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2-23 09:54:12 字数:4542
那个晚上,汪策贵一夜未眠,整个晚上,汪策贵都在思考着卢金宝轻松拿下大桌子上的四十八块钱和那只肥实的公鸡,多么划算的事情。于是汪策贵打算拜卢金宝为师。苗凤丽呢,总想着十丑,几个晚上了,一点变化没有,白痴还是白痴。
汪策贵跟苗凤丽商量,看可不可以把卢金宝那一套学过来。自己也当一名端公。苗凤丽为十丑的事情窝着火呢,骂道:“学,学你妈的腔壳啊!”汪策贵得不到苗凤丽的支持,也就打算放弃了。后来有一个晚上,苗凤丽突然冒出一句:“你不是要跟卢金宝学法事啦嘛,咋光说,不做呢?”汪策贵说:“你反对啦嘛,我咋敢学呢?”苗凤丽说:“那是为十丑的事窝着火呢,现在我同意了。”汪策贵说:“好嘛,赶场天我去找他,看他收不收我为徒。”苗凤丽说:“嗯!”
赶场天,汪策贵找到了卢金宝,人众堂堂的不好说,汪策贵就把卢金宝带到泥水街上的朱家茶馆去。汪策贵一边与卢金宝喝茶,一边聊天似的谈事。卢金宝发问:“咋的孩子好转了,谢恩来了?”汪策贵说:“孩子没好转,是我有想法了。”卢金宝说:“什么想法,再做一道法事吗?”汪策贵说:“那倒不必了,是我想拜你为师,晚上一起去人家做法事,拉公鸡。”卢金宝说:“不会是开玩笑吧?”
“这种事容不得开玩笑。”汪策贵说。
“那你得容我好好想想,过后告诉你。”卢金宝说。
汪策贵说:“好!”茶喝尽兴了,卢金宝间接告诉汪策贵一些应准备做法事的工具。过后又间接传授了这些工具的具体作用,一对一的来对付哪些鬼神。然后汪策贵付了茶钱,各回各家了。
汪策贵许久都没有得到卢金宝的回音,正在汪策贵有些绝望的夜晚,卢金宝突然闯进门来拉汪策贵去吴家山做法事。
吴家山就在汪策贵家背后的斜对面,吴家山有一棵思栗树,已经被林业局划为古树了,那棵古树上挂满了红布,差不多是那些出现问题的家庭给挂上的,寄托树神,消灾免难,祈求吉祥。汪策贵常常带着苗凤丽去给那棵树上挂红布,他也想平时多积德,多做好事,让儿子变得聪慧一些,可是没用。毫无疑问,汪策贵跟着卢金宝屁颠屁颠去了,两层意思,一是顺便在那棵古树上挂红布;二是与卢金宝一起到人家抓点收入,顺便也可以拿一只肥实的公鸡。
第一个晚上,对于学徒,那不过是带着打个伴而已。没曾想卢金宝这人实在,卢金宝只收钱,公鸡拿给汪策贵带走了。就这样汪策贵尝到甜头了,对于卢金宝来说,可以说汪策贵能够达到一呼百应。做得多了,汪策贵自己也可以单独完成了。
单独完成的时候,汪策贵常常带上苗凤丽做伴。有时候,也会叫卢金宝、汪策贵、苗凤丽三人一起上。汪策贵的巫术手法如日中天的时候,生病了。汪策贵同意苗凤丽与卢金宝一起去。第一二次,卢金宝能够准时把苗凤丽带回来。后来有些越界了,不知道是在哪里过夜,第二天清晨,苗凤丽才蓬头垢面地赶回来。不用瞎猜,准保是被卢金宝动过了,因为头发上夹有一片深秋火红的枫叶。汪策贵骂她:“你还知道回家哈!”可是汪策贵只是在心灵深处骂,没有出声。好像也不敢出声,原因是苗凤丽捕获了卢金宝那个晚上的所有收益,钱和公鸡或者公鸡和钱。汪策贵没有那个能力,汪策贵只有默默地伤心流泪。
后来汪策贵卧床不起了,苗凤丽更加放肆,有时候竟然三四天不归家。好在苗凤丽还未磨灭人性,常常给汪策贵把穿衣吃饭问题解决妥帖后才出门。
再后来,苗凤丽就有些丧失人性了,直接跟卢金宝私奔了。汪策贵那两年就生活在雾霾里,幸好有打工儿子汪二狗多少帮助一些,否则死多活少。
但是你还不说,常言道,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你说有些神奇,汪策贵那病不动声色地奇迹般地好了。当然一个人生病是与他的情绪有很大关系的。那是他前妻给他生的儿子汪二狗搞到事儿了,当然搞到事并非凭空掉馅饼,而是在沿海打工找到了个实在的干爹了。干爹在做家具厂,最初规模不大,逐渐壮大后,逐渐找到钱,从而也逐渐往家里寄钱。汪策贵想了,往家寄钱多了,苗凤丽回不回来都没有关系。汪策贵就专心做点农活料理这个家。
