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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2 10:22:30      字数:3490

  六十四、夜弈
  子时三刻,守岁的皇子们各自离开了乾宁宫。太子的轿辇往东宫去,二皇子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长春宫的夹道里,三皇子被太监搀扶着,往景阳宫走。只有四皇子赵世明没有回府,他站在乾宁门外的御道上,仰头看着席卷天地的暴风雪。
  “殿下,”贴身太监小顺子凑上来,“回府吗?”
  “不回。”赵世明抬脚,往西走,“去翰林院。”
  小顺子一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翰林院在皇城西南隅,与内阁隔街相望,这么迟去翰林院?他没敢问。
  赵世明抵达翰林院的时候,值房的灯还亮着。
  孟庄独坐在案前,手里拈一白子,正对着一局残棋思考。他在等人,等他的得意门生赵世明。赵世明自三岁起就跟他读书了,近二十年过去,师生俩早已心有灵犀,每逢皇帝陛下召见赵世明,他俩总是会在第一时间碰一碰,只有碰过,彼此才会放心。
  孟庄七十有三,样子改变不大,穿着朴素,袍子褪色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坐在那里,身上自有一股儒雅的气质,这是读了一辈子书,养了一辈子气才能有的东西。读书人讲究养气,养的是孟子所谓的“浩然之气”,这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孟庄身上就有这股气,像闲潭的水,不起波澜,却深不可测。
  窗户纸被风吹皱,烛光跳了一下。孟庄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脚步很轻,踏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然这声音他太熟悉了,轻而稳,像一头夜行的豹子。赵世明走到案前,在孟庄对面坐下。
  “老师。”
  “来了。”孟庄推过一杯热茶,“怎么样?”
  “今夜守岁,父皇送学生四个字。”
  “什么字?”
  “负重致远。”
  孟庄听了,眼皮微微一跳,落下了手中的白子。
  “这是易经·系辞下的话。”他说,“‘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你父皇送你这四个字,是告诉你,你能担重,能走远路。”
  “学生明白。”
  “还有呢?”
  赵世明呷了口杯中茶,把近几日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一遍。
  孟庄听着,一言不发。屋里静了下来。孟庄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上转着。
  “小四,”他忽然开口,唤的是赵世明儿时的旧称,“你读过《孟子》吗?”
  赵世明一怔:“学生读过,能倒背如流。”
  “滕文公章句下,有一段话,你还记得吗?”
  赵世明想了想,背诵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什么是广居?仁也。什么是正位?礼也。什么是大道?义也。”孟庄看着棋盘,“你今夜来,是想问老朽:你该不该走?怎么走?”
  “请老师指点。”
  孟庄拈起一枚白棋,落在棋盘正中:“你看这盘棋,黑子占了七成江山,白子被逼在右下角,只剩一口气。若是你,怎么走?”
  四皇子看着棋盘,沉默了一息:“学生想不出。”
  “想不出就对了。”孟庄笑道,“因为你身在棋局里,看不到全局。老朽看了五十年,才勉强看明白一点。”
  他说着,把那枚白子往前推了一步:“这一步,叫守。守不是等死,是蓄势。你在宫里,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那些人盯着你,你越动,他们就越看清你;你不动,他们就猜不透你。”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另一角:“这一步,叫观。观不是看热闹,是看门道。今夜太庙那股风,不是风。是有人用极高的内功,在殿内制造气流。目的是什么?试探。试探你们四个皇子,谁的定力最深,谁最能沉得住气。”
  赵世明眉峰一动。
  孟庄继续说:“藻井里的那双眼,是来认人的。认谁值得杀,认谁值得留。小四,你被盯上了。”
  赵世明颤了一下。
  “被认出来,是好事,也是坏事。”孟庄说,“好事是,那些人终于把你当回事了。坏事是,那些人也终于把你当回事了。”
  “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每一步都要小心。”孟庄拈起一枚白子,“《中庸》开篇怎么说来着?”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还有呢?”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孟庄点头道:“是要慎独。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要像有人看着一样。你在宫里,时时刻刻都要记住这两个字。”他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盘边缘,“你现在的位置,就是这枚子。看着不起眼,其实最要紧。因为——”
  他望着赵世明的眼睛:“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所有人意外的子!”
  室内一片沉默。炭火在火盆里燃着,偶尔溅出几点火星。
  赵世明忽然问:“老师,《海国图志》的校勘,学生该如何做?”
