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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6 08:51:56      字数:4687

  第四十章
  
  七十二、龙凤会
  赵世明见到万泉河水的时候,已是四月初二的黄昏。他的身后只跟着一个人,小顺子。其他随从及侍卫呢?不知道。也许他们是留在花州,或抑是在南澹的某个客栈住下了。
  暮春的万泉河,水涨高了,缓缓地流淌着,像走累了的季节,懒洋洋地躺在这片迷人的山谷里。河面不宽,三十来丈,河水清且涟漪。两岸开遍野花,杜鹃、桃花、杏七十二、龙凤会
  赵世明见到万泉河水的时候,已是四月初二的黄昏。他的身后只跟着一个人,小顺子。其他随从及侍卫呢?不知道。也许他们是留在花州,抑或是在南澹的某个客栈住下了。
  暮春的万泉河,水涨高了,缓缓地流淌着,像走累了的季节,懒洋洋地躺在这片迷人的山谷里。河面不宽,三十来丈,河水清且涟漪。两岸开遍野花,杜鹃、桃花、杏花、梨花,还有叫不出名的,红的白的粉的,姹紫嫣红,五彩斑斓。水面也漂着花,远远望去,如一条流动的织锦,从山那边铺过来,往海那边淌过去。
  赵世明站在河边看水,看随波逐流的落英。
  小顺子凑上来:“殿下,这河真美,花真多。”
  赵世明说:“它叫万泉河,也叫万花河。”
  小顺子问:“河上没有船,咋过?”
  赵世明指了指右前方。那里有座竹桥,桥身缓缓拱起,像一弯卧在水上的月。桥那头隐在花树里,看不见尽头。
  “这南澹……”小顺子嘀咕道,“怎么也不派人来迎迎?”
  四皇子赵世明要亲临南澹书院拜访天涯先生的消息,镇南侯早在几日前就已飞鸽传书至南澹了。小顺子认为,此乃书院之盛事,再不济,他们也应派几个人欢迎一下,想不到,一点仪式感都没有。赵世明咳了一声,小顺子吐了吐舌头,遂把嘴捂上。赵世明迈步上桥,脚下被磨得发亮的老竹晃了晃,“吱呀”一声,仿佛在说,小心点。小顺子跟在后面如荡秋千一样,一步一停。
  走到桥中央时,赵世明停下了脚步。迎面有座亭,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叮当地响。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青春美少女,一袭红裙,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着,沉醉入迷的样子。
  赵世明站在亭外,默默地看着,不敢惊扰她。
  蓦然,她抬起头,与赵世相视。那一刻,赵世明感到天地消失了。风停了,水停了,花瓣停止开放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在放光明。那眼睛,实在是太亮了,亮得如点燃寒夜的星星,如淬过火的琉璃。经典的丹凤眼,眼尾有一点天然的红晕,像是抹了浅浅的胭脂。
  赵世明的心,跳动得厉害。
  “书童!”她认出了他,站起身来,“别来无恙?”
  “你是……”赵世明回过神来,“你是凤凰?”
  “书童,”魏凤凰朝他嫣然一笑,这一笑,妩媚得足令水边的花朵陡然失色,“在下南溶书院魏凤凰,见过书童殿下。”
  小顺子从赵世明的身后探出头来,尖声道:“魏小姐,见到殿下,还不跪下,别老是书童书童的。”
  “多嘴!”赵世明把小顺子按了回去,“凤凰妹妹,久违了。”
  “七年了,当年的小书童,变成大书童了。”
  “是啊,当年的小凤凰,长成大凤凰了。”
  “殿下,走吧。”她不再叫他书童了,“师父他们在等着你呢。”
  魏凤凰领着赵世明,走过云水桥,走过紫竹林,走过香蕉园,又走过那条菠罗蜜甬道,至南澹书院门口。大门下,并排站着三个人。左边的一袭白袍,清俊飘逸,眉间有道淡淡的愁纹,手握一管玉笛,是青竹。右边的一身鹅黄襦裙,发簪木笔,见人脸就浮红云,像一株含羞草,是柳依依。中间那个穿着一件半旧灰衣,面容清瘦,双目如炬,是牟赤山。
  赵世明走上前,躬身一揖:“书童赵小可,见过三位……先生。”
  牟赤山双手一拱:“牟赤山率门下青竹、柳依依见过殿下。”
  “咋不见卫化?”赵世明问。他不敢问天涯先生。
  “卫化哥哥,”魏凤凰解释道,“他正在闭关,不宜见你。”
  她说的半真半假。假的是卫化并没有闭关,真的是卫化确实不在南澹,他在三月底,就只身赴西洋去游学了。天涯先生有交待,此事乃南澹书院秘密,不可泄露出去。闭关之说,纯属是出自魏凤凰的随机应变。