已经跨越到二十一世纪了,人手一只手机的愿望正在实现。农村人没有手机,也会用大灵通座机。汪策贵那天去泥水坝街上赶场买了一部大灵通座机。汪策贵儿子汪二狗的手机号码,被他用粉笔写在墙壁上,目的是准确无误地背诵下来。由于年纪问题,始终背不太熟练。他便看着墙壁上的手机号码在座机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电话通了,铃声挺好听,唱的是“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汪二狗讴起夹生的普通话问:“谁呀?”汪策贵回答:“你老爹!”汪二狗从声音中判断,的确是嗡声嗡气的老爹,便说:“哦,老爹呀,这是你买的电话呀?”汪二狗打了些钱给汪策贵,要他买台座机,方便联系。没曾想他真装上座机了。汪策贵说:“是呀,没有你,咱想都不敢想啊!”汪二狗说:“没事,老爹,安装个座机,方便,我把电话号码存上。今后可以经常给你打电话。这会儿有点忙,待有空给你打电话。”汪策贵激动得掉泪。心想我这辈子托我儿子的福了,便说:“好!”于是便将话筒给合上了。
就在那一年的夏天的某一个中午,气温有些高得让人受不了,汪策贵正准备去屋里拿扇子,结果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汪策贵问:“你是谁呀?”电话那头冒出沙哑的声音说:“我是乌江哨医院的张大夫,请问,你是汪策贵吗?”汪策贵说:“我是汪策贵,张大夫有事吗?”沙哑的声音说:“事情呢,是这样的。你爱人苗凤丽在我这儿住院,快得一个月了,没人照料,病情有些严重。她说了,你是她丈夫,而且也通过她的一些熟人找到了你的电话。她说了,她从你那儿出门得有些不地道,有些不光彩,她感到很羞愧,不好意思拨电话给你,让我给你拨电话。意思呢,是想让你来看看她,她说得挺绝望,不然她会死不瞑目的。你看你还是过来么,不过来?”
提起苗凤丽,就像用烧红的铁爪子抓挠汪策贵的心肝一样的疼痛。当时他卧病在床的时候,她就咋忍心扔下他不管与人私奔了呢?于是汪策贵痛下决心不球理她了,说:“让她去找卢金宝算了,我是靠不住的。”张大夫说:“什么卢金宝,红金宝,我这儿只有个苗凤丽,阴阴阳阳的,一会儿天晴,一会儿下雨的。”汪策贵说:“由她去吧,我可管不了!”
提到这儿的时候,汪策贵一个大男人,一个流血不流泪的大男人,竟然泪水涟涟。说罢,汪策贵挂断电话了。过后汪策贵一边巴哒旱烟锅,一边陷入沉思状。他想了一两天,才终于想明白了,苗凤丽可不是野物,她是人,肯定是病了后,让卢金宝甩了。好歹她跟汪策贵生了个娃儿,况且他们也未离婚,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应该去把她从乌江哨接回来。
汪策贵就给汪二狗去电话,想听听他的意见。虽然汪策贵邋里邋遢的,一支裤腿挽起,一支裤腿不挽,造成一支裤腿长,一支裤腿短,瞧去就不顺眼;衣服也一颗纽扣扯上去,一颗纽扣吊下来,但汪二狗是给足钱的,是汪策贵自己不理事;而且人家汪二狗在电话上说了,单他与十丑生活用不了多少钱,汪二狗一揽干包了,要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把家里面打理干净点儿。该制的家具,制;房屋该培修的,培修,该花的钱他来出。可汪策贵自己艰苦惯了,舍不得花钱,一个家庭整得邋里邋遢的,怪不了汪二狗。
汪策贵说:“二啦——”汪策贵当时给汪二狗起个“狗”字,是因为农村的老习惯,给孩子起名越丑,孩子越好带。但实际叫名的时候,往往又将那个丑的字“狗”给删掉,直接叫“二”。“你说,老爹——”汪二狗说。汪策贵说:“你苗凤丽孃孃出现了。”汪二狗说:“在哪里出现的?”汪策贵说:“在乌江哨的诊所,张大夫打电话来说她病了。”汪二狗说:“卢金宝呢?他不给她治病啊?”汪策贵说:“那杂种,就那德行,早跑了。”汪二狗说:“老爹的意思是……”汪策贵说:“你先不冒火哈——”汪二狗说:“我不冒火,你说。”
