人只说，谢谢夸奖。
　　后来，瓦尚权等与林主任原车返回竹林湾。除了瓦尚春乘林主任的车外，竹林湾瓦尚权们三户人家另外的代表，按照原路车紧跟在林主任的车屁股后面返回竹林湾。林主任到了竹林湾，后面的车辆也紧跟到了竹林湾。林主任与瓦尚春下了车，后面的车辆上的人也下了车。
　　不用林主任召集，大家便围住林主任，听林主任作指示——
　　林主任说：“这个调查意见，仅仅代表我的调查结果，不是最后的定夺。可他说明我对此事的看法和观点，真正见效的，还是要通过龙塘镇政府盖的公章或者说龙塘镇政府派人下来进行调查作出处理决定，那个结果才生效。”
　　瓦尚权们三户人家的代表觉着林主任是站在公道立场上说话，所以说像汪策贵类人，纯属荒唐、无稽之谈、扰乱社会治安。所以瓦尚权三户人家的代表都恭维林主任，并七前八后地说：“林主任，我们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我代表个人的意见，支持你！”你可看见林主任的脸上笑得菊花似的，说：“你们这种表现，我就放心了。就是要大家满意，否则我会狗咬耗子劳而无功了，当然如果汪策贵能够拿出依据，我也会支持他们的请求。现在可是法制社会，法制是什么，法制就是事实为依据，法律为准绳，什么叫事实，像你们那样，能够拿得出确切的依据。你们想想《林权证》，那样的依据有多铁实啊，还用得着你在那儿叽叽歪歪的么。我也不多说了，你们也回吧，村委会还有一大摊子事呢。”
　　瓦尚文说：“好！”瓦尚春上前去握着林主任的手说：“对不起了，老表，你看大家一见面就为这些破事，有劳你了！”林主任说：“客气了，我还没与你耍够呢，哪哈到村委会来，好好聊聊，你可是我们泥水村的骄傲噢。”瓦尚春说：“不说了，徒有虚名而已。”然后瓦尚春松开手，缩回去；林主任也缩回手举起来，向瓦尚权们三户人家的代表挥挥，说：“有情况，电话通知你们。”说罢，便上车了。只听车子发动机“笃笃笃笃”的响声，嗞地一声，那车子便驶出去挺远了。
　　瓦尚权们三户人家的代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住林主任的车辆在那排太阳能路灯，和那一排浓妆艳抹的风景树旁的五六米宽的灰白的混凝土乡村公路上尽情驰骋，一直到看见林主任的车穿过竹林湾那排崭新的楼房，消失在老水井背后那幅丛林中。瓦尚权们三户人家的代表才被瓦尚文招到大伯家去集中商讨下一步工作。
　　大伯提示：“大家要注意涂门牙和瓦中福哟，他们勾结在一起，不会死心的哟。”
　　瓦尚文说：“哎呀，不用你操心了，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结束的，肯定还会要处理一次或者二次的，我们知道怎么对付他。”
　　“哎呀，不怕他们，我们有证据在此，无论他们怎么跳，孙悟空也会跳呢，咋就跳不过如来佛的手掌心呢。有证件拿起，怕他个球，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把黑马卵似的吴老三赶走！”大家同意瓦尚武的这种说法，异口同声地说：“就是！”
　　过后大家就各散五方了，留在老家竹林湾的，就留在老家竹林湾；回县城的，就回县城——
　　
　　十一
　　
　　瓦尚春妻子和母亲在竹林湾老家，婆媳俩在老家种点蔬菜，没几块地，种完后还要在老家呆上一段时间。说老家空气好，那是假话，县城的空气也差不到哪里去。目的，瓦尚春清楚，就是老家熟门熟院的，没有猜忌，老话多，越耍越有味道。瓦尚春没有回城，反正已经退休了，时间属于自己掌握。他虽然也土生土长的，但他与竹林湾老家的人却越来越生疏了。问题在于他看透了老家人的本质，要用你的时候，巴肝巴肺的，不用你的时候，差不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再说，瓦尚春年龄逐渐增大，也不想操那份心了。就是回到老家老屋住着，也只能是像一个孤人似的窝在家里，要么看看电视，要么看看书，实在手痒，就在那些废报纸上练练大字。他不回县城还有一个目的，不是刚刚为汪策贵租他们的闲置地给吴老三扯上皮了吗，他在老家就是想冷静冷静，然后闲得无聊的时候，坐下来写一份这方面的材料放着。未来的日子能够用上，就用上，都说可以不要这个材料，反正是爬格子的主，也可以当练练笔。