  晚饭后,月亮升起来了。
  赵世明被安排在竹林深处的一间客舍里。客舍不大,简约整洁,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四字:“虚心守节”。窗子是竹编的,糊着白纸,月光透进来,地上银鳞斑驳。他在里面坐了一会,起身出门。魏凤凰与他辞别时留有话,说是如果寂寞无聊,可以到文昌阁的书斋去找她一起喝茶。
  书斋在文昌阁一隅的厢房里。赵世明走到门外时,里面已经亮了灯。魏凤凰一人坐在茶案前,面前摆着茶具。她换了一袭白衣,头发披着。赵世明入内,首先将魏云山捎的包袱转交给她。魏凤凰背着他打开包袱,发现里面是一件彩衣。大红的底子,绣着金线的凤凰,针线细密,绣工精致,一看就是母亲的心血。她看着那只闪闪发光的凤凰,鼻子不禁酸了。包袱里还有一封信,封口无损完好。她拆开信看,纸上只有一行字,出自父亲魏云山的手笔:“此人可托,汝自决之。”她看后,一笑而过。
  魏凤凰裹好包袱,开始煮水汤茶。红泥火炉,橄榄木炭,火苗舔着壶底,蓝莹莹的。水开了,她烫杯、洗茶、冲泡,动作如行云流水。然后,她把一杯茶推到赵世明面前。
  “殿下,请品茶。”
  “还是叫我书童吧,听着亲切。”
  “去!喝茶。”
  赵世明端起杯,茶汤清亮亮的,他抿了一口。真苦,极苦,苦如黄梁。
  “苦吧,这是苦丁茶。”魏凤凰端起自己的茶杯,也抿了一口,“南澹的特产。苦丁茶就这样,但苦过之后呢?你再品品。”
  赵世民又抿了一口。苦还是苦,但苦味散去之后,舌根却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甜极淡,但又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
  “回甘。”他说。
  魏凤凰问:“你喝过多少种茶?”
  “龙井、碧螺春、大红袍、铁观音……十几种吧。”
  “哪一种最好?”
  “这……不好说,各有千秋。”
  魏凤凰笑对他:“是各有千秋,但苦丁茶不一样。”
  “哦?”
  “别的茶,好在第一口。香就香,甜就甜,一入口就知道。苦丁茶的好,在最后,你得熬过那个苦,才能等到那个甜。”
  赵世明沉默。他在心里想,凤凰,你可知我来南澹,本就是来找苦丁茶的。但问题是,你愿不愿做我在梦里寻了千百度的那一株?喝完第二杯茶后,赵世明开始进入正题。
  “凤凰妹妹,”他说,“书童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魏凤凰说:“请教不敢当,探讨一下倒是可以。”
  “好的,那我开始问了。”赵世明说,“听说你在南澹读了很多书,都读过什么?”
  “书山无顶,学海无涯,书是读不完的。”魏凤凰坦然道,“去年,我读了七遍《老子》、五遍《庄子》、四遍《论语》、三遍《孟子》,二遍《孙子》,以及《韩非子》《史记》《汉书》《三国志》等。”
  “还有吗?”
  “你是替我父亲来督学的吗?”魏凤凰笑笑,“还有《资治通鉴》《周易》《尚书》《诗经》《札记》《春秋》……”
  “你读孟子,最喜欢哪几句?”
  魏凤凰没有立即回答,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世明,然后望着窗外的月光,一字一句道,像在咀嚼:“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我呀,最欣赏这几句话。”
  “为什么?”
  “因为他把最难的事,说得最简单。人这一辈子,就是不停地在做选择。选了这个,就不能再选那个。选生,就可能失义。选义,就可能丧生。”魏凤凰说,“孟子告诉我们,选择的时候,要有标准。”
  “你的标准是什么?”
  魏凤凰转过身:“我的标准是,选了之后,不后悔。”
  “不后悔?”
  “嗯。选鱼就吃鱼,别想着熊掌。选生就好好的活,别惦记着义。选义就慷慨赴死,别回头。”她看着赵世明,“成大事者,必须要决断果敢,决不能婆婆妈妈的。最怕的,就是选了鱼,心里还想着熊掌。选了生,又一辈子后悔没取义。”
  赵世明沉思了一会儿,鼓掌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别逗。”魏凤凰抿嘴轻轻一笑,“敢问,你最喜欢孟庄先生的哪几句?”