汪策贵听汪二狗那口气,挺平静,的确没有冒火的意思,便说开了:“你看啊,苗凤丽呢,是不叫人,但她毕竟在我们汪氏门上生了个娃儿。娃儿是傻里吧叽的,但那是一个人的命,怪不了爹,怪不了娘,自然也怪不了他自己。命得爹娘认,命得自己认。”汪二狗说:“老爹,择重点说,你是不是想去找她,给她治病?”汪策贵说:“父子心连心啊,娃儿,你说到爹心坎坎上去了,你不会反对吧?”汪二狗说:“爹的事,你自己斟酌,我不干预,花钱方面,花多花少,我来买单。”
汪策贵,一个大男人,一个流血不流泪的大男人,得知儿子这样体贴,这样包容,那泪水揭竿而起,如险滩般的水流,飞泻而下。忍不住强烈哭喊:“儿啊,老爹感谢你了,老爹没给你幸福,你给老爹满眼的幸福啊!”汪二狗也有些包不住眼泪了,略带哭声地说:“没事,爹,你管好自己的身体,不太劳累,花钱的事,我来处理。待会儿,我先从银行帐上给你转两万块钱过来。”汪策贵裂开嘴向右噘,把两瓣大门牙凸显出来,还将乌红乌红的牙龈凸显出来,最后又咬咬牙,闷声闷气地嚼出一个“嗯”字;最后其牙齿咬破了嘴唇,流出丝丝连连的血线来,往返着翻出眼白,挂断了电话。
汪策贵乘上去乌江哨的班车,整整颠簸了一天,才从泥水坝街上抵达了乌江哨。汪策贵揭开病房床被时,以为苗凤丽已经去了。因为看不到她身上半点血色,只是那呻吟的声音与喘息的声音夹裹在一起,撞击着汪策贵的耳膜。汪策贵才舒了一口气,平息了狂跳的心。
半天了,苗凤丽才睁开眼睛辨识着面前那黑糊糊的犹如进来一只人熊一般的汪策贵,有气无力地叫道:“汪策贵来了——”汪策贵心中那股怨气被病床上毫无血色的苗凤丽给吓跑了,说:“嗯!”然后直接把头掉过来向着门板似的张大夫说,“她这是什么病啊,张大夫?”张大夫说:“子宫瘤,已经切除了,现在只是养伤口。”汪策贵说:“是不是差医疗费呀?”张大夫说:“还欠一万块钱的医药费。”汪策贵就把一万块钱的医药费先付上了,然后苗凤丽继续在医院养伤。
有汪策贵的护理,加上苗凤丽的指挥。很快,苗凤丽就出院了。一场大病耗去了苗凤丽的所有丰姿,显得像一位佝偻的老太婆。正是这样,她才看出了汪策贵的真心。汪策贵说:“有个卵心,差不多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了。”苗凤丽就流泪,承认自己的错误。汪策贵说:“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起卵用!”汪策贵话虽然这么说,可出院后,他还是把苗凤丽领到山塘坝家里去了。苗凤丽多么希望自己回到山塘坝后,一天憨吃傻长的,恢复到她从前的丰姿来。可惜,岁月不饶人,加之病患带来的后遗症不断增多,不是腰疼,就是腿疼,硬是把她干枯成一具木乃伊似的。有时候她自己骂自己,造孽呀——
苗凤丽虽然少了丰姿,便在汪策贵家待得服帖,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在汪策贵心里,苗凤丽给他戴上的那顶绿帽子,却始终隐藏在他的心灵深处,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现在大伯提到汪策贵跳端公的事,一触即发,汪策贵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揪心的一幕——
时代肯定是在一天天进步,人们的思想也在一天天进步,人们的生活也一天天进步。混到2019年,在苗凤丽的指挥下,汪策贵找了工人把那条公路硬是扯到大田面坎从那幅茂密的竹林里钻出来,直抵汪策贵家院坝中心,今后省了许多力气活。最初是汪二狗垫着,等到政府验收后,便全额支付给汪二狗。房屋也进行了大量改造,院落的格局是出来了,只是目前汪二狗的儿子在上大学,在银钱上,他是使不上太多的劲了,不过汪策贵们三口人的生活费是少不了的。汪二狗电话上跟汪策贵透底了,如果还要建设的话,估计要他老爹汪策贵自己想办法了——
汪策贵非常谦虚地说:“够了,你付出够多了,剩下的,能想办法想办法,不能想办法的时候再说。”估计在电话上,或者说,那时候,吴老三已经跟汪策贵勾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