　　反正他不打算跟竹林湾的几个老人为伍，说些无厘头的话。他知道随着经济洪流的冲击，老家的人不再讲究人情冷暖，动辄就是东家砌高楼了，西家盖房子了；更有甚者，以儿女子孙为骄傲，谁又当包工头了，谁又挣大钱了。都是那类司空见惯的话。的确遍及沿海各大城市，都散布着竹林湾的年轻人。有的老人背后议论瓦尚春，说他以前比较牛，在县城工作，车接车送，拿财政工资，饱读诗书。现在看来，他可是竹林湾相当窝囊的人，房子是国家解决的，不如咱们农村一般家庭的猪牛圈占的面积大。我看书读得再多也没有用。
　　稍有层次去过沿海的人会反驳这些观念，说：“古人说，世上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怕是假的哟。读书人真是凭智慧，凭本事，不被太阳晒，不被雨淋。打工的人，是，有的，的确挣了不少钱；是，沿海城市需要干体力活的人多，是给那些文化不高的人创造了条件，创造了机会。然而不知道你们注意没有，大凡在沿海真正当老板的差不多都是本科以上文凭，有相当管理水平，那些在沿海打工的白领，蓝领的人群，差不多都是大学专科以上文凭的人群，他们也是不被太阳晒，不被雨淋的人。那些真正在工地上或者车间干苦力的人，才是我们竹林湾的年轻人。钱是挣得不少，但是那可是拿老命换来的。古诗怎么说来着，腹有诗书气自华。咋说读书无用呢。”
　　通过这个有层次的人一番分析与讲解，把那些盖高楼挣大钱的人的父辈祖辈们挤兑得眼泪汪汪，抑或无地自容了。从而他们眼里的高楼再不是高楼，而是垒筑的他们儿女的血肉，所以他们非常珍惜这些血肉垒筑的高楼，哪怕不小心碰掉了一块皮，他们也会心尖尖上真淌血。从此也不再炫耀不再伸张自己的儿女有多跩了。
　　当然，瓦尚春也会听到竹林湾人对他的风言风语，瓦尚春绝对不是高风亮节，是因为什么呢？因为退休了，差不多是半个废品了嘛，让他们说去。可是瓦尚春又不完全赞同有层次的去过沿海的人的分析与讲解。怎么说呢，的确在当下，科技还没达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地步。所以劳动，就会分成两类，一类是脑力劳动，就是那些读书人干的活；一类就是体力劳动，就是在外地打工挣钱的年轻人干的活。但是无论脑力劳动或者体力劳动，都会为社会创造价值。这是马克思的观念。用毛主席老人家的话说，就是分工不同。那些盖了楼房炫耀儿女子孙的人们，要是听了瓦尚春这样分析，他们还不乐开花哩。
　　瓦尚春跟妻子和母亲商量，到赶泥水场那天，从竹林湾乘班车去泉水县城。每到赶泥水场那天，都会有班车到竹林湾接送赶场的人，这也不过一两年的事。以前道路太烂，没办法，现在乡村公路全部硬化成混凝土路，完全可以通班车，给老人小孩带来方便。放在退回去十年二十年前，想也不敢想。这也算瓦尚春在外头跟人比老家有底气的地方。虽然瓦尚春在老家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是瓦尚春看着乡村的巨变，心中的喜悦也明镜儿似的，也可以冲着绿水青山包裹着的乡村楼房，及延伸出去的白花花的乡村公路长长地舒上一口气。并在心中暗暗地赞叹，咱们农村也不赖啊——
　　可是妻子与母亲都不愿意赶泥水场那天回县城。她们还没有耍尽兴，她们什么时候耍尽兴，就什么时候回县城去。瓦尚春说由着她们，但他是必须赶场天回县城去，他们那帮退休的文友有个聚会，要他参加，说是没有他的参加不好玩。仿佛他已经成了那帮文友的玩物，嘲笑、讥讽和含沙射影的挖苦，他从来不反驳、不抗拒。瓦尚春知道，凭实力，他远远比那帮文友强，如果实力强的人与实力弱的人较真，实力弱的人就会无地自容，就会自惭形秽。久而久之，其结果显而易见，那帮文友下次会悄悄聚会，悄悄玩耍，不让瓦尚春知道。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让瓦尚春知道他们是在冷落他、拒绝他，他会有多尴尬啊。瓦尚春告诉妻子和母亲：“那我赶场天回县城啰。”母亲与妻子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没人拽着你——”
　　为了更多了解白岩林地，瓦尚春去了大伯家。大伯住在一间虽然小，但挺明亮的屋子里。说是窗玻璃是脱贫攻坚的时候，驻村干部出钱给换上的，以前的窗玻璃老化了，看着不透明。之前瓦尚春就来过几次大伯家，大伯赞扬个脱贫攻坚，就没完没了。这次瓦尚春不打算让大伯去说脱贫攻坚的事，这次瓦尚春打算就说白岩林地的事。在他们这一家人当中，大伯算年纪大的人了，所以他应该知道白岩林地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