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2-26 09:07:38 字数:4312
老伍叔回到泥水乡时,已经晚上八点钟了。老伍叔跟瓦尚龙说:“尚龙啊,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你去哪儿吃碗粉后回去吧,路上要小心啊,今天他们可是败倒在你的足下哟。”说后,老伍叔递了一张皱巴巴的两元钞给瓦尚龙。瓦尚龙说:“钱就不用给了,吃粉的钱我有,住院的两个病人还要花钱呢。”老伍叔说:“吃粉这两个钱,老伍叔不差,其他医药费问题,住起院了再说,肯定会让苗红仁来支付。”于是瓦尚龙便接过老伍叔的钱,说:“伍叔自己也要注意,谨防他们又来偷袭。”老伍叔说:“知道了!”于是留下老伍叔跟瓦中元两兄弟在泥水乡医院,瓦尚龙便走了——
说起来草坪村苗红仁是个聪明人,如果是别的人在那个晚上,肯定躲到别的地方去了,肯定不会再出现意外了。可是苗红仁贼心不死,邀约了大帮男男女女向竹林湾进发,誓言:坚决踏平竹林湾!关键是你不打着灯笼火把,没有关系,你打着灯笼火把,苗头也就露出来了。看来苗红仁不过是做做样子,意思是打退不如吓退,让竹林湾瓦家人自觉拜倒在他的足下。
走到草棚坳的时候,意思在这儿停顿一下,调整调整一下队伍,可是草棚坳李家可是竹林湾铁杆亲戚,苗红仁懒得研究这些,谁知草棚坳瓦家姑爷李龙刚问苗红仁:“你们这是往哪里去?”苗红仁说:“踏平竹林湾。”李龙刚说:“你们打算凭什么踏平竹林湾?”苗红仁说:“不凭什么,就凭人强马壮!”李龙刚说:“你们可错了,单凭人强马壮,你们是踏平不了竹林湾的?”苗红仁说:“何以见得?”
李龙刚就开始编故事了,李龙刚觉得这个故事越编得神迷,越能够吓倒苗红仁。于是李龙刚说:“瓦家很有来路的,他们曾经是宋朝宰相的后裔,他们来到竹林湾,是随着当时的宰相过来的,宋朝发明了火药,你可知道,火药的制作经验,是通过宰相世代相传的,他们每家都有猎枪,而且听说还有大炮。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毫无遮拦地向竹林湾进发,肯定他们早有耳闻,再说,我了解的,我是他们的姑爷客,平时间他们为了防备外籍的干扰,就准备了这些武器,可以随时争战。我奉劝你们还是早点退回草坪村去,不然跨过这草棚坳,就不知道天空一颗信号弹过后,便是枪炮声声了,不说中弹中炮,就是那声音也会让你吓得振聋发聩,腿脚打闪,建议你们赶快退回去。”
听了李龙刚这么一说,苗红仁便有些胆怯,有些惊悚,不敢上前,向在座的人员喝斥一声:“撤——”于是草坪村的男男女女便撤出草棚坳,退回到草坪村了。当时李龙刚看到苗红仁那么多男男女女,灯笼火把,真还有些汗颜呢,但他没想到,为了亲戚,他竟然能够来了那么多灵感,向苗红仁示威性地概念化地阐述了那么宏大而伟岸的故事梗概。过后想起来,假定苗红仁硬闯怎么办,李龙刚都自己把自己吓得毛骨悚然。
每周末,瓦尚春都会从泥水中学回老家竹林湾去。目的自然是协助父母和妻子下地劳动。就是不劳动,也可以跟自己刚满两岁的儿子亲热亲热,增加父子感情。关于草坪村村长苗红仁带人到白岩林地毁林,瓦尚春也是道听途说。父亲给瓦尚春说:“可能待会儿你老伍叔会来找你,你自己谨慎一点。”瓦尚春从父亲的言辞中听出,既要帮老伍叔,又不要伤害自己。瓦尚春说:“我知道了。”
刚好瓦尚春与父亲说完,老伍叔就上来了,因为刚开春,天气还是有点冷飕飕的,屋里还烧着炉火哩。老伍叔一直穿着从部队上带回来的那件浅绿色的紧身子套草绿色衬衫,裤子是那条草绿色的军裤,里面塞了一条浅绿色的紧身裤。老伍叔的头式一直保持平头,自然前额上面的头发必须向后卷着倒过去,看着精神。他不用敲门,直接在外面干咳一声,就会有人去开门。瓦尚春奶奶把门打开过后,跟老伍叔打招呼:“老伍上来了。”老伍叔也会跟奶奶客气地说:“伯母吃晚饭了?”奶奶说:“还早,进屋坐。”老伍叔一边回答说“哦”,一边跨进屋来了。瓦尚春站起来给老伍叔让座,说:“伍叔坐。”老伍叔说:“好!”便与父亲靠近的位置入座。
父亲还不等老伍叔发话,便问:“今天从街上来?”老伍叔说:“嗯!”瓦尚春去给老伍叔沏茶。父亲问老伍叔:“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老伍叔说:“还能怎么样啊,两位还在医院住着院呢,先是跟派出所报案,结果屁都没有放一个,又跟乡政府报告,乡里面说情形严重,不归他们管辖范围,老实尚春,你考虑考虑我们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办啊?”
