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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1 09:30:26      字数:4587

  六十一、皇宫的家宴
  腊月二十八日。酉时。皇城的雪停了。
  雪在御花园积起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有声,像有人在耳边嚼着硬糖粒。入暮时分的天光还剩最后一缕,灰蒙蒙地罩罩着园子里的松柏、假山、亭台,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铅色。但诸秀宫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宫檐下,六角宫灯已经点燃,每角垂着一串珍珠,泠泠作响。宫门洞开,两列太监垂手而立,他们站得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表明他们是仍活着。门内暖帘高卷,一股热浪裹着酒香、肉香、脂粉香扑面而来。
  这是大嘉的祖制:腊月二十八,皇家家宴。皇帝率皇子、后妃在诸秀宫共进晚膳,以示“阖家团圆”。
  早在申时,诸秀宫就已摆好了筵席。正殿五开间,深阔各三丈,十六根朱柱撑着彩绘百鸟朝凤的藻井。正面设着皇帝的御座,紫檀木雕九龙戏珠,铺着杏黄缎面坐褥。褥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
  御座两旁,各设一排席位。左首第一席,是长孙皇太后。席位比皇帝略低三寸,坐褥是紫色的,绣五福捧寿。案上摆着特制素斋,太后礼佛,常年茹素。右手第一席,是皇后的位子,但此刻空着。按制皇后应率嫔妃先行入席,跪迎圣驾,可今日,不知为何,皇后迟迟未到。往下,左首第二席是太子赵世文,第三席是三皇子赵世方;右首第二席是二皇子赵世成,第三席是四皇子赵世明;再往下,是各妃嫔的席位,按品级排列,一直延伸到殿门附近。
  殿内已经候着许多人。
  杨贵妃坐在自己的席上。她眼目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如画中人。她身侧几个低位妃嫔在低声说着闲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拿眼时不时地飘向殿门。三殿下还没到。这孩子,不会又多喝了吧?她绞了绞手里的帕子。帕子是苏绣的,绣有莲纹,被她绞得皱成一团。
  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杨贵妃抬头望去,看见四皇子正缓步走入。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紧不慢。他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坐,抬眸,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杨贵妃心里一颤。那双眼睛太迷人了,他看你时,你觉得他在笑,又觉得他没在笑;你觉得他在看穿你,又觉得他什么都没看。
  赵世明朝她微一颔首,算是见礼。
  她急忙还礼,垂下眼。
  太后未到,皇帝未到,家宴便不能开始。殿内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也越来越杂。嫔妃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品评彼此的服饰,交换着从各宫听来的闲话。太监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二殿下端坐在席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不喝。他依旧一袭白衣,外罩靛青纱褂,袍角绣着几株墨竹,竹叶疏疏朗朗,极见风致。他有个特点,就是眉眼特别舒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意让人一看就觉得格外亲近。但他的手,太稳了,捧着茶盏,盏中茶叶平静无纹。稳得不像是来赴宴的,像是来下棋的。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对面的太子,偶尔掠过下首的四皇子,偶尔飘向殿门口。每看一次,他的笑意就深了一分。
  太子殿下坐在赵世成的对面,一身杏黄,蟒游龙戏,张牙舞爪,穿搭得赫然醒目。他在喝茶,显得很不自在。他喝一口,停一停,一盏茶喝了半炷香还没喝完。目光在殿内四处乱转,就是不敢落在任何人的身上。
  赵世方跚跚来迟。他从门口晃进来的时候,脸是红的,眼是眯的,脚步有点飘,像是还没从午后的醉意里醒过来。
  “三殿下到——”大监的通报声拖得老长。
  赵世方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席位,经过杨贵妃身边时,低头冲母亲笑了一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像个孩子一样。杨贵妃本是硬着的心肠,一下子又软了。
  “太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声音尖细悠长,像一枚针,剌停了殿内所有的闲言碎语。满殿的人齐齐起身,跪伏于地。长孙太后由两名宫女搀扶着,颤巍巍地步入殿中。老人家穿一袭绣着五爪金龙的深紫色吉服,吉服外套一件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的玄色褙子。
