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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4 14:58:19      字数:4846

  六十九、重逢侯府
  四皇子赵世明进花州城当晚,魏云山在府邸设宴款待。表面是接风,实际是试探。
  魏云山是个上得了朝堂,下得了江湖的老狐狸了,为人处事,看似概以套路出牌,但其牌底,令神仙也吃不透。他有个原则,就是绝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凡事必须要经过亲自验证。只有这样,他才会相信,或者下决心。这次,赵世明是亮着四皇子的身份来到花州的,他心如明镜似的。皇帝老儿把赵世明差遣到他的地盘,决非是只为了看洋人的船炮那样简单,什么叫多多关照?还不是叫他多罩着。
  赵世明在野狼谷遇袭差点送命,这事他知道,他却装作不知道。那个救赵世明的人是谁?他真的不知道。不管知道不知道,但他很知道,有一件事他是必须要做的,那就是他要亲自看看,这个四皇子值不值得让他罩着,值不值得让他押注。当年,这个小子留给他的印象不错,六年过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了呢?
  宴席设在侯府后花园的水榭里。四面荷塘,月色朦胧,菏叶刚刚冒尖,水面上浮着几盏河灯,烛光摇曳着淡淡的的暗香。
  魏云山坐在主位,没穿官服,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柄龙纹模糊的短刀。那是皇帝当年赐给他的,他今天特地把它佩上,目的是为了提醒这个皇子,老子是陛下的拜把子兄弟,你给我客气点,论辈分,你得叫老子一声叔呢。陪同人员只有一位,十三姨太邓君丽。魏云山开始并不想让她作陪,但实在经不住她的磨,便由她了。其余的人,全交给孟禄和霍世问打理了。
  赵世明坐在客位,右腕裹着绷带。他与白衣人交手时,受了点轻伤。寒暄客套之后,魏云山端起酒杯。
  “殿下,魏某得向你连敬三杯。”他说,“这第一杯,是恕罪酒。殿下在野狼谷遇险,全怪魏某思量不周,还请恕罪。”
  “侯叔日里万机,世明来访日期不定,何罪之有。”赵世明站起,不卑不亢,干了杯中酒。酒是女儿红,至醇。
  魏云山举起第二杯:“这第二杯酒,敬你身边的那位高人。”
  “哪位高人?”
  “那位救你的人。”
  “侯叔,”赵世明说,“他,不是我的人。”
  “哦,那是谁的人?”
  “他……”赵世明说,“具体不详,我只知道他是受松弈客之托。”
  “什么?”魏云山的眸子骤然一亮,“他老人家还活着?你见过他?”
  “没有,我也是云里雾里的。”
  魏云盯着赵世明的眼睛,看了二息,端起第三杯酒:“这第三杯酒,敬殿下的伤。”
  赵世明一愣:“敬我的伤?”
  “必须的。”魏云山直言,“据孟统领说,那个白衣人,武功已达大宗师之境。殿下竟然临危不惧,令他离地而起,且抗住了他两式惊天之击。此般功力,如此造化,魏某佩服,焉能不敬?”
  赵世明沉默片刻,举起杯,一饮而尽。然后斟满酒,朝魏云深作一揖:“下面,该让侄儿敬您三杯了,侯叔。”
  魏云山挑眉道:“为何?”
  “这第一杯,是赔礼酒。”赵世明说,“当年侄儿冒充书童,多有得罪,还望侯叔见谅。”
  “完全理解,不然,就不宜去夺文武双魁了。”
  “这第二杯,”赵世明说道,“敬侯叔亲自到野狼谷外迎我,否则,我难至花州,也不可能会与侯叔把酒言欢了。”
  这话说得……魏云山脸上的笑容,转淡又浓。野狼谷发生激斗时,他就在谷外,但他没有出兵接应。为什么?因为他在等——等着看赵世明身后究竟有多少援手,等着赵世明自己走出来。他这样想,若是走不出来,说明不值。只有走出来了,才值得他亲自迎接。显然,赵世明已看透了这一层。但赵世明的表达方式,的确高明、巧妙,这与他非常对路。他平时特别看好一种人:一是常记得别人的好,点滴之恩,拿涌泉相报;二是心怀善意,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三是不挑人家差错,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四是从不当面与他人反脸,胸怀若谷,广留余地。他认为,赵世明就是这样的人。
  魏云山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哈哈大笑:“好一个四殿下,心里有太阳,亮堂!”
  “这第三杯,”赵世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邓君丽,“敬侯婶,和凤凰妹妹。”
  邓君丽心花怒放,她本来就喜欢赵世明:“殿下,这可使不得。”
  魏云山也纳闷:“凤凰又不在,咋敬?”
