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带伤回来

　　秦建国再次离家出走，在秦耀东家没掀起什么风浪——这般情形，家里人早已习以为常。唯有杨晓旭，近来每天傍晚都会和村里几位天主教教友聚在一起念经，她默默祈祷着，只求儿子在外能平平安安。
　　杨晓旭的娘家本就是当地老教友，直到父亲杨天入党，信教的事才渐渐淡了。她自幼被母亲带入教，可母亲早逝，再加上五六十年代的各类运动，村里的教友们纷纷收敛行踪，天主教的痕迹在村里几乎销声匿迹，她也渐渐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改革开放后，国家放宽了对合法宗教的限制，意合公社建起了天主教堂，分散的教友们又重新聚在一起，念经祈祷，重拾了往日的信仰。
　　杨晓旭重新信教，是在秦建国第二次离家出走之后。她的心思简单又迫切，只求天主能保佑秦建国在外无灾无难。这些年，秦建国常年在外漂泊，虽没混出什么名堂，每次回来却都完好无损，不曾受过伤。久而久之，杨晓旭越发坚信，是天主一直在护佑着她的儿子。
　　秦建国走后，杨晓旭和秦耀东依旧守在村里，日复一日忙碌着田里和菜园里的活计，日子过得平淡而琐碎。另一边，杜秀菊和父亲的饭店没能继续经营下去，父女俩索性把饭店盘了出去，杜秀菊便收拾行李，来到了建国村。
　　“爹，妈，建国走了，我以后就留在乡下，陪你们种地吧。”杜秀菊红着眼，对秦耀东夫妻俩说道。
　　杨晓旭闻言，语气委婉地劝道：“哎，村里的活苦重，你哪里干得了？先待两天，还是回县城去吧，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建国就回来了。”这话里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心思：高高大大的前儿媳离了婚，儿子却娶了这么个矮小的媳妇，别人换媳妇都是越换越好，她家建国倒好，像是用西瓜换了颗芝麻。这般模样，站在村里大街上，难免要遭人指指点点，她这张老脸都觉得挂不住。
　　杜秀菊也确实吃不了农村的苦，在村里勉强待了两天，便收拾东西回了县城，终究没能留下来。
　　九月初，开学季如期而至。秦建军背着行囊去外地读了大学，秦建华也升入高二，到了分科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了理科，一心想着好好读书，将来能有个好出路。秦耀东夫妻俩忙着地里的活，没能亲自送孩子们上学，多亏了秦建业和赵晓莉夫妻俩。帮秦建军收拾好行李送他出门，又仔细帮秦建华收拾好屋子，叮嘱她安心学习，不用惦记家里的事情。
　　秋收过后，田里的庄稼收完了，菜园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了往日的忙碌。秦耀东托侄女婿许兵赶着马车，拉上满满一车粮食和新鲜蔬菜送到县城，随后便和杨晓旭带着孙女秦雅萱，一同回了县城的家。
　　杜秀菊从村里回去后，也没找什么活计，就这么闲住着。好在她和秦建国当初没办结婚典礼，知道他俩事的人不多。如今这般光景，她心里也清楚，或许两人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因此，她很少去秦建业家，即便知道秦耀东三口人回了县城，也不曾主动过来探望，彼此间刻意保持着距离。
　　这些年，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秦耀东和杨晓旭的心情也比前几年舒畅了不少。两个小儿子总算有了着落：秦建业在财政局有份稳定的工作，秦建军读了大学，毕业后大概率会去学校教书；至于女儿秦建华，能考上大学自然最好，就算考不上，凭她的模样和性子，也不愁找不到靠谱的人托付终身。唯有大儿子秦建国，依旧让人放不下心，可他都快三十岁了，早已是成年人，该学会独立了。夫妻俩思来想去，终究是松了口气——管不了，便不再强管，只盼着他能早日醒悟，安稳下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一九九八年。这个春节，家里过得还算愉快，一家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唯独少了秦建国的身影。可这么多年下来，大家早已习惯了他的缺席，这些年，他总共也没陪家人过过几个春节，早已见怪不怪。
　　春节期间，秦建军从学校回来了，秦建华也放了寒假，一家人难得聚得齐全。赵晓莉之前开的小卖部，早已改名为超市，生意越来越红火，她也比以前更忙碌了。秦雅萱年纪小，好奇心重，一进超市就眼花缭乱，看见什么零食都想拿起来吃。赵晓莉疼孩子，不忍心驳她的面子，可杨晓旭却看得紧，严格控制着孩子的吃食，尤其是那些不知名的小零食，坚决不准她碰。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幕：秦雅萱含着眼泪，委屈地看着奶奶，手里的小零食还是被杨晓旭轻轻拿过来，放回超市的货架上，随后牵着她的手回后屋，给她做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哄她开心。