瓦尚春把茶递到老伍叔面前的炉桌上,说:“我也是道听途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挺清楚,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老伍叔冲瓦尚春说:“你先坐下来哇,我把具体情况告诉你嘛,你给斟酌斟酌一下,看看怎么解决。”娘的饭要煮好了,就等待妻子去菜地里割白菜回来,做菜吃饭。孩子瓦明明坐在高脚沙发上耍玩具。奶奶进屋去灶房打下手,什么给青菜棒子剥皮呀,或者洗洗菜呀,或者往灶洞里添柴禾啊。瓦尚春便另打了一把木椅对着火炉坐下,说:“好吧,你说。”
于是老伍叔就把苗红仁烧林地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陈述了一遍。让瓦尚春心中有一个轮廓。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叫老伍叔吃饭。老伍叔说:“不想吃。”瓦尚春安慰老伍叔说:“材料我跟你写,但饭要吃,不吃饭把身体拖垮了咋行呢?”老伍叔端起碗像吃药似地扒了半碗饭,说:“没胃口,不想吃了。”瓦尚春说:“你要注意身体呢。另外,你能不能找一些有关林业管理方面的法律法规文件或者书籍,这样便于把握政策,把关于你罚他人的款的事带进去,从而说明你对违规者进行罚款是正当的,而苗红仁却是属于报复。”
老伍叔说:“这个我带来的。”于是老伍叔从那件紧身子里面取出来,有红头文件,有单行本法律法规书籍,递给瓦尚春。瓦尚春接过那些文件和书籍,说:“这就有写材料的保障了。”老伍叔说:“嗯,这就全靠你了。”瓦尚春说:“这方面,我也没有尝试过,但我会尽力的完成。”过后瓦尚春就躲进房间去写去了。老伍叔就与父亲在火炉屋闲聊,估计他俩也不会闲聊得怎么痛快,原因是老伍叔毕竟内心里面躲着一道阴影。
夜渐渐深了,竹林湾人晚上无事可做,一般除了看看电视,就没别的事可做了。问题是那电视图像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有时候有声音没有图像,有时候有图像没有声音,仿佛总是联系不到一块儿。所以大多八九点钟就睡觉了。
瓦尚春先不忙于写,瓦尚春先还得了解林业方面的政策,这政策就只能从那些文件和书籍上读出来。于是瓦尚春像看小说似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他真不敢粗枝大叶,因为文件与书籍上的文字都非常精练,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漏掉。不然会产生异议。瓦尚春一直要把这些文件和书籍读通透,否则他无法下笔。父亲是早就睡觉了。老伍叔躺在炉子屋里的沙发上,等待瓦尚春的结果。他时常跑到房间旁边的屋子里叫一声瓦尚春,他担心瓦尚春打瞌睡。时不时,他会问写得怎么样了?瓦尚春只能说,熟悉熟悉文件。都通天大亮了,仿佛瓦尚春还在熟悉文件。老伍叔心里彻底没底了,但老伍叔仿佛只有这一棵树可以吊了。
瓦尚春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必须把那颗躁动的心沉寂下来,百分之百找到感觉后再动笔。要让他躁动的心沉寂下来,必须从这些文件和书籍上寻找支点,然后求得平衡。文字必须精练,不说一字值千金或者字字珠玑,至少要让这些文字充满斗志,充满力量,具有非凡的杀伤力,以击败对方或者揭露对方的恶行和丑态。让上级部门领导看后,觉着没有废话,直接拿下苗红仁及同党,包括那些不作为的政府官员,让他们尝尝笔与刀之间谁最具有威力,还让他们知道孰是孰非。
