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1 10:14:04 字数:4136
六十二、血嗣
腊月二十九日。天还未亮。
座落在皇城一隅的太庙,县一座巍峨耸立的建筑,九楹重檐,歇山顶,琉璃瓦。正脊两端鸱吻吞脊,鸱尾高翘,檐下的斗拱重重叠叠,金箔贴就的金龙在晨曦中隐隐闪光。庙前是三层汉白玉月台,每层九级台阶,丹墀正中雕着飞龙纹,龙首昂扬,爪攫流云。月台两侧列着青铜鼎彝,共十八尊,每尊高达五尺,铸着山川草木,日月星辰。
此刻,悬在庙檐下的三十六盏白纱宫灯燃得如同白昼。今儿皇帝要在这里举行盛大的岁末祭祖仪式,以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活人见活人,可以装。活人见死人,装不了。
死人什么都看得见。
卯时初刻,太庙月台下,百官已跪满了一地。他们僵僵地跪着,不敢动,不敢咳,冷气从地砖缝里往上钻,膝盖早已没了知觉,没人敢揉。
月台上站着该站的人。皇帝立于丹陛正中,龙袍罩大氅,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是玉的,一百四十四颗,遮住了大半张脸。皇帝身后,左侧是太子赵世文,右侧是二皇子赵世成,再往后,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宗亲们排在皇子的后面。三位皇叔都到了,最年轻的已经七十一岁,身子骨倒是硬朗,只是腿有些颤,拄着拐杖。
长孙皇太后最后一个步上月台。老人家今儿盛装登场,深青色祎衣,织有十二行翚翟纹,髻戴九龙四凤冠,冠顶一只金展翅,凤嘴衔着一串珍珠,垂在额前,珠光滟滟。她今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靴底踏在积雪上,发出“咯”的一声,很轻,但月台上的人都听见了。
卯时三刻,太庙的门,开了。门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执礼太监高唱:“吉时到——启——圣——”
皇帝领着皇室成员,缓步入内。百官留在原地跪伏。
太庙正殿,九间贯通。殿内无窗,灯光长明。四百八十支蜡烛插在青铜烛台上,烛焰跳动,将殿内照得忽明忽暗。光与影的边界模糊着,殿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斜着,像倒伏的碑。迎面九座神龛,供奉着大嘉开国以来九位皇帝的牌位。龛是紫檀木的,雕九龙戏珠,嵌金丝,每座龛前摆着三牲,礼器。猪头、牛头、羊头各一,装在青铜俎里,肉早风干了,皮绷着,露出牙齿,像在笑。
正中的那座最尊,是太祖皇帝的牌位。沉香木,刻金字:
“太祖承天启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定业高皇帝之位”
皇帝走到龛前,跪下。身后四位皇子跪成一排。
执礼太监递过三炷香。香粗如儿臂,长三尺,燃起来青烟袅袅,呛得人眼酸。
皇帝接过,高举过顶,三拜。然后起身,将香插入龛前的青铜鼎炉。炉里的香火积得厚,插进去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陷进去了。皇帝退后三步,重新跪下。太监递过酒爵。
皇帝接过,高举,洒在地上,一共洒了三杯。
太监递过祭文。皇帝又接过,开念。
祭文是翰林院拟的,骈四俪六,辞藻繁丽。无非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儿孙满堂之类的话。皇帝念得平稳,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如同背书。
祭文念完,全体三叩首。额头触地时,地砖冰凉,那股陈年的气味更浓了。檀香打底,沉香居中,柏子香浮在最上层。三层香气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人脑仁发木。
赵世成叩首时,鼻翼轻轻翕动。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别样的味道,若有若无,如一根蛛丝,飘在风里,随时要断。他肯定,这是麝香。三年前,长春宫。那天她跪在母亲的榻前,母亲握着他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她凑近他的耳边,想说些什么,又没说。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姓纪的,去吧。”
那天的风里,就飘着这种麝香。就因为这缕暗香,他叩头的动作比别人慢了半拍。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沁出了一点汗星。
……
第三叩首毕,众人起身。
执礼太监开始念历代皇帝的尊号。他念一个,大家拜一次。
太祖,拜!
