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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20 10:47:02      字数:4479

  五个九、暗雪无声
  这一天,二皇子赵世成哪也没去,一人独坐在府邸的书房里,品茗沉思。
  赵世成是子虚五十四年生人,今年二十有七。他生得俊逸,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袭白衣,银丝带,白玉簪,一身素净,与太子形了鲜明对比。但一双眼睛,绝非素净。他的双目细长,微微上挑,眼珠是深褐色的,看人时总含着笑意,而眼底却是深潭般的平静。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黑衣蒙面人闪身进来,在他耳边密语了几句。他听罢,笑了。笑容极淡,仅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东宫的门,是专为太师府的人开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吗?”
  “回殿下,南边的密报,应该今夜能到。”
  “到了,立即送来。”
  “是。”
  黑衣人退下,书房里回归安静。
  赵世成看着手中的手炉。手炉是铜制的,燃着御赐的银丝炭,无烟,耐烧,一个就能暖一整天。他想起去年祭祖,自己跪在肃穆的宗庙里,膝盖冻得发僵。那时他就在想,太子跪在最前面,离香炉的位置最近,应该最暖和吧?后来他才知道,太子跪的那个位置,正好对着风口,那天的风很大,太子的脸都冻青了。
  他的手炉是特制的,比寻常的要小一匝,炉盖上有个小小的“御”字。这字是高贤英亲手刻的,高公公说:“殿下身子弱,手炉暖身,别让陛下担心。”听了此话,换作一般人,都会这样想:高贤英是皇帝的身边人,他送手炉,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若是皇帝的意思,是皇帝在心疼我?若是他自己的意思,是他想投靠我?但赵世成偏偏不这样想,他的解读是:父皇也好,公公亦罢,他们都是在告诫我,不要多想,想多了会犯病的,手足之情,血浓于水啊,别让父皇犯难了。
  赵世成慢慢地把眼睛合上,把心中的所有念头压了下去。
  不急。他告诉自己,不急。
  ……
  同一时间,三皇子赵世方呆在杨贵妃的景阳宫。
  景阳宫在皇城东北角,是最偏的一处宫院。院子不大却玲珑,正殿三间,东西配殿各两间,种着兰梅松竹。杨贵妃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她四十好几了,娴静温婉,面如芙蓉,眉如春山,一双秋瞳总是含着水汽。她是江南美人,说话轻声细语的,骨子里透着一股梦里水乡的柔。此刻她眉头微皱,正呆呆地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儿子。
  赵世方又喝醉了。
  他年方二十四,长得文文弱弱的,眉眼间有几分像皇帝,也有几分像母亲。穿一袭青石锦袍,袍角沾了酒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他醉眼朦胧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嘴巴嘟嘟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杨贵妃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把他的头扶正,让他靠在椅背上。赵世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咧嘴笑了笑:“母亲……”
  “咋又喝这么多。”
  “今儿高兴……”他嘟嚷道,“父皇夸我了……说我字好……”说完,他便睡着了。
  杨贵妃又是一声叹息……
  
