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半惊逢无头尸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2-23 11:14:37 字数:4797
那时少年的我,被这连自己也道不明的情感,撞得胸中豪气万千。
我正兀自心潮翻涌,忽听得狗尾巴一声大喊。
他踮脚站在一块青石上,昂首挺胸,手指前方,装模作样喝道:“我宣布,古松寻宝冒险队,正式成立——出发!”
他本想把这“出发”二字喊得更有气势一些,不承想,大师兄悄悄在他身后,伸手一扯,直接扒下了他的裤头。
众人包括那老头,看着狼狈的狗尾巴都哈哈大笑,虽然狗尾巴里头还有件底裤,但也把两个小姑娘吓得捂着脸哇哇叫。
听老头瞎掰了半天,天色也不早了。
大师兄寻了处背风的平地安营,我们卸下行李,架起篝火。幸得他们还都机灵,都随身带着帐篷等物。那个小石头最绝,居然把锅碗瓢盆全都带来了——刚才一路上他跑起来全身叮当乱响,原来就是这副家什。
我心里暗笑,以小石头的智商怎么会想到带这些东西,定是大师兄那吃货的主意。
看到大师兄东吆喝,西指挥,我也不想理他们;至于他,狗尾巴几人是怎么偷偷跑出古松,又为何要溜出来,我也不想去问,所以到现在我也茫然不解。
我悄悄离了营地,寻了处僻静的背阴坡,将传讯烟花点燃升空。
风师傅虽没明说,可用意再明显不过:他特意派我来铁松岭、伏鸣岗,却半句差事也不细说,不就是让我在此地伺机燃放信号么?想来他定是疑心古松派出了内奸,自然不能事事都跟我说明。
只是他老人家万万想不到,那偷书的“内奸”其实就是小师妹,他疼到心尖上的亲闺女。
我只心中暗暗希望,先前那些翻来覆去的猜忌,全是自己杞人忧天,不然现在自己这番举动,不就是助纣为虐?
待烟火余烬彻底消散在风里,我才蹑手蹑脚摸回营地,盘膝坐下,默默运转内功调息。
另一边,大师兄他们早已将这片林子搅了一个鸡飞狗跳,就像山里土匪进村,没一会儿,竟真逮到几只野兔,篝火噼啪作响,浓郁的肉香很快飘了过来。
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我立刻警惕起来,这是游来了一条响尾蛇么?
我睁开眼睛,却看到兰兰站在面前。她怯生生低着头,小声说道:“雨霁师哥,他们……叫你过去吃兔肉。”
我淡淡应道:“我不去,我带了干粮。”
她轻轻“哦”了一声,便转身小跑开了。
我听到小师妹抱怨道:“雨霁师哥脾气总是那么怪,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狗尾巴连忙哄道:“小师妹,咱不要理他,这兔肉多香啊。”
大师兄故意拔高声调,讥笑道:“咱们这位教主,恐怕在修仙,练辟谷吧?”
小石头笑呵呵的,也不说话,专心翻烤着兔肉。
不一会儿,兰兰又折了回来,咬着手指,嗫嚅道:“那个,那个……”
见她扭扭捏捏半天说不出话,我都替她着急:“兰兰,有什么事吗?”
她终于鼓足勇气:“能不能、分我一点干粮……”
“当然可以。”我连忙应下。我都不敢问她缘由,生怕稍一迟疑,她就会扭头跑开。
我递过一块压缩干粮:“这一小块,足够撑一天的力气。”
等她吃完,我好奇道:“为何你不跟他们一起吃兔肉?”
她小声道:“兔子好可怜,不敢吃。”
我随口笑道:“你刚才吃的干粮,也有肉啊。”说完我就无比懊悔,我干吗多嘴,告诉她这个呢?
她只是“哦”了一声,偷偷瞄了我一眼。
糟了,这丫头不会记恨我一辈子吧?我赶紧问道:“为什么你觉得兔子很可怜呢?”
“这个,这个……”她支支吾吾,“他们刚才……把兔子的皮都剥了,全是血,好可怕。”
“你听过一个远古人的故事没有?”我放缓语气,“数万年前,远古人有个国王,他特爱吃肉,每顿饭都离不开荤腥。有天他走进厨房,正好看见厨师宰杀牲畜,鲜血满地。等回到饭桌,面对满桌佳肴,他却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为什么呀?”
“因为他亲眼见了动物被宰杀的过程,到了饭桌上,他心里还在为这些可怜的动物难过,此刻又怎么吃得下它们的肉呢?”
“那这个国王后来就再也不吃肉了吗?”