  太后坐定,说:“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站起。
  太后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开始环顾四周。扫过太子时,没停。扫过二皇子时,没停。扫过三皇子时,还是没停。扫过四皇子时,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就只一下,她便收回目光,把茶盏放回案上。
  “皇上还没到?”她问。
  身侧的宫女躬身道:“回太后,陛下正在路上。”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捻起了佛珠,一颗,两颗……
  酉时三刻,皇帝终于到了。
  “皇上驾到——”
  太监的这一声吆喝,是卯足劲喊出来的,比方才太后的那声更尖更长,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的空气。
  子虚帝由高贤英陪着,缓步走入殿内。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比往日更深,颧骨更显,唇色更淡。昨晚在乾元门上站了那么久,风雪里吹着,伤着了。高贤英扶着皇帝坐上御座,又替皇帝拢了拢大氅,便退到后面,垂首而立。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哑。
  大家一致谢恩落座。
  皇帝看到皇后的席位空着,眼皮抖了抖,然后举起酒杯:“今日家宴,不论君臣,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在四个皇子身上一一扫过。扫过二皇子时,他盯着赵世成看了两息,然后移开视线,落在太后身上。太后顾自慢慢地捻着佛珠,一颗,两颗……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太子起来敬酒,先敬父皇,再敬太后,然后敬皇后。皇后未到,他索性对着空位举了举杯,算是敬过了。
  二皇子紧跟其后。他敬过长辈后,亲自给太子斟了一杯:“皇兄,臣弟敬你。”他双手举起杯,笑容可掬。太子接过,没说话,下巴一仰,一饮而尽。赵世成走到赵世方面前,给他斟满酒。赵世方微醺了,接杯时手不稳,把半杯酒洒在自己的袍子上,却咧着嘴笑:“二皇兄,我……没醉。”
  赵世成一笑而过。他走到四皇弟跟前时,赵世明已经站起。
  “二皇兄,四弟敬你。”赵世明举起杯,先干为敬。
  赵世成仰头一饮而尽,目光温和如水:“小四,你的气色真好。”
  “皇兄更好。”赵世明的脸上满是崇拜之色。
  ……
  皇后抵达时,负责通报的太监伸了伸脖子,又缩了回来。他是个鬼精灵,知道此刻不如装做没看见,报与不报,得看时机,学问深了去了。
  纪姬今儿穿得好艳丽,一袭大红吉服,绣着九凤朝阳,每走一步都金光四射。发髻上戴着九凤钗,凤嘴里衔着东珠,颗颗浑圆,一般大小。她步入门口,像飘来一团燃烧的火。
  “臣妾来迟,请陛下恕罪。”她跪伏于地,声音高亢清亮。
  皇帝摆摆手:“平身吧。”
  纪姬三步一扭地走到席位前,落座时,睨了一眼杨贵妃。
  杨贵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连忙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她不举杯,把目光投向赵世成。赵世成正侧身与赵世明说话,没注意到她。她又转向太子。太子在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皱了皱眉头,正想说话,不料,太后率先开口了。
  “纪氏。”
  纪姫一愣,旋即起身。在整个皇宫,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怯这个老太后:“母后。”
  “你今儿迟到了,罚一杯吧。”
  纪姫脸色一变,但随即恢复如常:“多谢母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坐吧。”太后捻着佛珠道,“你是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今后得长记性,不要老是热乎于捯饬自己,把时辰都整没了。”
  “多谢母后慈教。”纪姬坐下,白了太子一眼。
  “我说皇帝,”太后忽然问,“小四今年多大了?”
  皇帝答道:“回母后,二十一了。”
  “都二十一了?”太后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她朝赵世明招手,“来,世明,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赵世明走到太后面前,跪下。
  太后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说:“可怜的孩子,你终于长大了,哀家也可以放心了。”
  “祖母,孙儿不孝,只管自己读书了,没能经常去看您。”
  太后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回去吧,要记得,读好你的书。”
  赵世明叩首,起身,退回。
  纪姬脸上的笑,僵住了。
  ……
  高贤英忽然上前一步,俯首对皇帝轻声道:“陛下,乐府那边问,今夜可要传乐?”