  “孟庄先生?我老师?”赵世明没想到。
  “嗯。你老师,他是一代鸿儒,你跟了他十八年,总该有几句最喜欢的吧。”
  赵世明沉默一息,说:“先生《困学录》云:‘学者,学也。问者,问也。学而不问,则学止于浅;问而不学,则问流于空。”
  他念完,便看着魏凤凰,魏凤凰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二息,彼此笑了。
  “就这几句?”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孟先生,他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魏凤凰等着他说下去。
  “我说:‘我叫赵世明’。他说:‘世明,世事洞明。你知道什么叫世事洞明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世事洞明,就是看得透。看得透,靠什么?’”
  魏凤凰接口:“靠学?靠问。”
  “是的。”赵世明点头道,“他说,只学不问,是书呆子。只问不学,是空谈客。又学又问,才能世事洞明。”
  “你做到了吗?”
  “惭愧,还没有完全做到。”
  “君子坦荡荡,很好。”
  “凤凰。”赵世喝了一口茶,苦里含着甜,“你知道我最喜欢孟子的什么话吗?”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念罢,两人哈哈大笑。
  ……
  “第二问,”赵世明说,“我该做什么?”
  “你是四皇子,此次奉旨南下校书,该做什么,你不知道?”
  赵世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问的是,我该做什么,才能对得起自己。”
  魏凤凰认真了起来:“这个问题,在我十岁那年,我也曾问过自己。”
  “有答案吗?”
  “有呀。”
  “是什么?”
  “做自己。”她说,“做自己该做的,做自己能做的,做自己想做的。不是别人要你做的,是去做自己心里真正想做的事。”
  “什么是自己?”
  “良知。”
  “是孟子所说的良知?”
  “是的。良知是什么?是天生就知道的,不用学,不用想,不用人教。你心里那个真正的自己,就是良知,你听他的话,就不会错。”
  “可是,赵世明想了想,“有时候,良知和现实,往往是冲突的。”
  魏凤凰一愣,随即笑道:“孟子不是告诉你了吗?还问。假如换作是我,很干脆,根本就没有那些婆婆妈妈的。冲突就是冲突,发生冲突的时候,选那个自己最想要的便是。”
  ……
  赵世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凉了,苦味更浓。
  “第三问,”他说,“天下如棋吗?”
  魏凤凰的眼睛,微微一亮。
  “这是个好问题。”她走到窗前,仰望天空彩云追月,“都说天下如棋,其实,天上亦是如棋。”
  “哦?”
  “哦你个头?臭书童。”魏凤凰嗔道,“夜空为棋盘,星星为棋子,难道不如棋吗?”
  “我问的是天下,你扯到天上干嘛?”
  “没有天上,何来天下?”魏凤凰说,“天下貌似一盘棋,其实不是。棋子往棋盘上任意一摆,不管好与坏,皆成一盘棋,但如果没有棋手在搏弈,它就是死的。死的,就不是天下,因为天下永远是活的。棋可以算,天下算不了。如果天下可以算得着,就不存在改朝换代了。”
  “你怎么看这天下?”赵世明问。
  魏凤凰眉毛一挑:“你考我?”
  赵世明笑道:“书童在向你请教。”
  “天下,”魏凤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是人心。不是地方,亦不是江山,更不是棋盘,它是人心做的。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女孩的心思,我难猜。”
  “武则天。”
  赵世明听了,心中一震:“为什么?”
  “因为她最懂人心。”魏凤凰说,“她知道男人想要什么,女人想要什么,官吏想要什么,百姓想要什么。她给了每个人想要的,所以天下都听她的。”
  “可是,最后她还不是立了无字碑吗?”
  “无字牌怎么了?”魏凤凰犹如凤鸣,“事实是最后她当了皇帝,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活到八十八岁。最后,她死了,任凭后人评说,反正她听不见了,她这辈子,值了。”
  “是啊,正因为如此,她才立了块无字的碑啊。”
  “你知道她的秘诀是什么吗?”
  “请指教。”
  “是她从来就不想着让所有的人满意。她知道,有人满意,就有人不满意。她的选择是,让该满意的人满意,让该不满意的人,闭嘴。”
  “她是如何知道,谁是该满意的?”
  “良知。”她淡然道。
  夜深了,两人离开书斋,分手时,赵世明问:“凤凰妹妹,你说天涯先生会见我吗?”
  魏凤凰闪着亮汪汪的眼睛,想了想:“应该会吧,但你必须要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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