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4 08:27:35 字数:3542
六十六、天听
元宵节后第一日,乾宁宫西暖阁。
子虚帝靠在御榻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眉头微皱。折子是翰林院呈上来的,关于《海国图志》校勘进度的汇报,洋洋洒洒逾千言,他看了半天,只记住了一句话:
“臣孟庄奏请:遣四皇子世明南下数月,亲访闽浙粤海口岸,与西洋商贾、传教士面谈,广咨博询,以正图志之讹误。”
皇帝把折子放下,看着跪在榻前的孟庄。
“孟先生,起来说话。”
孟庄谢恩,起身,垂手而立。他今日穿的是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口的毛边磨得更白了。
“孟先生,”皇帝打量了孟庄一会儿,说,“你跟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老臣入翰林院五十三年,做四殿下老师十八年。”
“五十三年……”皇帝喃喃,“够长的了,比高贤英还长。”
孟庄说:“老臣甚幸,久受皇恩。”
皇帝又拿起那份折子,看了看。
“让世明南下,是你的主意,还是他自己的想法?”
“是老臣的主意。”
“理由呢?”
孟庄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陛下容禀。《海国图志》一书,辑录西洋诸国地理、物产、政制、船炮,共三十六卷。其中关于船炮的章节,多据洋商口述,传教士笔录,错漏甚多。老巨曾与四殿下逐条校核,发现了一条关键谬误——”
说到此,他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示意他讲下去。
“火轮船图说第三页,绘西洋战舰剖面图,标明‘三层甲板,火炮一百二十门’。但据老臣所知,西洋最新式战舰,已非此制。”
皇帝眉峰一动:“你从何而知?”
“去岁,有英吉利商船泊于花州,船主名威廉,曾入京贸易。此人通晓汉文,老臣曾与他论过一日。”孟庄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此乃威廉所绘新式战舰图,陛下过目。”
高贤英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仔细看着。图上绘着一艘从未见过的巨舰,比之前的船身更长,炮位更多,桅杆上还画着一些奇怪的旗子。
“三层甲板变四层,”皇帝喃喃,“火炮从一百二十门增至一百六十门……这些洋人,是要把船变成刺猬吗?”
孟庄垂首:“陛下圣明。”
皇帝把图递给高贤英:“所以你想让世明去南边,亲眼看看这些东西?”
“是。”孟庄说,“《大学》云,‘物格而后知至’。四殿下校书,已格其文,若是亲至海疆,格其物,则知必更至。将来图志成书,方可称‘信史’。”
“孟先生,”皇帝忽然问,“你教了世明十八年,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孟庄沉默了一息:“老臣不敢妄议皇子。”
“朕让你议。”
“四殿下,”孟庄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好学深思,沉静有度。读书能究其本末,处事能权其轻重。假以时日,可成大器。”
皇帝看着他,目光很深:“只是可成大器?”
孟庄跪下:“陛下,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不知还有几年可活。老臣只求一件事,在有生之年,看到四殿下把《海国图志》校完。”
“就这?”
“是的。”
皇帝双目如炬,瞪着孟庄,忽然笑了:“孟先生,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从来不把底牌摊完。”
“老臣不敢。”
“不敢?”皇帝走下榻来,“朕看你什么都敢。敢让世明扮成你的书童去花州赴会,敢让他在文武大会上夺双魁,敢让他去结交镇南侯魏云山。你现在告诉朕,你只是想让他校书?”
孟庄跪着,一动不动,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垂首而立的高贤英。窗外的雪早就化了,午后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
“陛下,”他缓缓说道,“作为皇子的老师,不是老臣敢不敢,而是责无旁贷。老臣敢让四殿下去南边,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老臣明白,陛下也想让他去。”
皇帝微微一颤:“你凭什么?”
“凭陛下给他的四个字。”孟庄朗声道,“负重致远。能负重者,必先走远路。陛下既然给了他这四个字,心里早就想好了,要让他去走那条远路。”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后,皇帝低声道:“孟庄,你教了他十八年,都教会了他什么?”
