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失落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6-02-10 08:51:41 字数:3740
其实,秦建国的出走早有迹可循。只是他生性跳脱,平日里和家人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即便偶尔回村,也总是当日往返,从不在父母家住上一晚,聊聊自己的人生安排,说说日常的琐碎点滴。
曹万海和秦耀东是同村发小,小时候常黏在一起玩耍。后来两人一同升入中学,秦耀东却因继父胡玉明的身份问题,上完初二便辍学回了家;而曹万海则坚持读到初中毕业,之后也回村务了农。不过曹万海运气好,刚毕业没多久,县里不少单位便按需求向公社和村里招工,他母亲托着村书记送了些粮食,总算让他谋到了县运输公司的差事。
到县城工作后,曹万海和运输公司的一个姑娘成了家,先后生下两个儿子,曹世杰和曹世豪。兄弟俩小时候大多在建国村的爷爷奶奶家度过,童年时光几乎都留在了这里。所以曹世杰从小就和秦建国一起玩耍,直到两人上学后,相处的日子才渐渐少了,但每逢寒暑假,依旧能凑到一块儿打闹说笑。
秦耀东曾在县城过了两个大年,每年入冬到第二年春耕,他都住在县里秦建业家,要么帮着看小卖部,要么照看孙女,却从没心思去找发小曹万海叙叙旧。他心里清楚,时过境迁,小时候再要好的情谊,经不住这么多年的疏离,即便坐在一起,也只剩尴尬,没了共同话题,感情早已生分。
秦建国却和他不一样。他在村里种了一年莜麦,收成的莜麦种子还没来得及交给粮站,就被乡亲们买去当籽种了,当然,自家留用的籽种和口粮,他一点没少留。
用杨晓旭的话说,她实在想不通,秦建国那年是凭着怎样的定力,在村里从春耕种地坚持到秋收,待了整整大半年。好在这一年的辛苦没白费,秦建国卖莜麦种子赚了几千块钱。他要给父母留钱,秦耀东和杨晓旭却没收——既然秦建国说要在县城找对象、安家,夫妻俩便想着,不如给他机会,让他踏踏实实在县城扎根。
回到县城后,秦建国很快就忙活起自己的事,凭着活络劲儿搭建人脉,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曹世杰。那时曹世杰正在运输公司开长途汽车,借着他的关系,秦建国没多久就和运输公司的一帮年轻人混熟了,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他认识了杜秀菊。
追姑娘终究离不开实实在在的底气,哪怕秦建国能说会道、善于周旋,忽悠人也得有几分基础才行。在曹世杰的撺掇下,秦建国在汽车站附近开了一家小饭馆。这下曹世杰总算有了固定的吃饭去处,经常带着一帮朋友来店里吃饭喝酒,杜秀菊便是其中之一,来得格外频繁。
这一年,秦建国虚岁二十七,杜秀菊虚岁二十五,两人都是孤男寡女,两颗孤独的心在朝夕相处中渐渐靠近,磨合了一段时间后,便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杜秀菊的父亲杜文博,是运输公司大修厂的工人,当时刚退休在家。杜秀菊有两个姐姐,大姐杜秀莲在县城工商局上班,二姐杜秀兰在长途汽车站跟车售票,姐妹俩都已成家立业,唯独二十五岁的杜秀菊,依旧单身一人。也正因如此,她常和曹世杰这帮年轻人凑在一起玩,排遣孤单。
秦建国本就不是寻常人,长得周正精神,又能说会道,口才好得能把流沙河说成通天河,把大青山吹成喜马拉雅山。他讲故事,能让老年人听得乐此不疲;说情话,能让小姑娘听得神魂颠倒。酒桌上,往往是他一个人滔滔不绝,其他人都大眼瞪小眼,听得聚精会神,杜秀菊也不例外。一来二去,杜秀菊对秦建国彻底佩服得五体投地,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像个小迷妹似的,常常盯着他出神。
没过多久,两人就确立了恋爱关系,感情进展得飞快。有这家小饭馆做根基,两人很快就同居了,没多久便领了结婚证,正式成了夫妻。
杜文博年轻时并非大修厂的维修工,也曾是运输公司的司机,开车时经常跑牧区,和蒙古族老乡相处得十分融洽。他常常拿白面、莜面、大米和蔬菜,跟牧民换些牛羊肉,回到县城后,再用牛羊肉和城里人换些粮食作物,一来二去,也积累了不少人脉。杜秀莲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是杜文博托自己的关系,给她找了工商局的工作;杜秀兰也是一样,靠着父亲在单位内外的好人缘,初中毕业后就进了运输公司,先在售票处售票,后来转到跟车售票,补贴能多一些。
可到了杜秀菊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当时改革开放正如火如荼,市场经济的浪潮冲击着计划经济,运输公司效益下滑、入不敷出,其他政府单位也都过得紧巴巴,想给一个没有文凭的姑娘安排正式工作,已是难如登天。
作为家里的老幺,即便没工作,也得学一门手艺傍身。杜文博劝她学裁缝、学厨师,杜秀菊二十岁高中毕业,便去石家庄的一所技术学校学了四年。学成回家后,自己的衣服能做,家里的家常炒菜也能上手,可要是用来开店经营,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不是不会,而是既不想,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杜秀菊的长相不如两个姐姐,没有亭亭玉立的身姿,也没有出类拔萃的容貌,五短身材,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但看上去十分有福相,又特别爱笑,给人一种随和亲切的感觉。可没人知道,她在家的脾气比两个姐姐都大,一家人都宠着她、包容着她,处处让着她。