瓦尚春做到了这一点。一天两夜的时间,瓦尚春苦干实干,终于完成了两千字的材料。这两千字,原本是够成熟了,可是瓦尚春还不满意,还觉着啰嗦。于是瓦尚春又来个破釜沉舟,对稿子进行大量删减。仿佛读下来像一首标准的散文诗。终于以一千二百字定稿、交卷。老伍叔在瓦尚春家火炉屋的沙发上整整熬了两个夜晚。据他说,不说深睡,就是那么迷糊也不过两个小时。瓦尚春呢,就更不消说了,两只眼圈熬成熊猫眼了。周一去学校,幸好早晨没有课程,还可以补上一觉。但下午给学生们上课,还无精打采、语无伦次。
代价是有点大。可从老伍叔那儿带来的回音却是满满的。那材料直接交到林业部去了。林业部非常重视,派人下来调查,老伍叔的官司打赢了,说就等老伍叔签字,一旦老伍叔签了字,那笔轻轻落下去,不仅仅是苗红仁团伙的人进班房,恐怕区政府、林业站、林业局、派出所统统都会拿人作陪。所以这会儿老伍叔尤其紧张。
那天县林业局、区政府、派出所联合起来邀请老伍叔洽谈,要老伍叔提条件。老伍叔愣住了,照平时,老伍叔就是摆上满汉全席,磕头作揖请这些领导作客,也许这些领导都不会参加,关键是老伍叔没有那个面子。今天这些部门的领导把老伍叔邀请过去,又是装烟倒茶,又是请客吃饭,着实让老伍叔风光了一把。但提到老伍叔签不签字的时候,也着实让老伍叔为难了。此时此刻,老伍叔那支笔,就成了定海神针了,一笔落下去,叫这些邀请他的领导们满盘皆输,全部关押;不签吧,又让老伍叔打赢的官司显得尤其被动,真可谓人们提起的捏了怕死了,放了怕飞了。
正在老伍叔踟蹰不定的时候,领导们说,前提是只要老伍叔不签字,领导们能够完成的尽最大力量完成,首先护林款增加,然后是保障老伍叔别的开支,生活困难补助、孩子上学补助,方方面面,都会得到解决,实在老伍叔不相信,便由龙塘区出一个文件包在老伍叔手里。当然如果老伍叔冒险签下这个字,那些领导会受到苗红仁的牵连,一起进去,但对老伍叔有什么好处呢?最关键的是,可能会结下子孙仇和永辈子的冤孽。
老伍叔没有想到这些,刚写材料的时候,老伍叔恨不得把那些不作为和乱作为的领导及苗红仁团伙千刀万剐。但人是有人性的,没有人性的人还叫什么人呢?这些问题把老伍叔折腾得天旋地转,昏昏沉沉,仿佛整个地球就在瞬间爆炸一般。他内心苦苦挣扎着,说:“我该怎么办呢?”
老伍叔跟林业部派下来的领导作过承诺,容他两天时间来考虑,两天后,他就可以确定会不会签字了。林业部派下来调查的领导说:“可以,但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可不多了,顶多可以给你延长一天,三天时间你去考虑,这样也够机动了。”
既之是签字,就会有主动权,可签也可不签。也就不存在非签不可或者不准签字。老伍叔叫谁给他做的主,一直没有告诉瓦尚春,估计是他侄女婿。瓦尚春把写得的材料交给老伍叔后,就去泥水中学了。老伍叔除了夸赞瓦尚春的材料写得好,并得到林业部的肯定外,别的就没有透露一点风声了。只听他父亲说,老伍叔侄女婿偷偷在他家进出。这个可不可以作铁证,证明是他侄女婿在给他拿主意,就不大好说了。乘龙快婿嘛,他家这个侄女婿就在本村小学当校长。
都过了半年多时间,老伍叔才告诉瓦尚春,若是他签了字,区里面管林业的副区长、林业站站长、林业局包片副局长、派出所值班的两名民警,苗红仁及团伙直接进班房。老伍叔还告诉瓦尚春,他在确定签不签字的时候,非常苦恼。从老伍叔的这番话里,说明林业部派人抓进去的人,被老伍叔留良心全部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