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接受改变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6-02-25 08:57:47 字数:3221
转眼之间,又是一年严冬降临。
秦建军已经升入大二,他就读的民族师范学院学制三年,再过一年便要大学毕业。秦建华也进入了高三,整日埋在紧张的学习里,赵晓莉几乎不让她沾半点家务,除了自己的内衣袜子,其余衣物全由她一手打理。
秦耀东和杨晓旭带着秦雅萱再次回到县城,两个孩子还未成人,他们还得再拼上几年,只求儿女们都能有个好归宿。
杨晓旭满脸笑意,牵着孙女的手走进屋里。秦建业一看见母亲,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在他记忆里,母亲皮肤白净细腻,眉眼清秀,可如今再看,那张脸沟壑纵横,如同山坡上的梯田,灰褐色的肌肤上布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仿佛轻轻一揭就能脱落。他怕情绪失控,连忙转身走出屋,朝超市走去。
“怎么了?”见丈夫红着眼眶、眼角还挂着泪痕走进来,赵晓莉连忙上前,满心疑惑,“咱爹咱妈带着雅萱回来,本该是高兴事,你怎么反倒哭了?”
“我是看着妈的样子,心里难受。”秦建业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我记着咱妈以前皮肤又白又细,你现在瞧瞧,脸都糙成什么样了,像梯田似的。”
“你看店,我去做饭。你这么跑出来,咱爹咱妈该以为出什么事了。”赵晓莉说着,洗了条热毛巾递给他,“快擦擦脸,高兴点。你不是说明年就不让他们回村种地了吗?以后在城里住着,慢慢就养回来了。咱妈底子好,在家歇几天,脸色自然就红润了。”
“对了,我给你办了个高中毕业证,在城郊中学办的。前年就托了人,找了个中途退学的名额,把名字改成了你的,今年七月份刚办下来。”秦建业缓了缓情绪,对赵晓莉说道,“你抽空看看建华的课本,今年年底县城给排水公司招人,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到时候去应付一下考试,别考得太难看。”
“给排水公司你也能说上话?要不要花钱打点?”赵晓莉立刻紧张地问。
“给排水公司归财政局管,我找了相关负责人,问题不大。只要你别考得太离谱,别给我丢人就行。”秦建业轻轻笑了笑。
“那我就放心了。你看店,冰箱里我拌好了饺子馅,面也和好了,咱们包饺子,一会让雅萱来叫你。”赵晓莉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哪里用等一会,赵晓莉刚出门,秦雅萱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亲昵地喊着“爸爸”,小眼睛却不住地瞟着货架上的零食。
“看也没用,奶奶不让吃,你就不能碰。”秦建业笑着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
“坏爸爸,我要娃哈哈,奶奶说我可以喝。”秦雅萱伸着小手指向货架。
“好吧,就只能喝一个。”秦建业心疼地抱着她,起身拿了一瓶。
下午两点多,饭菜终于上桌,许兵也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气氛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秦建国走了进来。
“建国来了,我去拿碗筷。”杨晓旭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大儿子回来了。
“妈,您坐着,我去拿就行!”赵晓莉连忙起身,秦建国也已经迈进了屋门。
“小时候你老娘给你做的赶嘴鞋没白做,我们刚要吃饭,你就准时到了。”杨晓旭看着大儿子,满脸欢喜,“怎么就你一个人?秀菊没来?”
“嗯,没告诉她。”秦建国也不客气,跟姐夫许兵打了个招呼,便坐了下来。
“大哥,喝酒不?”赵晓莉摆好碗筷,又拿过一个酒杯,“你还吃消炎药吗?”
“早就不吃了,倒一杯。”不等旁人动手,秦建国自己拿起酒瓶倒了酒,“建华怎么不在家吃饭?”