太宗,拜!
世祖,拜!
……
念到第七个时,殿内突然起了风。煞是怪异,殿内并无门窗开启,不知风是从何处吹来的。烛光齐齐摇曳,火苗歪向一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太子打了个寒噤,把肩膀缩得紧紧的。赵世方揉揉眼,以为是昨晚上没睡好,眼花了。
赵世成看向赵世明。
赵世明站着,犹如柱石。风吹起他的衣袖,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但他却像一尊铸在地上的铜像,纹丝不动。他正在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藻井很深,中间绘有一只展翅的彩凤。就在风起的那瞬间,这只画凤仿佛忽然活了,正随着烛光的跳动,一下一下,扇着翅膀。
赵世明暗聚内力,他看见了——在藻井最深的阴影里,有一双眼在闪动。那双眼睛,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正在偷窥着他。那眼睛与他对视了一下,就消失了。
这时候,那阵怪风,也停了。
祭祀完毕,天已大亮。雪后的阳光薄薄的,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雪开始融化,檐角滴水,滴答滴答,如无数只钟在走。百官仍在跪着,衣袍湿透了。皇帝乘御辇回宫。四位皇子步行出太庙。
太子走在前,脚步匆匆,靴子踩在雪水里,溅起泥污,沾在袍角,他没发觉。赵世成走的不疾不徐,雪水湿了靴面,他没感觉。赵世方打着哈欠,眯着眼,脚步有点飘。
赵世明走在最后。出了棂星门,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太庙还是那座太庙,九楹重檐,明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檐角的脊兽还是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在俯视着这些从它们眼皮底下走出去的人。他只回首了一下,便转身走了。他在想,那双神秘的眼睛,此刻是否在暗中注视着他。
……
巳时三刻,赵世成回到自己的府邸。刚坐下,一个小太监就闪身进来,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香囊:“殿下,贵妃娘娘让奴才送来的。”
赵世成接过香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与太庙闻到的一模一样。
“娘娘说,”太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煞是神秘,“今儿殿中那香,不是她放的。请殿下……小心。”
“知道了。”赵世成若无其事地说,“回吧。”
小太监离开后,赵世成坐在椅子上,久久地看着香囊出神。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渐渐地,他的眼角红了,眼眶湿了。他站起:“备轿,去长春宫。”
长春宫的门,依旧紧闭。朱漆斑驳剥落,门环上系着一个红绸结,那绸子褪了色,发白了,在风中轻轻摇晃着。赵世成在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仍然跪地不起。门内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整整跪了一炷香时间,才起来离开。
走出十几步,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赶紧回头。看见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光,一只纤纤的手从缝里伸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瓷碗。那只手很白,白得透明,瘦得只剩一层皮,在微微颤抖着。赵世成疾步向前,接过了那只碗。碗是温的,盛着热汤。他想叫声“母亲”,可鼻子一酸,没喊出口。他想去抓住那只手,她收回去了。随即又是一声“吱呀”,门便关上了。
……
六十三、守岁
好不容易歇了一天的雪,在除夕之夜又纷纷扬扬了。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凌乱在风中,半天落不到地上。夜暮四时,雪就下密了,急了,成了满天飞舞的鹅毛。