我笑了笑:“他照旧吃肉,照旧享乐。只是自此以后,再也不进厨房。”
我又解释道:“这个倒不是因为他虚伪,而是这个肉,本是我们不可缺少的食物来源。再说,你知道这片山林的兔子,每年都会繁殖多少吗?要是没有像狼这些兔子的天敌,那么不出几年,这里的兔子就会多到把这片林子的青草全都啃光,最后自己也会全部饿死。”
见她一脸惊讶的神情,我继续说:“所以说,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维护自然的平衡。我们不能因口腹之欲,就将兔子全部吃光,也不能仅凭所谓的善恶观念,就把狼都赶尽杀绝。”
她就静静听着,一声不吭。我暗自庆幸,还好她不似我总爱抬扛。要是我的话,定会马上反问:“那么,对那些土匪强盗,是不是也该留着一些呢?”
这时,营地那头传来一阵哄笑,大师兄的大嗓门格外刺耳:“绯绯师妹,我送你的那把宝剑,用着还顺手吧?你知道吗?这剑一出鞘,满山的妖魔邪神,都得绕道走。”
我心里一紧——原来小师妹的宝贝疙瘩剑是大师兄送的!这货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啊。
大师兄接着又问:“他们这古松七侠,究竟是谁给取的名字?”
小师妹道:“是娘取的啊。”
大师兄哈哈大笑:“怪不得,我第一耳朵听起来,还以为全是女的,是古松七女侠。当时我就想,去古松派多好,有那么多的师妹作伴。”
狗尾巴附和道:“是啊,他们个个名字,都女里女气的。”
似乎是见小师妹有了一丝不悦,大师兄赶紧话锋一转,笑得更贱:“谁知我来到古松后才发现,这七女侠啊,不过是七个本事低微的小笨瓜,哈哈哈!”
狗尾巴紧跟着补刀:“可不是嘛,小师妹你没看见,大师兄三两下就把他们七人打得屁滚尿流。依我看,他们七个一起上,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
小师妹轻叹一声:“是啊,我爹那天很不高兴。连我都跟着被骂了一顿。”
大师兄笑道:“他老人家应该高兴才对,难道我不也是他的弟子?以后有我大师兄在古松,定可光耀古松派。”
听到这话,我肺都快气炸了,恨不得过去一人抽两嘴巴。这两个大男人,嘴比猪八戒的还长。大师兄不过侥幸赢了虹霄大师哥和星师弟一场,竟被吹成横扫我们七侠,简直无耻至极!
“不过呢,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大师兄又换上一副谄媚嘴脸,“虽没有古松七女侠,但有古松花绯绯女侠,我大师兄这转投古松派,也是不虚此行啊。”
紧接着,他便开始天花乱坠地吹捧小师妹,夸她如何漂亮,剑法如何高超……这些肉麻的奉承话,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即使想得出,也厚不起脸皮讲出口。
这狗尾巴呢,在旁每逢急着插话,定会被大师兄无情骂回去,慢慢也就不敢吭声了。
几人又胡乱扯了一通,小师妹犯困,众人各自回帐篷歇息,唯有大师兄、狗尾巴、小石头三人,另起了一堆篝火,兴致勃勃地聊天。他们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我依然把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昨晚服用的那枚清神丸,似乎在此刻才发挥出了最大的药力,犹如慈云老和尚临终前回光返照。
小师妹刚一进帐篷,大师兄立刻换了副嘴脸,低声骂了一句,又嬉皮笑脸对狗尾巴道:“这个古松真够古怪的。七个男人取七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小姑娘反倒取个像小子的名。‘绯绯,飞飞’,一天到晚,满山野乱跑,真是人如其名,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们再看她,早过了发育的年龄,这胸还是跟那练武的大操场一样平。你们又看她那个屁股,倒是生得那么大……啧啧!”
接着,大师兄竟开始对小师妹的身材相貌评头论足,言语污秽不堪,越说越下流,甚至扯起女子的身体构造和私密之处,把狗尾巴和小石头听得眼睛发直,哈喇子直流。
说到兴头上,他又讲了一个荤段子。
这乡下啊,有一个姑娘,人长得挺漂亮,就是有点傻里傻气的。一天娘带她进城,走到半路她就嚷着要尿尿。她娘骂道:“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在家的时候不尿,偏要跑出来丢人现眼!”
进城后,娘有事走开了,没一会儿,这姑娘又憋不住了。她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正准备解手,突然想起娘说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想尿又不能尿,好生为难。
有个男子路过见到她,问她在做啥,她如实说了。那男子笑道:“你娘的话总是要听的,肥水确实不该流到外人田。这样吧,恰好我也想尿尿,你让我把我的肥水流进你的田里,这样你不仅没亏,反而还赚了,对不对?”
姑娘一听,觉得挺有道理,竟真答应了。
隔一会儿娘回来了,姑娘满脸欢喜,迫不及待把这事告诉了娘。她娘一听,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你这个傻闺女,你是被人糟蹋了啊!”