“老臣教会了他,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做人是为了有一天,能为陛下……和太子分担责任,能把该担的担子,担起来。”
“太子……”皇帝沉吟了半晌,笑道,“朕要感谢你,这十八年,你辛苦了。一个皇子,竟能勇夺文武双冠,前无古人啊!朕高兴。”
皇帝要过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
“起来吧。”他说,“告诉世明,三月启程,先去浙江定海,再去福州,最后去花州。魏云山那里,朕会下旨,让他加以照应。”
孟庄叩首:“老臣谢陛下恩准。”
孟庄起身,正欲退下。
“孟先生,”皇帝叫住了他,“替朕看着他,让他本本分分的,踏踏实实地做好该做的事,千万别让他出事。”
孟庄深掬一躬:“老臣遵旨。”
孟庄走出乾宁宫,阳光正好。他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渐渐融化的积雪,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被暖流与寒意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很快就散了。
六十七、惊蛰
子虚八十二年二月初九,惊蛰。
翰林院的值房里,炭火早就撤了。窗外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鸟儿在枝头上叽喳,一行白鹭飞过青天。风吹进来,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温润而轻柔,像婴儿的手在脸上拂过。
孟庄坐在案前,手里捧着茶盏。赵世明端坐在他对面,等着老师开口。
“今天上午,旨意正式下来了。三月启程,先去定海,再去福州,最后去花州。”
“谢谢恩师。”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钦点这三个地方吗?”
赵世明想了想:“定海是海防要地,福州和泉州是通商口岸,花州是镇南侯的驻地。”
孟庄放下茶盏:“定海,是让你看海防。福州,是让你看洋人。花州,除了看洋人洋船,还要让你去看一个人。”
“魏云山。”
“对。”孟庄颔首道,“魏云山,镇南侯,陛下当年的拜把子兄弟。如今权倾南境,南边六省的总督巡抚,均是他的门下心腹,就连纪太师,都得敬他三分。”
“老师的意思是……”
“这三个地方,定海、福州都是过场,真正的棋,在花州。”
孟庄在案上铺开一卷舆图。图上绘画着南方的山川河流。花州在南澹岛以北三百里,是一座依山傍海的重镇。城墙上画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镇南侯”三字。
“魏云山这个人,”孟庄指着那面小旗,“你是见过的,当时你冒充老朽的书童,在文武大会上夺得了双魁,他拉着你的手,好像连说了三声‘好’。”
“学生记得,他还请学生喝了酒。”
“他请你喝酒,不是因为你夺了魁。”孟庄看着他,“是因为他知道你并非仅是一个书童。”
“他看出来了?”
“魏云山是什么人?”孟庄说,“他十八岁与陛下拜把子,三十岁封侯,镇守南疆。在朝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物没见过?你那点把戏,能骗得了他?但他却没揭穿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世明欲言又止。
“因为他想看看,你这个假书童,到底有多少能耐。后来,你夺了双魁,他就知道了,所以才拉着你的手,连说了三声好。”孟庄从棋盒子拈起一枚棋子,落在花州的位置,“他说的好,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陛下听的。他在告诉陛下,四殿下,他认了。”
赵世明看着那枚棋子,思考了许久,说:“老师,此次南下,学生还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南澹。”
“南澹书院?
“是的。”
孟庄陷入长长的沉思之中。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吹得舆图哗哗作响。
“南澹书院,”良久,孟庄道,“可不是普通的地方。天涯先生,是个天学之士。他懂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些只读圣贤书的人所能懂的。天文、地理、阴阳、术数、医道、武学、儒释道,他都有涉猎。但最深的,是他懂‘势’。”
“势?”
“他懂的势,乃天下之势,潮起潮落之势,人心向背之势。他隐于南澹岛上,几十年不出海,但天下的事,他全然了如指掌。”孟庄深深地望着赵世明,“你若去南澹,结果只有两个。”
“请老师明示。”
“一是获得他的认可。”孟庄捋顺道,“他若支持你,那你就有了一双能看透天下大势的眼睛,并拥有一支足令改天换天的力量。”
“二嘛……”他吸了一口气,“既不认可,也不反感,顺其自然。”
“这可如何是好?”
“这就得靠你的造化了。”
“学生该怎么做?”
“说你想说的话,做你该做的事。”孟庄说,“你千万不要口是心非,更不要强求什么,就当是去走亲访友,探望故人罢了。”
他说着,从墙柜里取出一本书,交给赵世明。赵世明接过,看了看封面,是《南澹文集》,手抄的,纸张发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天涯先生早年写的文章。”孟庄说,“你带去,好好看看,看完,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师……”赵世明还想说些什么。
孟庄摆摆手:“去吧,南澹的事,谁也帮不了你,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三月启程,还有二十天,在这段时间里,你把这本文集好好看完即可。”
赵世明作揖离去。孟庄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嫩绿嫩绿的芽,低叹道:“天涯兄,沉舟侧旁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你就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助世明一把吧。”
……
三日后,四皇子府。
赵世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南澹文集》。他已经读了三遍,每一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在心中默诵第一篇《论势》:“势者,潮也。潮起则万物生,潮落则万物寂。知潮者,不争一时之高低,而观长远之起伏……”
他背了好久,合上书,徐步出门。院子里,那些老梅树的花已经全凋谢了,枝头的新叶一片碧绿,且已结出了青涩的果子。
他一边漫步,一边背诵:“……知潮者,不争一时之高低,而观长远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