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2-27 08:15:53 字数:3948
瓦尚春说:“你这种作派跟东郭先生没什么区别,这种情况你应该心狠手辣,否则你会栽倒在这上面。因为县里给他苗红仁批文,借飞机播种,叫他去烧山毁林;而林业部又不允许假借飞机播种胡乱烧山,何况还有栽上不到两年的树苗。只有把这些人抓进牢里,进行管制,才能刷去他们身上的角角叉叉,也才能洗去我们瓦氏家族的耻辱。让他们记住这次教训,今后再不敢胡作非为、狂妄自大。
“相当于传说中,有一个善良的人,他将一条蛇打了个半死,就扔掉了。后来这条蛇活过来了,养足了精神,便来报复这个制它半死的人,将这个善良的人咬死了。所以,既然你要弄他,就要把他弄死,如果把他弄得半死不活的,他会记住你,他会报复你。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只要不进班房,他们报复你的机会就会挺多。”
老伍叔说:“妈斯,你说这个挺有道理,当时咋就没有提出让你参考呢,就得一句古话,得饶人处,且饶人。”瓦尚春想探出是谁给老伍叔出的主意,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摆正自己的位置。他就是一个教书匠,倘若知道的事情越多,揽下的活就多,他可没那么多时间去处理这些破事。让老伍叔把这个遗憾带进棺材里去吧。瓦尚春急忙纠正:“过后方知,过后方知,强盗过后杀壁头,不起作用,一点不起作用。”老伍叔说:“妈斯的,你说这个话伍叔就不爱听啰。一家人,咋就不起作用呢,有见地,有见地啊,下次一定把想不通的事让你参考。”
听老伍叔的意思,仿佛老伍叔将那些破事甩给瓦尚春,还是给瓦尚春面子,是瓦尚春的荣耀,这次没拿尖尖鞋给瓦尚春穿,倒还成了一大遗憾。瓦尚春又急忙纠正道:“别,别再出现这些坏事了。”老伍叔呵呵呵呵地笑道:“今后伍叔也严防这种坏事,你放心好了。”
这句话让瓦尚春听出了老伍叔作为一个当过五六年兵的人的素质。瓦尚春再不申辩了。这起事件在瓦尚春脑海里留下的阴影,也在老伍叔的这句话里烟消云散了。就是后来瓦尚春父亲提到瓦中元和瓦中伦兄弟俩向老伍叔索取误工费的事,照理他瓦尚春是会知道,这误工费应该向谁要,或不向谁要,可是瓦尚春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或者右耳进左耳出了。
十
林主任问山塘组的申中学:“申中学,也算附近的老人了,说说,这个地方在大集体时期,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状况?”
申中学高高的个头,就是单薄了一点,如果魁梧一点,那身材也就算完美了。他的嘴角处总是两边不对称,有一边斜向上噘着,有一边总是向下方妥协直往下垂,而且两嘴角处分不出是笑容还是说话都泛出一道道波纹,似小括符还是书名号,断球不清楚。大致一边带傻笑、讥笑,一边又带悲戚、苦涩地说:“我晓得的呢,靠闲置地的角落是一块寸草不生的沼泽地,过后呢是一个荒坡。后来瓦尚权的爹,就是他们说的老伍叔承包林林后,种上的树苗。汪策贵呢实打实的说,没见过在荒坡和沼泽地动过什么。我家呢,也是从上面生产队搬下来的,至于我家搬下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林主任觉着,一听,申中学就说得中肯,没有添油加醋,更没有谎话连篇,经得起推敲。
林主任说:“申中学,我问你,大集体时,这整个林子都是荒山吗?”
申中学说:“也不是,荒山占的差不多就是这块闲置地,以上那些都是成材的树木。”
林主任说:“我明白了。”
大伯说:“我倒不知道这个申中学说这个话,汪策贵听得懂不哈,但是人家申中学可是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说的哟。”
汪策贵说:“我听懂了,什么叫公正,我心中有数,谁要是往自己腰包里藏话,谁就是公正的。”
四叔说:“我说你硬在打狗屁胡说!”