“建华学习紧,中午晓莉先给她包了一盘饺子,吃完就回学校了。”杨晓旭笑着说,“建军和建华能考上大学,真得好好谢谢你这个二嫂,比我这个当妈的都上心。”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秦建业连忙岔开话题,“大哥,你跟姐夫慢慢喝,我下午还要去单位,就不陪你们了。”说完,他盛了一碗饺子汤。小时候母亲总说“原汤化原食”,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记着。喝完汤,他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匆匆上班去了。
吃完饭,赵晓莉忙着收拾碗筷,这个时段超市不忙,许兵也打算早点回村。杨晓旭让赵晓莉从冰箱里拿出猪肉、鸡肉,让许兵带上。许兵跟自己丈母娘关系一般,却跟二婶杨晓旭一家亲近,秦耀东家但凡有活,他总是主动过来帮忙。
收拾妥当,赵晓莉带着女儿去了前面的超市,屋里只剩下秦耀东夫妇和秦建国三人。
“建国,你腿现在都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秦耀东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低声问道。他看着儿子气色比上次回来时好了不少,休养了半年,人也胖了些。好在只是腿受伤,虽说让人心疼,却也让这个从小就跳脱的孩子安安静静待了半年。小时候他总气得扬言要打断儿子的腿,养他一辈子,可一次也没舍得下手,如今倒有人“替”他让儿子老实了半年。
“腿没事了!”杨晓旭连忙接话,“听他进门的脚步声就知道,我儿子的腿好了,走路还是那么有劲。”杨晓旭说着自己先笑了,又看向秦建国,“你今天过来,不单单是看我和你爹吧?要是真来看我们,你肯定会带着秀菊。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们商量?”知子莫若母,杨晓旭一眼就看出儿子心里藏着事。
秦建国犹豫再三,终于开口:“爹,妈,我想和秀菊补办一场婚礼。”
“这是好事啊!”杨晓旭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当初你跟王爱华结婚,连酒席都没办。说实话,你们兄妹四个,我和你爹最盼着的,就是能风风光光看你把媳妇娶进门。你刚出生那会儿,村里人就议论谁家孩子将来好娶媳妇,我就想,我儿子肯定不差。等你长大,我们又盼着你成家,能热热闹闹喝上你和媳妇的敬茶酒。谁知道没等来喜酒,倒等来了王爱华怀着孩子逼婚。
“去年你说跟杜秀菊领了证,我和你爹就盘算着,是在村里办还是来县城办。结果你领完证就没了下文。你是二婚,可秀菊是头婚,我们就算借钱,也该给你好好办几桌。你倒好,两个人悄无声息就过起了日子。”
秦耀东掐灭烟头,沉声问:“那你打算在县城酒店办,还是回村里办?”
“我想在县城的酒店办,具体的还没跟秀菊商量。”秦建国低声答道。
“家里现在就这样,建业在单位上班,能不能帮上忙,你们兄弟俩自己商量。晓莉最近要学习,过段时间还要考给排水公司,她肯定抽不开身。建华今年高三,回家什么活都不干,全靠晓莉伺候,也帮不上忙。我和你爹,你看看我们能做什么,尽管开口。”杨晓旭顿了顿,接着说,“今年手里攒了八千块钱,我给你拿五千,你自己安排着花,该给秀菊买的东西,别小气。别的我们也帮不上太多,收的礼金我们也不要,都留给你们。”说完,杨晓旭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一沓钱,递给秦耀东。秦耀东数出五千块,交到秦建国手里。
接过父母递来的钱,秦建国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他本以为父母不会支持,没想到不仅满口答应,还拿出钱帮他办婚礼。这半年腿断了,行动不便,全靠杜秀菊不离不弃,里里外外伺候他。腿好了之后,他才猛然醒悟,自己欠她一场像样的婚礼。他还没来得及跟秀菊商量,先过来问问父母的意思,毕竟之前跟王爱华离婚,两个孩子被带走,母亲一直对他冷着脸,他生怕再办婚礼,父母不肯出席,那他就真的颜面尽失了。可如今看着母亲沟壑纵横的脸,再想想弟弟妹妹还在上学,自己作为长子,却把父母推给弟弟照顾,心里顿时满是愧疚。
“好好过日子吧,过了年你就三十岁了。没给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也该撑起自己的家了。”杨晓旭语重心长地说,“当初跟王爱华离婚,我们说她没文化、不懂事。可杜秀菊不一样,她比你有文化,也是踏实过日子的人。我们像你这个年纪,你都上小学了。你如果不离婚,那两个孩子也该上学了,你再这么漂浮不定,日子只会越来越差。我总说等建业长大了,带我们来城里,现在真来了,也是建业扛着。不说谁依赖谁,哪个年轻夫妻不想过二人世界?谁愿意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你是大哥,就算我们以后一直跟建业住,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得有个自己的家,我们一年去你家吃一两顿饭,也有个去处,而不是除了建业家,没地方可去。当然,你租的房子,我们是不会去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嗯,我知道了。”秦建国把钱揣进兜里,心里沉甸甸的。他到底差在哪里?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跟父母道别后,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出了院门。
冬天的风有些冷,可他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是时候慢慢改变了。过去的浑浑噩噩该结束了,身为长子,身为丈夫,他必须扛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接受改变,也接受重新开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