听完这个段子,三人笑得跟三头猪被食物噎住了似的。
大师兄意犹未尽,又接连讲了几个更污秽的荤笑话,顺带把古松派里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挨个贬损了一番。那副嘴脸,仿佛自己是手握大权的判官,研究女人生理的权威专家。说够了这些,他话锋一转,聊起山老爷的财宝来。
“我唯一发愁的就是,怎么把这些财宝运出来。”大师兄渐渐提高了嗓门。
狗尾巴显然还没考虑到这一层,冲着小石头笑道:“小石头,寻到宝藏后,你准备干啥?”
小石头憨憨道:“我也不知道啊,看大师兄呢?”
“要是我,就拿这笔钱开家妓院。”大师兄猥琐地嘿嘿直笑,“到时候,我把所有漂亮姑娘都搜罗进来,也算造福大伙啦。”
“啊?新堂还能办妓院啊?”小石头脱口问道。
大师兄嗤笑一声:“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不光新堂有这去处,咱古松这小城里,就开着好几家,从观里出来,城东那条街就有一家。”
狗尾巴砸吧着嘴,附和道:“我知道,我知道,那地方我见过。”
大师兄一声冷笑:“你进去过?”
狗尾巴干笑了一声:“那倒没有。那条街外头,锁着一道黑沉沉的大铁门,我们古松弟子都不让进。我以为是谁家的私宅,还一直琢磨,是谁这么有本事,短短十多年赚的钱能买下一条街。”
大师兄咯咯笑了起来:“我跟你们说,那里面的好玩意儿可多了去了!有摇筛子赌钱的,有开怀畅饮的,还有好多漂亮的姑娘,你们见都没见过。”
“她们能有小师妹好看么?”狗尾巴还惦记着小师妹。
“她呀?”大师兄顿了顿,拖长了语调,“还得好好调教调教,大小姐脾气得收一收。”说着,他又开始数落起小师妹来。
我自小在古松长大,从未见过如此卑劣龌龊之人,从前只远远见过他背地里欺负小师弟,无视门规。我真是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的人,心底藏着这么多肮脏污秽,竟会用如此恶毒下流的语言去攻击侮辱女人。
一想起方才小师妹还对着这么个败类说说笑笑,我便恶心得胃里翻涌,怒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马叫醒小师妹,让她也来听听。
唉,现在想来也是好笑。
在后来的我眼里,大师兄这点行径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奸小恶,可在那时的少年心里,却激起了滔天愤怒。
那般天真执拗的我,真是让现在我这个所谓成熟的男子汉羞红了脸,又满心无奈。
那时我只当撞见了泥潭里的一滩脏泥,又哪能想到,大师兄只是为我掀开了这无底浊海的一角面纱,比起日后真正的邪恶与丑陋,连提都不配提。
心中怒火稍平,脑中陡然闪过失踪的师弟们——他们会不会就被关在那道铁门之后?
自从弟子们失踪后,护义团将古松城翻了个底朝天,我看他们唯独漏了这常年紧锁的所在!
可一想到新堂治下竟有妓院存在,我心中便满是震骇。
在我从小接受的道理里,妓院是旧社会最肮脏的毒瘤,是对女子最残忍的欺压。我万万没有想到,标榜公平公正的新堂,居然也容得下这样的地方!
大师兄究竟是信口开河,还是确有其事?我想起了城东的那条街,果然有一道大铁门常年紧锁,往日路过,只当是寻常的私产地界,从未多加留意。如今想来,那门后藏着的,怕是比山魈妖魔更可怖的人心。
新堂,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我们从小被你灌进脑子里的冠冕堂皇,究竟有几句是真的?!
也不知那三人聊了多久,我半睡半醒之间就被一阵夜风吹醒了。
这风就像一把冰凉的刀子,刺破了帐篷布帘,直扎进我后背。我睁眼就见到帐篷外影影绰绰立着两道黑影,僵直着一动也不动。
是大师兄和狗尾巴这两个浑蛋,又要搞什么恶作剧么?
我本不想理他们,可见他俩站了许久,便不耐烦地掀开帐篷,探出头去。
只一眼,我便吓得魂飞魄散,恰似有人劈开了我的头盖骨,再兜头浇下一桶冰彻骨髓的寒水。
只见惨白的月光下,白日里被我们亲手埋进土里的两位乡勇大叔,僵直立在原地,衣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是不是白天挖的坑太浅,这两位老哥竟自己从土里爬了出来?
更为诡异的是,他俩的头颅都不翼而飞,肩膀之上空荡荡的,只剩半截发黑的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一股腥秽之气随风弥漫。
林间死寂,虫鸣尽敛,只有冷风卷着残叶,发出沙沙轻响,恍如无头残尸,幽咽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