戍时,乾宁宫里火树银花,灯火通明。大嘉的祖制还真是多:除夕夜,皇子们要聚在乾宁宫一起守岁。守岁要守到子时,须待钟鼓齐鸣,旧岁除,新岁至。
今儿是子虚八十一年的除旧迎新之夜。往年,来乾宁宫守岁的除了皇子之外,太后、皇后、杨贵妃也是必到的。但今年不同,今夜没有女子,只有五个人,皇帝与四个皇子。长孙太后没来,说是年纪大了,熬不得夜;皇后说是身子不适;杨贵妃说是要陪太后;长孙贵妃,从三年前就缺帝了。
对此,皇帝并不恼火,反而龙颜小悦。他对高贤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大嘉之所以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主要是以往阴盛阳衰,后宫插手过多。过了今夜,该翻篇了。”
守岁宴设在乾宁宫正殿中央,就一桌,皇帝居中坐,西个皇子分坐两侧。门外,北风呼啸,白雪飘飘。殿内,全然没有寻常百姓家的欢声笑语,静得可闻炭火爆裂的细响。
皇帝忽然开口:“朕年轻时,最怕过年。”
太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皇帝。父皇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在藻井上,不知在看什么。
“怕热闹。”皇帝说,“热闹过后,冷清,就像春夏的繁华落尽,便是冷冷的秋。”
赵世成放下茶盏,接了一句:“儿臣倒是喜欢过年,热闹,团圆。”
皇帝的目光从藻井移下来,落在他脸上:“你呀,一点也不像你母亲。”
赵世方说:“儿臣也喜欢过年……可以与父皇一起喝酒。”
皇帝嘴角动了动:“你呀,像年轻的朕。”
赵世方举赵酒杯:“真的?那儿臣得敬杯父皇。”
他果真一口干了。皇帝没喝喝,看向赵世明。
赵世明始终沉默不语。
“世文。”皇帝的目光转向太子。
太子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儿臣在。”
“你今年三十了吧?”
“是的,过了今夜,就三十一了。”
“朕三十岁,已经当了六年的皇帝了。”皇帝斜视着他,“而你,还在东宫呆着,是不是感到憋屈?”
“父皇!”太子跪下,惊出一身冷汗,“儿臣不敢,万万不敢。”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转向二皇子,“世成。”
赵世文应声而立:“儿臣在。”
“你今年是……”
“二十七了。”
“朕二十七岁,”皇帝说,“刚登基三年,屁股还没坐稳,就有人要造朕的反。你知道朕是怎么做的?”
赵世成垂首:“儿臣不知。”
“朕把那人请进宫,喝酒。喝到半夜,那人说,陛下,臣醉了,告退。朕说,别急,再喝一杯。他又喝了一杯,然后他走了三步,就躺下了。”皇帝停了一会说,“他傻,不知道酒里有毒。”
“你知道哪人是谁?”皇帝不等回答,继续道,“他是你母亲的的伯父,长孙无机。”
赵世成跪下来,额头及地:“父皇圣明。”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起来吧,今儿朕多贪了几杯,话也就多了。其实吧,有时候想想,朕当这个皇帝,真的没意思。不说这些了,来,为了迎接子虚八十二年,咱们父子同饮一杯。”
赵世明举杯一干而尽。赵世成接着把杯中酒喝了点滴不剩。赵世方一举杯,人就倒下了。太子举着杯,犹豫不决。
皇帝没有理会太子,盯着赵世明问:“你就不怕杯里有毒?”
赵世明说:“儿臣的命,本来就是父皇所赐,父皇想拿走,随时可以;更何况,父皇是个慈父,儿臣何惧之有?”
皇帝问赵世成:“你呢?”
赵世成说:“儿臣,与小四想的是一样的。”
“太子,你呢?”
太子哆嗦着道:“儿臣……儿臣确实不胜酒力。”
皇帝笑了,笑得别有一番滋味。
……
皇宫的钟鼓终于齐鸣,子时到了。
高贤英端着一面紫檀托盘,走到御座面前。托盘上垫着红绒,放有四张红纸。这些红纸,便是皇帝要分给四位皇子的“压岁钱”了。
皇帝拿起第一张,念道:“守成不易。”太子跪接。皇帝拿起第二张:“进取有度。”赵世成跪接。皇帝拿起第三张:“醉里看花。”赵四方醒了,跪下接过。皇帝拿起最后一张:“负重致远。”赵世明跪接。
分好“压岁钱”,众人散去。此刻,风声大作,嘉京居然下起多年未遇的暴风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