  “假如心有灵犀,哪怕是人在天涯,也是相通的。”赵世明从怀里取出一块雕着凤凰的翡翠,让他俩看,“这翡翠,是当年凤凰妹妹送给我的,我还没感谢她呢。”
  魏云山拿过翡翠细看,还果然是女儿随身携带的,想不到她居然把它赠给一个“书童”了。他举起酒杯:“此杯,老夫愿陪。”
  这杯酒喝下后,魏云山的态度,已经变了。
  
  七十、广咨博询
  次日上午,赵世明在花州知府李道明的陪同下,前往虎门。
  虎门码头在花州城东五里处,是南边最大的海港。赵世明伫立在高处,放眼望去,只见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地泊在港内,有沙船,有三桅船,有快艇……最大最扎眼的,是洋船。船体乌黑,又高又长,桅杆上挂的不是布帆,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硬帆,用绳索吊着。船头画着一个古怪的图案,像是一只长着翅膀的狮子,张牙舞爪的。
  李道明站在他的身边,指着那些洋船说:“殿下,那些是英吉利的商船,去年底来的,载着满满的货,钟表、玻璃什么的,但最多的是幻美散和神仙膏。回去的时候,装的是茶叶、丝绸、瓷器。”
  赵世明皱着眉头,问:“李大人,这种船,咱们能造吗?”
  李道明摇头道:“造不了。不是造不出它的样子,是造不出做船身的铁板。他们的铁,比咱们的硬,经得起风浪。”
  赵世明望着洋船和在船上来来往往的洋人,问:“李大人,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洋人。”
  “臣不怕!”李道明拍着胸脯说,“洋人除了眼睛、头发、肤色与咱们不一样,也是血肉之躯,没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让你领兵去跟洋人打一仗,你敢吗?”
  “殿下,臣虽然只是个文官,但若是陛下有旨,定然万死不辞!”李道明铿锵道,豪情满怀。
  “那么……”赵世明看着李道明,“你怕洋人的船炮吗?”
  “这个……”李道明语塞了。
  “你知道那些船的厉害吗?”
  “船大,炮多,火力猛,打得远。”
  “不止这次。”赵世明指向其中的一艘洋船,“李大人,你瞧那船的桅杆,会转动。而我们的船,桅杆是固定的。风从侧面来,就只能走斜线。他们的船,桅杆能转,风从任何方向来,都能走直线。”
  李道明顺指看去,果然,那艘船的桅杆底部,有一个巨大的转轴,可以让桅杆转动角度。
  “殿下,经您这么一点,下官就明白了。”李道明说,“这就意味着,他们出海,不受风向限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是的。他们的船,一年比咱们多跑一半时间。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百年,我们就被甩下了。”
  “殿下英明,慧眼如炬。”
  “所以,你心里害怕是正常的。你之所以怕,是你因为了解我们与他们的差距。”赵世明正色道,“但怕有何用?现在,他们来了,就在那儿。你怕,他们也在;你不怕,他们也在。你说,该咋办?”
  李道明跪下,哆嗦道:“还请殿下明示。”
  “起来吧。”赵世明说,“告诉你,对付洋人,光怕没用。咱们得先弄明白他们是什么东西,想干什么,能干什么。弄明白了,再想怎么对付。”
  他说完,继续看着那些洋船,看了好久好久。
  ……
  下午,花州驿馆会客室,赵世明授意李道明请了三个客人在此召开座谈会。一个来自英吉利,叫贝克,是个商人,会说一口结结巴巴的官话;一个来自法兰西,叫皮埃尔,是个传教士,在花州待了多年,官话说得极顺溜;还有一个葡萄牙人,叫哥小布,是个翻译官兼旅行家,见多识广。
  赵世明负责问与听,孟云坐在一旁做记录。
  “殿下,”贝尔拿出一块怀表,放在桌子上,说,“这是我国最新款的自鸣钟,比以前的更准,一天只差半分钟。”
  赵世明拿起怀表,仔细看着。表壳是银的,刻有精细的花纹。打开表盖,里面的齿轮在转动,嘀嗒嘀嗒的,很有规律。他问:“贝尔先生,这表里最小的齿轮,是怎么做的?”
  “这个……是用机器做的。”
  “什么机器?”
  贝尔张了张嘴,耸耸肩膀,答不上来。
  皮埃尔连忙打圆场:“殿下,这些技术细节,贝尔先生可能不太清楚,他是商人,不是工匠。”
  “神父,你在大嘉二十多年了,你觉得西洋人与大嘉人,最大的不同是什么?”赵世明问。
  皮埃尔想了想:“殿下,这个问题太大了,老朽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换个问法。”赵世明笑道,“你们到了大嘉,最看不懂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老朽知道。”皮埃尔说,“我们最不理解的,是大嘉人为什么那么相信老规矩。”
  “请说其详。”
  “比如造船,”皮埃尔说,“你们的工匠造了一千多年,还是用同样的方法。而我们的工匠,每造完一艘船,就要琢磨怎么把下艘船造得更好,不断地更新换代。”
  赵世明说:“神父的意思,是你们西洋人重‘变’,我们大嘉人重‘守’?”