  皇帝想了想,点点头:“传吧。”
  高贤英退下,片刻后,殿外传来了乐声。乐声清越,不是琵琶,而是古琴之音,如流水,如松风,飘入酒气熏天的殿堂,直入人心,众人静了下来。
  杨贵妃深谙音律,听出此是《忆故人》的曲调。她不经意地看向四殿下。赵世明端坐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却按在腰上,随着琴音的节奏,轻轻地叩着。她忽然想起宫中的一个传言,说乐府武红袖的琴,能传心声,且只有一个人才会听懂。而此刻那个能听懂琴的人,就坐在御座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她看看皇帝,看看赵世明,最后将目光投向殿外的夜色。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琴弹得真好,可惜了……”
  赵世方彻底醉了。他趴在案上,嘴里嘟囔个不停,手里还抓着酒杯。杨贵妃移步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他却不让,含糊不清地说:“没事……没事……我还能喝。”杨贵妃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摆手道:“让他睡吧,今儿高兴。”
  杨贵妃松了回气,回座低头,又绞起了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了。皇后“嗤”地偷乐了一下,朝她举起杯。杨贵妃没看见,她正盯着自己的孩子看,眼里满是心疼。
  戍时三刻,家宴结束。皇帝先离席,众人跪送。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看向赵世明:“世明。”
  “儿臣在。”
  “明儿,你跟孟庄一起,把《海国图志》再校一遍。”
  “儿臣遵旨。”
  皇帝走后,大家相继离开。纪姬离席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的。她瞅了眼太子,发现太子还在发愣。她袖子一甩,然后眼睛往上一扬,离去。
  赵世成走到赵世明跟前:“小四,辛苦你了,过年了,你还要去加班。”
  “应该的,二皇兄,新春快乐。”赵世明说。
  ……
  长孙皇太后回到慈恩宫时,已是亥时。
  佛堂里烛火摇曳,观音依然低眉。太后在蒲团上跪下,却迟迟不捻佛珠。
  “素云。”
  “奴婢在。”
  “今儿家宴,长孙贵妃怎么没来?”
  “这……”
  素云一颤。她就担心太后问及此事,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长孙贵妃全名长孙嫱,是太后的嫡亲侄女、二皇子的母亲、当今掌管军权的长孙太尉的女儿。今晚的家宴,该到的全到了,缺席的,唯独她一个人。
  素云跪下来,低声道:“回太后,贵妃娘娘她……又犯病了。”
  “病多久了?”
  “入冬就开始了。太医说,是心疾,不宜见风,不宜……不宜劳神。”
  “她还是不肯见人?”
  素云摇头:“长春宫的门,三年来一直就没开过。膳食都是从角门递进去的,娘娘一步不出。二殿下每隔三日去请安,也只能到宫门口跪着,娘娘谁也不见。”
  “唔?”
  “二殿下每次请安,都站在长春宫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磕完三个头,便离开了。三年了,风雨无阻。”
  “她当真谁也不见?”
  “是的。”
  太后突然睁开眼睛:“我咋听说就在前天,她还悄悄地召见了一个人?”
  素云把头磕得“咚咚”响:“这个,奴婢实在不知,奴婢失察,望太后恕罪。”
  素云说谎了,她知道这事。前天,湖广总督徐则令来京朝贡,长孙贵妃确实是在私底下与他见了一面。但问题是,这事说不得,因为贵妃娘娘在入宫前,曾与徐大人有过一段感情……
  “起来吧,不怪你。”太后缓了缓语气,“那丫头,当年也是这样,真倔。哀家让她进宫,她就进了;哀家让他生下世成,她就生了;哀家让她……”
  太后咳了一声:“她在怪哀家,也在怪她自己。”
  素云垂首听着,不敢搭腔。
  “当年她怀世成的时候,皇帝正宠着武红袖,她一个人熬过十个月,生下孩子,连月子都没出,就把孩子抱到哀家这儿,说‘臣妾福薄,养不好皇子,求太后垂怜’。”太后望着面前的观音,目光有些迷离,“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笑过。”
  这时候,门外又下起了雪。
  太后捻了几颗佛珠,又停下,对素云说:“你马上就去长春宫看看,告诉她,长孙家的子女,得知分寸,给我大气点,守岁之夜,她必须到。”
  素云领命,正要退下。太后又叫住了她:“告诉她,世成这孩子,太稳了,但太稳了,有时候并非是好事。”
  素云离开,佛堂里只剩下太后一个人。她看着观音,观音也看着她。她对观音说:“菩萨啊,这是咋的了?活着的人,有时候怎比死了的更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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