遇到秦建国后,杜秀菊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和秦建国领了结婚证,组建了自己的小家。
虽说秦建国匆匆恋爱、步入了婚姻殿堂,但秦耀东一家并没有给他过多的关注,只是秋收后,又给了他三千块钱,当作他刚成家的生活费。杨晓旭说得直截了当:“既然你已经结婚了,以后就自己管自己,家里还有你弟弟妹妹在上学,我们不跟你要钱,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往后家里不会再给你任何资助。”
秦建国原本还盼着双方父母能正式见一面,他在县里摆几桌酒席,好好热闹一番。可母亲的一番话,像一盆凉水,把他从头到脚浇得冰凉,心底的失落难以言喻。
小饭馆的生意还算红火,杜文博经常来店里帮忙,可他对秦建国始终不太满意,总觉得这孩子性子不踏实,没事的时候,总爱数落他几句。
可秦建国是什么性子?连秦耀东和杨晓旭的话他都听不进去,更何况是岳父杜文博的数落。所以,他常常趁着店里不忙,就跑到隔壁的粮油店打牌消磨时间,一来二去,他和杜文博的矛盾越来越深,关系也愈发紧张,这让夹在中间的杜秀菊,左右为难,十分难堪。
也正因如此,秦建业好几次路过秦建国的饭馆,都没看见他在店里忙活,只看到杜秀菊和杜文博父女俩,在店里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当然,每天中午、下午的饭点,秦建国还是会准时回到饭馆帮忙。论起招呼客人、周旋应酬,他可比杜秀菊父女俩熟练得多,游刃有余。
春节的时候,秦耀东夫妻俩回村过年,一家人团聚,过得红红火火。秦建国却陪着杜秀菊,天天在杜文博家里打扫卫生、收拾屋子,显得格外冷清。
大年初一,秦建国带着杜秀菊去秦建业家拜年,他出手大方,给秦建业的女儿秦雅萱包了一百块钱的压岁钱,杨晓旭也给了新媳妇杜秀菊五百块钱的压岁钱。可即便如此,杜秀菊还是和秦耀东一家人格格不入。屋里的人忙前忙后,她插不上手;大家聊天说笑,她也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旁,手足无措。
尤其是在饭桌上,杜秀菊更是频频“不合时宜”——她说鱼做得不入味,鸡炖得太老,营养都流失了;更让大家尴尬的是,杜秀菊从小只吃牛羊肉,从来不吃猪肉,家里包的猪肉芹菜馅饺子,她一个都没动,还直言“有猪腥味”。这话让一家人都愣住了,大家只听过羊膻味,却从没听说过“猪腥味”。
在农村人眼里,从以前的食不果腹,到后来的衣食无忧,再到如今能经常吃上鸡肉、猪肉,早已是神仙般的日子,谁还会计较味道入不入味、营养流不流失?一家人看着杜秀菊,眼神里满是异样,仿佛她是个异类。看着这一幕,秦建国的心里满是失落,他没再多说什么,陪着杜秀菊草草吃了几口,便带着她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耀东一家和杜秀菊,始终处在一种相敬如宾的状态——没有争吵,却也丝毫亲近不起来,空气中满是尴尬。
开春之后,秦耀东夫妻俩带着孙女秦雅萱回了村,秦建国和杜秀菊也来送行,两人的心里都五味杂陈。秦建国看着被爷爷奶奶疼爱的秦雅萱,不禁想起,当初窝在奶奶怀里撒娇的,是他的女儿秦亚楠,可如今,一切都变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两人结婚后他才知道,杜秀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明确建议,她不能生育。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得秦建国喘不过气来,心底的失落,又添了几分。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秦建军参加高考的时候。秦建国家开着小饭馆,他想着,每天给弟弟送一份早餐,让他能安心考试,也算尽了做哥哥的本分。可杜秀菊和杜文博,对秦建军的高考却并不上心。做油条豆浆、煮鸡蛋,本是件简单的事,可秦建国除了煮鸡蛋,什么都不会做。
第一天给弟弟送早点时,他看到弟妹早已蒸好了包子、煮好了鸡蛋、熬好了奶茶,早餐丰盛又暖心,那一刻,秦建国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实在不称职。
而当秦建国得知,秦建军考上了民族师范学院的消息时,他紧绷了许久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是家里的大哥,却从没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两个弟弟,一个已经在财政局上班,一个毕业后也能顺利进学校当老师,还有一个妹妹,学习成绩更是名列前茅,个个都比他有出息。相比之下,自己却只能守着一家小饭馆,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这让他无地自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守着一家小饭馆,浑浑噩噩地消磨时光,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更不是他的梦想!于是,在得知秦建军高考分数的那一晚,秦建国跟杜秀菊简单说了一声,他想再出去闯一闯、看一看,等他回来,一定要干一番大事业,再也不想每天围着锅碗瓢盆打转。
第二天一早,秦建国带着杜秀菊给他的一千块钱,再次离开了这座县城,踏上了前往远方的路,去外面的世界,寻找属于自己的机遇,也去追寻那个不曾实现的梦想。而留在身后的,是满心的失落,和一段尚未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