  孟庄眼睛一闪:“问得好。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他俯下身子,从案头拿起一卷书册,翻开,“你看这页。”孟庄指着其中一页,“这是西洋火轮船的图说。轮转船行,不借风力,不赖人摇。你父皇让你校这本书,不是让你看热闹,是让你研究其中门道。”
  赵世明接过书册,细细看着。
  “西洋人的本事。”孟庄缓缓道,“不在船炮,在格物。他们把万物都拆开了看,看透了,再装回去,这才叫‘格物致知’。”他顿了顿,“《大学》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赵世明接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孟庄点点头。
  “格物,是第一步。你父皇让你校这本书,就是让你格西洋的这个物。格透了,才知彼;知彼,才能应对。这比你在朝堂上争长矩,在后宫斗心机,要紧得多。”
  赵世明垂首:“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孟庄指着书,“这本书,你要慢慢校,仔细校。每一处都要弄明白,想透彻。有不懂的,记下来,回头问我。”
  “老师,”赵世明思寻了许久,终于说出了一个在心里积压了好久的想法,“学生想……去一趟南边。”
  孟庄吃了一惊:“去南边?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孟庄没有表态,只是默默地看着赵世明,空气凝固了。
  “小四,”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你可知《周易》里,最后一卦是啥卦吗?”
  “还请老师明示。”
  孟庄说:“是谦卦。六爻皆吉。为什么?因为谦者,卑下而不可逾。你现在想走,是觉得京城太险。可你想过没有,你一走,那些人会怎么想?”
  赵世明沉默。
  “他们会想,四皇子怕了,四皇子躲了,四皇子认怂了。”孟庄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像钉子,“你父皇会怎么想,他刚送你‘负重致远’四个字,你就跑了?”
  “老师,学生不是跑……”
  “我知道你不是跑。”孟庄打断他,“但那些人不知道,你父皇也不知道。这世上,人只能看得见一个人的行为,而内心是看不见的。你现在走,就等于把棋盘让给了别人。你在南边下棋,人家在京里下棋,等你回来,皇宫的棋盘上还有你的位置吗?”
  赵世明的脑袋低了下去。
  “想去南边,并没有错。”孟庄的目光柔和下来,“但什么时候去,怎么去,得讲究。”他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边缘,“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豫者,预也。预先想好,才能成事。你要去南边,得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你父皇点头、满朝文武都说不出什么的理由。”
  “什么理由?”赵世明一振。
  “校书。”孟庄笑道,“《海国图志》里,有大量关于西洋船炮的记载。这些船炮从哪儿来?从海上来。南边沿海,多有西洋商船停泊。你若到南边亲眼看看,亲口问问那些洋人,回来校的书,不就比闭门造车强得多?”
  赵世明的眼睛亮了:“老师的意思是……”
  孟庄淡淡道:“我的意思是,你想去南边,可以。但不是现在,最早也得等过了元宵节之后。到时候,咱们司机行事。”
  赵世明起身朝孟庄深深一揖:“学生谢老师指点。”说完,他重新落座,问,“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老师教学生十八年,从《四书》到《五经》,从经史到子集,从文章到谋略。学生一直想问——老师图什么?”
  孟庄一愣,随即笑了:“小四,你知道什么叫‘师’吗?”
  赵世明没答。
  孟庄说:“《礼记·学记》云:‘教学相长也。’老师教你,不是因为图什么,是因为教你的时候,老师也在学。你每问一个问题,老师就要多想一层。你每遇到一个坎,老师就要多琢磨一夜。你每长进一分,老师就高兴十分。这种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子路问:‘君子亦有穷乎?’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老师这辈子,不求富贵,不求显达,只求一件事——”他看着赵世明,“求这世上,多几个‘固穷’的君子。”
  赵世明肃然听着,良久不语。
  天快亮的时候,赵世起身告辞,临走时忽然回头:“老师,学生还想问一句。”
  “说。”
  “老师方才说,谦卦六爻皆吉。学生想问,谦卦之后呢?”
  “好问题。”孟庄说,“谦卦之后,是豫卦。他拿起一枚白子,递给赵世明,“你今夜来,就是豫。”
  赵世明接过棋子,握在手心。作揖,转身,推门,走进风雪。
  孟庄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这孩子,比老夫想的,还要深。”
  窗外,景风雪停了,雪积得更厚了。东方,隐隐透出一线青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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