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3 09:26:06 字数:3543
六十五、南澹的除夕夜
大年三十。南澹岛落了一天的毛毛雨,到傍晚总算歇了。雨停得很突然,像仙人在天上蓦地关了水龙头。云没有散,厚厚地铺着,压在海面上,群山上,书院那些黑瓦白墙的屋顶上。云缝里漏下几许天光,是那种将暗未暗时的铅灰色,衬得满山的木叶油亮油亮的,如涂了蜡一样。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味道。青草的香,泥土的腥,还有海水蒸发后留下的一丝丝咸。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潮潮的,润润的,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割脸,倒像是一块湿毛巾,拂在人脸上。
卫化站在书院藏书楼最顶层的窗前,眺望远处的海。
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灰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平线。只有一溜停泊在渔港码头的渔船,在灰蒙蒙里似漂似动,影像模糊,像滴在宣纸上的墨点。
“小师弟!”青竹在楼下叫道。
“哎!”
“快下来,马上吃年夜饭啰!”
“好的!”
卫化下了楼,与青竹一起往文昌阁走去。
青竹今天换了新装,是一袭月白色的袍子,连折痕还是新的,穿在身上给人玉树临风的感觉。
“哪来的?”卫化问。
青竹红着脸说:“是依依送的,说是给我的新年礼物。”
他现在不再唤柳依依师妹了,甚至连那个柳字都省了。
“真漂亮。”卫化说,“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
青竹嘿嘿道:“咋的,魏凤凰没送你点啥?”
卫化说:“师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和她是不可能的,你咋还是没完没了的?”
“好,算我多嘴……”
吃年夜饭的地点,设在文昌阁前面的阁坪上。坪上三张大长桌,成一个“品”字。桌上摆满了碗筷、酒杯、烛台,还有一盆盆热气腾腾的菜肴。菜香随风飘散,混着雨后清气和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说不出的好闻。
卫化来到阁坪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天涯先生坐在主位上,他的两侧分别坐着华鹊珍、司空见、牟赤山、孤独峰、柳依依、魏凤凰等人。青竹和卫化走过去,各自在柳依依的身边与空位上就座。
“卫化哥哥,你还晓得吃饭呀!”魏凤凰坐在卫化的对面,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我还以为你在藏书楼里变成古董了。”
卫化笑了笑:“古董也得吃年夜饭。”
华鹊珍把一个盘子推到卫化的面前:“化儿,尝尝这个,师父自己腌的萝卜,用的是南海的盐,晒了一个冬天的太阳。”
卫化夹了一筷子。萝卜脆生生的,咸里带甜,甜里带鲜,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好吃,师父。”他说。
华鹊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天涯先生往坪上环顾了一番:“人齐了,开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天彻底黑了,文昌阁的檐下燃起了灯笼。一盏又一盏,红通通的,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灯光照在阁坪上,人脸上,桌子上,温温的,柔柔的。远处的渔村,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一阵一阵的,真是热闹。
天涯先生笑呵呵的,忽然说:“今儿是除夕,按规矩,大家得说点什么。”
众人停下筷子,看着先生。
“一个一个来。”先生说,“说说这一年,都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他先看向华鹊珍。
华鹊珍略一沉吟,说:“这一年,我种了三亩药,晒了八百斤药材,救了十七条人命,教了二十个徒弟。还有嘛,做了这顿年夜饭。”
众人大笑。
先生说:“你的年,过得实在。”
华鹊珍摆手道:“实在才好。不实在的,过起来累。”
先生呵呵一笑,看向司空见。
司空见说:“我是个闲人。闲人嘛,就是又闲了一年。还是让牟阁主多说说,他可是忙人。”
牟赤山说:“我这一年,读了十二遍《庄子》,抄了三遍《逍遥游》,写了一百二十七首诗——”他卖了个关子,“一首也没留,全烧了。”
柳依依瞪着眼睛:“为什么要烧了?”
“因为写得太好。”牟赤山淡道,“好到不该留。”
众人皆愣。
牟赤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庄子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好的东西,是留不住的,留得住的,都是不好的。所以我就烧了。烧了,就没了。没了,才是真的好。”
“有趣!”孤独峰说,“那你这一年,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又什么都做了。”
孤独峰皱皱眉:“听不懂,不如喝酒。”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该你了,师弟。”牟赤山对孤独峰说。
“我这年,没趣。”孤独峰说,“就练了一千遍剑。”
青竹问:“什么剑?”
“穿星剑。”
“如何?”
“练到不想练了。”
众人都是一愣。
孤独峰斟满酒,又一饮而尽:“以前练剑,是想练好,练好了,就能打败对手。今年练着练着,忽然觉得,打败别人,没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打败自己。”
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打败自己什么?”
“师父,弟子……”孤独峰把声音放稳,“打败自己的怕。怕输,怕错,怕被别人看轻。弟子以为,这些都比对手难打败。”
先生点点头:“有长进,很好。”
轮到柳依依,未曾开口脸先红:“我写了一百三十八首诗。”
卫化问:“写些啥,写给谁的?”