　　春节过后，热闹散去，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了之前的热闹气。
　　一天下午，超市里没什么顾客，只剩下秦建业和赵晓莉两个人。秦建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和妻子商量道：“晓莉，你之前贷的那些款，好像被政府忽略了，一时半会儿不用还。我想着，不如用这笔钱再买一处院子，也算多一份保障。”
　　赵晓莉一边整理货架，一边随口说道：“你自己做主就好，反正这笔钱也是攒着准备还银行的，等过段时间，咱们还能再攒下一些。”
　　秦建业见妻子没反对，便细细说出了自己的盘算：“我是想着，现在房子便宜，尤其是大家都盯着学区房，非学区房的价格相对实惠。咱们趁机在学区外买两处院子，一处给建军，一处给建华。这样一来，爹和妈就能彻底回县城住，不用再城里农村来回跑，也能帮咱们照看雅萱；我再托同事打听打听，给你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听单位同事说，水利局要建自来水公司，正在招人，你要是能去那里上班，超市有爹和妈帮忙照看，咱们的日子就能更宽裕些——以后咱们俩挣的钱，等单位集资盖楼房的时候，咱们就能买一套楼房，改善改善居住条件。”
　　赵晓莉听着丈夫的安排，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他的盘算里，全是他的家人，压根没把她的娘家算在内。可她转念一想，就算算进去又能怎样？她嫁给秦建业好几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她的父亲，从来没给她拿过一袋面、一壶油；她名下的土地，也一直被父亲种着，每年秋天，她还得回娘家帮忙收秋，秦建业从来没说过她一句话，她又能抱怨什么呢？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给大哥买一处院子，反倒给建华买？”
　　秦建业笑了笑，解释道：“我给建华买房子，是为了让她以后成家了，能有个退路。毕竟她以后要嫁出去，要是婚后过得不幸福，连个回娘家的地方都没有，有这么一处院子，她总不至于无家可归。至于大哥，我就算给他买了院子，他也不会要。
　　“你别看大哥这两年干啥都不成，那是他还没稳下心来，等他稳下来，咱们说不定还得依靠他过上好日子呢。大哥不是普通人，就是还没走对路，咱们再等等，总有一天，他能做出一番成就。现在这个社会，就需要他这样敢闯敢拼的人，不像我，太老实，在单位里也没什么上升空间。”
　　顿了顿，秦建业又补充道：“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心思，就是断了妈回村里的念头。你也知道，妈腿疼得厉害，一到冬天，就连上厕所都得花半个小时，蹲下就起不来，看着就让人心疼。所以我才想着，等单位集资盖楼，咱们就买一套楼房，让爹妈住进去，冬天暖和，也方便。咱们再努努力，要是能买两套最好，以后也能让雅萱姥姥常住县城，在楼房里过冬，总比在村里屋里生炉子乌烟瘴气舒服。”
　　听丈夫这么说，赵晓莉心里的那点委屈，终究是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从里屋拿出银行卡，递给秦建业：“好吧，你看着办吧，家里的钱都在卡里，你安排就好。”
　　没过多久，秦建业就托人打听，花了九千块钱，在南菜园附近买了两处院子。两处院子面积都不小，各有三间大房、三间小房，就是房子有些破旧，要是想住人，还得花不少钱整修。不过在当时，就算是四千多块钱买一块空地都值，何况还有几间旧房子，秦建业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他把两处院子分别落在了秦建军和秦建华的名下，还顺利办理了房产证，了却了一桩心事。他盘算着，等今年收秋后，就和父母好好谈谈，让他们彻底留在县城，不再回村里受累。
　　日子就这么平顺地过着，可谁也没想到，清明过后，四月初的一天，秦建业突然接到了秦建国的电话。电话那头，秦建国的声音有些低沉，说他在外面摔坏了腿，现在正在包头二姨家。
　　秦建业又气又急，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摔坏了腿，不回家养着，跑去别人家干什么？人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谁有空伺候你？”他心里也犯嘀咕，秦建国的腿到底是真摔的，还是被人打的，谁也说不准。最让他不解的是，每次出了事，秦建国从来不想着回家，总是往别人家跑，难道外人，还能比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更关心他吗？