林主任提高嗓门发话了:“大家听到了哈,我认为就凭双方的嘴巴来说话,肯定说不清楚.这样,汪策贵家呢,离这儿近,我看可不可先到你家去具体谈谈,当然必须拿出可靠的依据,没有可靠的依据为支撑,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是扯一千年万年,都扯不出个头绪。你们说,行不行?”
虽然表面上看,林主任仿佛占在汪策贵一边,因为瓦尚权一方根本就没有得到发言,然而汪策贵方的话语中,纰漏百出,经不起推敲,这就有一点不攻自破的意思。所以瓦尚文说出了他的想法:“可行!”瓦尚春没有表态,但内心深处已经支持瓦尚文的想法。大伯说:“行嘛,我的病不好,站着说话,很容易发病,到汪策贵家也好,免得大家以为我们人多势众,欺负汪策贵孤名独姓,但是哈,如果讲依据还不球讲理,还要强占,那我就不客气啰。”
“老人家说这句话倒在理,但记住,绝对不能上纲上线扣帽子哈,好嘛,我们大家就到汪策贵家去嘛。”听得出林主任的意思,也就是不喜欢大伯这种语气。
于是竹林湾瓦尚权方的受益户各上各车去汪策贵家。瓦尚春不打算再乘林主任的车了,虽然没什么,可他担心汪策贵方的人多想。他想谁的车不是乘呢,无非一公里的路,就是步行也没问题。可人家乘车到汪策贵家了,你还在那儿慢慢腾腾地一边步行,一边傻哩吧几地思考问题。加上林主任在叫:“上车啊,老表!”瓦尚春改变主意了,说:“好!”于是又构成原路车去汪策贵家。
汪策贵家庭院变化可真大呀,虽然房子还是过去的木瓦房,木瓦房内外装上集成墙板,再盖上琉璃瓦,更为让人眼前一亮的是正房子的两端镶嵌了转廓,让整个庭院变得有轮有廓了。还有政府家给他家从竹林中间串通的那条连户路及庭院里用混凝土浇筑的院坝,更是把这个庭院与外界联系在了一起。院坝边那棵终年青丝绿莹的桂花树更是与庭院相得益彰,相互映衬。从而让人很难想象他过去那凋零般的木瓦房了。
那么整个庭院,就如同一个蓬头垢面的赃兮兮的女人,通过一阵的洗漱,梳理,再换上一件得体的鲜艳的连衣裙,真是精神焕发,朝气蓬勃了。真可谓人是清桩,全靠衣妆啊。
家里的布置吧,以前叫灶房、火炉房、小耳间、茅厕;现在可跟城里一样称谓,叫:厨房、客厅、卧室、卫生间。按照汪策贵的想法,还打算给上大学的孙子弄一间书房,儿子汪二狗说,不用,今后再说。
你说要不是山塘组瓦中福们逼迫他要把白岩那块闲置地争过来,他汪策贵又是孤名独姓,他担心着瓦中福们破坏他的幸福生活,他才不用去操心强占那块屁股腚大般的闲置地呢。想起这些篼篼笼系系的事情,汪策贵就生气——
可是桥归桥,路归路。现在到汪策贵家客厅里坐着的人们,可不是专门来观赏他的庭院的,而是来谈白岩闲置地权属问题的,来谈吴老三在闲置地上胡作非为,怎么将吴老三赶出闲置地的。汪策贵那方坐在林主任左边排沙发上,瓦尚权那方坐在林主任右边排沙发上。林主任呢,就坐在正中间的一把圈椅上,面前还安上了一张方桌用于记录笔记。这种款式,就是临时搭建的调解室的格局。客厅采光挺好,再加上那一束落日的余晖从玻璃窗里透视过来,打在两队人马的头顶上,放出一阵阵火红的光焰。
两方人员坐得明朗,不存在暗箱操作。瓦尚春平时很少说话,关键的时候,提个醒,瓦尚春问瓦尚权:“瓦尚权,《林权证》带来了吗?”