柳依依的脸更红了:“写……写给春天的。”
众人哈哈大笑。
华鹊珍说:“写给春天?春天是个人吗?”
柳依依低下头,她身旁的青竹也低下了头。
“卫化哥哥。”魏凤凰救柳依依于尴尬之中,“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小师妹,你先说。”
“我这一年呀!”魏凤凰说,“读了一百三十九本书。”
卫化问:“哪些书?”
“《老子》读了七遍,《庄子》读了五遍,《论语》读了四遍,《孙子》和《韩非子》各读了两遍,还有《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各读了一遍。”
华鹊珍倒吸一口冷气:“你这一年,就干了这个?”
魏凤凰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天下,”魏凤凰看向远处的大海,“不是打下来的,是等下来的。”
全场死寂。
先生倾了倾身子,问:“此话怎讲?”
魏凤凰直面先生:“我读史,发现一个秘密。那些真正能成大事的,都不是最会打的,而是最能等的。”
“哦?”
“刘邦等了七年,才等到项羽垓下之败;刘秀等了十二年,才等到天下归心;司马懿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曹爽出城打猎;而武则天,她等了五十年,才当上女皇。”
全场燕雀无声。远处的鞭炮齐鸣,仿佛在给魏凤凰助威。
魏凤凰说完,坐下,仰望苍天。此时,天是黑的,只有天边有几颗寒星在闪烁,像上苍在眨眼睛。
青竹显得极为低调。他说:“我学会了吹笛。”
卫化说:“你不是早就会吹吗?”
青竹摇头道:“以前吹的,是给别人听的。今年吹的,是给自己听的。吹给自己听的时候,才听出笛子有什么。”
“有什么?”
“有,有声音。”青竹说,“以前我吹的,都是假的。假的都好听,但那是别人的。真的不好听,但都是自己的。”
青竹道罢,该卫化了。
他说:“这一年,我走了很多路。从北到南,从冰天雪地,到春暖花开。还有,我还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卫化说:“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一些忘了很久的事。”
……
“我这年,就看着你们。”先生最后一个说。
“看着你们练功,看着你们读书,看着你们吵嘴,看着你们笑,看着你们长大。”
众人侧耳倾听。
“人老了,就喜欢看。看年轻人长大,比自己长大还有意思。”先生端起酒杯,“来!满饮此杯。敬这一年,敬下一岁。”
众人干完杯的时候,坪上忽然一阵骚动。原来,竟是一直未出现的韩南岭突然显身了。他手里抱着一卷红纸,腋下夹着毛笔,浑身酒气,气喘吁吁的。
“哎呀呀,来迟了来迟了!”他走到阁坪,把红纸往一张空桌上一放,抹了把汗,“老夫在渔村帮人写对联,一写就来迟了。”
大家一看,全乐了。
他展开红纸,提笔道:“来来来,今儿除夕,老夫出个上联,谁对得上,有奖。”
魏凤凰问:“什么奖?”
韩南岭从袖里摸出一个红包,晃了晃:“老夫攒了一年的私房钱。但是,你除外。”
众人又笑翻了。
韩南岭提笔,在红纸上写下上联:
“南澹无海,何以纳百川?”
这副上联,看似写景,实则问心。南澹明明四面是海,却说无海,这是为何?何以纳百川,又该如何纳?
众人纷纷陷入了沉思。卫化看看无人对之,便走向前去,提笔写下:
“心中有岸,自然泊千舟。”
韩南岭一看,在心里暗喝了一声“妙”,说:“南澹无海,因为海在心外;心中有岸,则千舟可泊。老夫这辈子,曾对过无数对联,今天这副,堪称一绝。”
他把红包递向了卫化,不料手刚伸出,红包已落入魏凤凰的手中。
“你咋抢……”韩南岭愕道。
“这红包本来就是我的。”魏凤凰嘻嘻道,“韩先生,什么叫我除外?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此联若是由我来对,便没他人之事了。红包不给我,还能给谁?”
众人看着韩南岭。韩南岭瞪着眼,看看看魏凤凰,看看卫化,忽然大笑:“好一张利嘴,老夫认栽!”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红包,比刚才那个还要鼓,递给卫化,“小师弟,拿好了,这是师兄去年攒的。”
满场哄笑。
卫化接过红包,朝韩南岭和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一躬,便往藏书楼走去。
魏凤凰追上,叫道:“卫化哥哥,还要守岁呢,你再与我玩一会嘛。”
卫化把红包塞给她:“给你,算是我给你的压岁钱了。”
说完,遂径自离去。自从先生告诉他该怎么做以后,他便一头扎进藏书楼里去了,天天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地恶补西洋语。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使命是任等的重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唯有只争朝夕。
此时,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南澹书院遣弟子在啼血崖上放起了烟花。烟火一朵一朵的,在子夜的星空下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璀璨夺目,照亮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