　　秦建国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我来二姨家，主要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适合我干的活，顺便养伤。”
　　秦建业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找活也得等身体好了再说。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接你回来。”
　　“别，你别来接我！”秦建国急忙阻止，“我能自理，不用麻烦你，过几天我自己就回去了。”
　　秦建业知道哥哥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再劝也没用，只能叮嘱道：“那好吧，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要是需要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别硬扛着。”兄弟俩又聊了几句家常，便挂了电话。
　　就在秦建业和秦建国通完电话的第二天，许久不曾登门的杜秀菊，突然来到了他家。一进屋子，她的眼睛就红红的，脸上满是焦急，开口说道：“建业，我听人说，你哥的腿摔坏了，我想去包头接他回来养伤。”
　　秦建业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昨天就说要去接他，他不让，你去了，他就能跟你回来吗？”
　　杜秀菊语气笃定，眼神坚定：“我去了，他就会跟我回来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秦建业没再多说，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一旁的赵晓莉见状，默默从里屋拿出一千块钱，递到杜秀菊手里。杜秀菊连忙推辞，说自己有钱。可赵晓莉硬是把钱塞进了她的衣服兜里，叮嘱道：“路上要用钱，到了那边，也给大哥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秦建国摔断腿的事，秦建业没敢告诉父母。他知道，母亲本就天天为秦建国祈祷，要是知道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会跟着担心，彻夜难眠，不如等大哥回来，稳定下来，再慢慢告诉他们。
　　四月中旬，杜秀菊带着秦建国，从包头回来了。秦建国拄着双拐杖，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看起来受伤不轻，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秦建业见状，心里一紧，连忙说要带他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确认骨头接得好不好。可秦建国却摆了摆手，说道：“不用去医院，骨头已经接好了，现在就是养着，慢慢恢复就好。”
　　秦建国依旧和杜秀菊住进了他们之前出租的小屋里。秦建业看着有杜秀菊在身边悉心照顾，心里也稍稍放心了些。他隔三差五就会过去一趟，给他们送些钱和生活用品，反复叮嘱秦建国：“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啥也别想，好好养着身体，等身体彻底好了，再琢磨找活干的事，不用急。”
　　纸终究包不住火，即便秦建业刻意隐瞒，秦耀东和杨晓旭还是知道了秦建国受伤的消息。老两口心疼不已，连忙在家杀了几只鸡，捡了满满一筐自家鸡下的鸡蛋，匆匆赶到县城，去看望秦建国。看到秦建国虽然伤得重，但精神状态还不错，骨头也确实接好了，老两口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他们拉着秦建国的手，一遍遍地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养身体，什么都不用操心，吃喝不用愁，只要身体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秦建国看着父母苍老的面容，听着他们语重心长的叮嘱，眼眶微微泛红，默默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