  皮埃尔耸肩一笑:“殿下此话,比老朽说得明白。”
  若昂一直没有说话,等两个“尔”离开了,才开口:“殿下,您今天这两问,问得很深。”
  赵世明愣了一下:“若昂先生觉得深在哪里?”
  “您问齿轮怎么造,是问技术从哪儿来。你问的第二问题,是问文化差异在哪儿。”若昂充满敬意地说,“这两个问题,一般人问不出来。”
  赵世明听罢,冲他一笑。然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大嘉的茶,苦中一缕清香。
  
  七十一、品茗见物
  赵世明赴南澹的前夕,受邀至候府书房,与魏云山一起喝茶。茶是武夷山大红袍,汤水若琥珀,醇厚且温润。
  “侯叔,”赵世明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只挑了最重要的心事,“当下,大嘉正处于危难之秋。若要振兴大嘉,重整河山,侯叔可有良策?”
  魏云山沉吟片刻,笑道:“看来殿下已有宏略,你我不妨把彼此所思写于手心,看看是否一样。”
  “好!”
  两人写好字,摊开手,不由笑了。他们都在自己的手心,写了一个“变”字。变,不是变天,是变法。
  “变法,如同品茗,就看你选择什么样的茶了。”魏云山说,“西湖龙井,扁平光滑,色泽翠绿,香气清幽,滋味甘醇;洞庭碧螺春,卷曲如螺,满披白毫,香气浓郁,素有‘吓煞人香’之称;而武夷山的大红袍,则生长在岩缝之中,具有‘岩骨花香’的独特岩韵;云南的普洱茶,生茶性寒,熟茶性温,有‘越阵越香’之誉,不知殿下要的是哪一种?”
  “我要的是南澹的苦丁茶。”赵世明说,“它有清热降火,润肺止咳的功效,刚好治大嘉当下的口干舌燥、头痛眼红之症。”
  魏云山灼灼地望着赵世明:“你打算怎么变?”
  赵世明说:“为了大嘉,为了父皇,侄儿愿……”
  “不可!”魏云山打断他的话,“变,是必须的,但不是你。”
  “哦?”
  “自古以来,变法就是一个死亡诅咒。”魏云山说,“你看那商鞅、李斯,哪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那该如何是好?”
  “你得去找,”魏云山的目光即平静又深邃,“你找一张嘴,再找一把刀。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和刀,多舌,自个操刀,就是跟自己玩命,逼别人跟你玩命。在变之前,你要先学会‘跳’,让自己从风暴中心跳出来。成功者,并非是进,而是退的艺术。你得学学那个范蠡。”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让赵世明频频点头。
  “在变之前,还是先让他们去争吧。”魏云山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盒子,放在案上。一个紫檀木,刻着云纹;一个髹着漆,素面无纹。“这两个盒子,”他说,“是今年过年的时候,从京里送来的。”
  他先打开紫檀盒子。里面是一枚玉如意,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如意头上雕着一只蝙蝠,嘴里衔着一枚铜钱——福在眼前。他又打开黑漆盒子,里面是一卷手抄《武经总要》,扉页上有行小字:“魏千岁雅正,侄世成敬赠。”
  “那枚如意,是太子送的。”魏云山说,“你看出什么没有?”
  赵世明说:“太子送的是礼,二皇兄送的是心。”
  “他们为什么要给老夫送礼?”
  “他们是孝敬侯叔。”赵世明垂首道,“侄儿惭愧,没有向您表示敬意。”
  “你都把自己送上门来了,何愧之有?”魏云山哈哈大笑,“殿下,你可知这两件礼物,老夫会喜欢哪件?”
  “都喜欢。”赵世明沉思了一下:“又都不喜欢。”
  “为何?”
  “说都喜欢,是因为这些东西,足以证明侯叔您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说不喜欢——”赵世明看着魏云山,“是因为侯叔啥都不缺。”
  “是啊,”魏云山呼出一口气,笑得更响了,“老夫本来唯缺一样东西,现在啥也不缺了。”
  “啥东西?”
  “孟禄!”魏云山没有回答,朝门外喊道。
  孟禄入内,递过一个小包袱。魏云山接过包袱,转交给赵世明。
  “殿下,你明天就要去南澹了,请代老夫将此物捎给凤凰。”
  “一定带到。”
  “见到凤凰,”魏云山眼角微润,“你就告诉她,家里一切安好,不必牵挂。”
  “一定,侯叔放心。”
  赵世明离开书房的时候,魏云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的影子越走越远,脸上泛起了一丝复杂的笑容,有欣赏,有赞许,有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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