瓦尚权举起那只红色的塑料袋,像十字街口的自愿者大妈,举着小红旗指挥行人过斑马线一样,在空中挥了挥,说:“带来的哟。”
林主任吸了一口香烟,说:“这会儿呢,就不一个一个地发言了。刚才你们的发言,我都记着哩,现在是双方进行举证,瓦尚权方的,拿出《林权证》,汪策贵方的拿出《林权证》和《土地证》。”而且还特别交待,“大家不用吵吵嚷嚷骂骂咧咧,这个算物证,这个是不说话的依据,你就是钢铁嘴,说破了大天,也说不过这样的铁证。瓦尚权先交上来哇。”
瓦尚权有两本与白岩相关的《林权证》,他把两本《林权证》先交给瓦尚武过目,确定拿哪本交上去。瓦尚武看似非常有学养的人,仔细查看了两本《林权证》,而语言上却总是显得粗俗:“难道你不认识字啊,岩脚那本嘛。”于是又将两本《林权证》还给瓦尚权。瓦尚权收回《林权证》走马观花似地瞄了一眼,就递了一本给林主任。
林主任翻到白岩林地那一页仔细端详着,可把眼睛都端详得发酸了,也没有找到与汪策贵有牵连的地方来,说白了,就是没有汪策贵三个字,而且就瓦尚权方林地的面积也不对。岩脚嘛,巴掌大块地,咋就钻出来两百来亩地了呢?林主任也多少知道一些瓦尚权的个性,办事总是大大咧咧,粗枝大叶,他也没有与瓦尚权争执,只说:“瓦尚权,你把另一本交上来。”瓦尚武发话了:“尚权,你听不懂人话么,跟你说得清清楚楚的,岩脚,岩脚——”瓦尚权便不用思考了,运用排除法,既然两本中有一本不对,那另一本肯定对了。于是瓦尚权把另一本交到林主任手头。林主任呢,把先收的那一本还给瓦尚权。
林主任不得草率,他得像旧社会老农找虱子,一丝一缝都不能滑过似地仔细端详着。首先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白岩的位置,仔细地端详,有了汪策贵的名字,可是文中指出,只有汪策贵的稻田,可没有汪策贵的荒地,更没有汪策贵的林地一说。充分证明汪策贵方纯属无稽之谈,胡说八道;尤其是帮衬汪策贵的山塘组的人们,更是动机不纯,抑或起心不良,值得戳穿和打击。但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还得让汪策贵拿出他的《林权证》和《土地证》来进行核实。
汪策贵与苗凤丽已经进里屋去找《林权证》和《土地证》去了,只是他们在屋里逗留的时间太长了,都逗留得林主任没有耐性了,当然林主任也想象得出,他俩一定是被那两本证件所困惑,因为那上面既无荒山,更无林地。所以合计着怎么道出另外的谎言。关键是他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林主任压住了那份焦躁,说:“咋的,汪策贵,是去屋里挖金矿吗?那些重要的证件么,肯定随时放在身边噻,还用翻箱倒柜吗?不会是根本没有证件,来它个寒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噻。”汪策贵在里屋嗡声嗡气地说:“来啰,来啰——”
估计不是林主任叫汪策贵,汪策贵还会在里屋逗留一会儿。问题在于汪策贵家两份证件上都没有“白岩”那两个字,让汪策贵挺尴尬。这样算下来,自己的稻田保不住都有可能,容易划到瓦尚权们的证件上去。因为瓦尚权们的林地是直接插入峡谷河心的,也就是汪策贵稻田边的河心。汪策贵与苗凤丽在屋子里嘀咕了大半天。林主任从汪策贵手里接到这两本证件后,仔仔细细地查过一遍,根本就没有“白岩”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