  皇宫乐府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院落。穿过一道雕花的月洞门,豁然开朗,院里遍植梅花,都是老树,枝干结虬,梅花开得正盛,红的像血,白的像雪,缀满枝头。正房三间,檐下悬一横匾,蓝底黄字,上书“知音堂”三字,乃皇帝御题,银画银钩,力道木背。
  这里的主人是武红袖。她年纪与杨贵妃相仿,穿一袭藕荷色长裙,脂粉不施,环佩不饰,清纯得像窗外的那株白梅一样。可有谁能想到呢,就是这副样子,让皇帝看了二十多年,仍然没有看够。此刻,武红袖坐在琴案前,犹抱琵琶半遮面,玉指往弦上轻轻地拨那么二两声,竟亦是未成曲调先有情。接下去,便是低眉信手续续弹,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武红袖弹着弹着,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极轻,如飘絮无声,但还是被她听见了。她连忙站起,放下琵琶,看向门口,翘首以待的样子。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冷风扑进来,随即门口便出现了一个帅得不能再师的年轻人。
  “母亲。”帅小伙轻轻地唤了一句,掩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武红袖。
  “明儿!”武红袖接过密函,并不急着看,只是深深地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
  别位看官,至此笔者就不再卖关子了。这个人,其真实身份就是当今皇帝的四皇子,也就是当年跟在孟庄身边的那个神秘书童——赵世明。赵世明身上藏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朝中百官只知他是皇帝的血脉,却并不知道他的生母究竟是谁。其实,他是皇帝与武红袖的私生子,宫中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当事人之外,便只有长孙皇太后、孟庄和高贤英了。
  平时,赵世明极为谨慎,是极少到乐府来的,除非是遇到了急事非来不可。因此,武红袖的反应,完全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她想儿子啊!
  “母亲。”赵世明说,“你还是先看信吧。”
  武红袖将赵世明肩上的雪花掸掉,展函瞧了一下,脸色骤变。
  “这信是从哪来的?”
  “是镇南侯托霍世问捎给孟老师的。”
  “为什么?”武红袖蹩眉道,“为什么那些洋人还欲入侵我朝?为什么蔡太师要私通洋人?为什么孟庄要此信拿给我看?”她一连问了三个为什么?
  “孟老师是想让你给父皇提个醒。”赵世明答。
  “蔡太师为何要这么做?”武红袖问,“皇上对他不薄啊,朝廷几乎都为他的一言堂了,他还想怎样?”
  “据孩儿据知,真正投敌卖国的并非是蔡太师,而是他儿子纪隆,他被洋人收买了。”
  “难怪。”武红袖说,“据说现在的太师府捯饬得成皇宫第二了,原来是……”她顿了顿,“那个纪隆,一个大草包,已身居兵部侍郎,他还不知足?”
  “他是一个毫无低线、利欲熏心的主。”
  “孟庄也真是的,叫我怎么提醒?”武红袖叹道,“就凭镇南侯的一封密函,没有真凭实据的,此事牵一发动全身的……”
  赵世明说:“母亲莫急,孟老师说,叫你看着办,不必勉强。”
  武红袖说:“明儿,这事你切莫参与,太师和皇后的势力,目前连你父皇都难以撼动,我们还是静观其变为宜。”
  “孩子明白。我不宜久留,先告辞了,母亲保重。”赵世明朝武红袖掬了一躬,转身离去。
  武红袖目送儿子远去,又坐于案前,抱起琵琶,先是沉默,仿佛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蓦然,四弦一声如裂帛,铁骑突出刀枪鸣……
  
  六十、子虚皇帝
  午时三刻,贡品入库已近尾声。
  最后一拨前来进贡的,是镇南侯府的亲兵统领霍世问。当然,他是受魏云山之托来进贡的。霍世问长得魁梧彪悍,虎背熊腰,一张紫膛脸,浓眉若刀,眼如铜铃,颌下一部虬髯,有张翼德雄风。
  他大步走进乾元门,身后跟着八个壮汉,抬着四口大箱子。礼部小史迎上去,陪着笑脸,像侯爷亲临似的:“哦!霍统领,辛苦辛苦!”
  霍世问“嗯”了一声,目光看向已经陈列好的贡品。当看到那箱小米时,问:“这是谁的?”
  小吏官不大,却是个悉见世故之人,他知道魏云山是皇帝的八拜兄弟,对其门下的人一点也不敢懈怠:“回霍统领,是宣府总兵周光祖的贡品。”
  霍世问张开嘴,又合上。他认识周光祖,周曾参加过花州的文武大会,并获得武魁的桂冠。此人文韬武略均不凡响,受到朝廷的重用,想不到如今竟没落到拿小米当贡品的地步。
  感慨之后,他对身后的汉子们说:“打开箱子!”
  箱子打开,小史凑前观看,只见里面装满一口口小酒坛,黄泥封口上贴着红纸,写着三个字:“女儿红。”
  小吏愣住:“霍统领,这……”
  “这是侯爷的贡品!”霍世问说,声似敲钟,有点震耳,“侯爷说,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就是南疆土酒。侯爷还说,他这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做人要实诚,做官要实在,做臣子要忠心。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不会弄,就贡这一百坛酒,让陛下过个酒瘾。”
  这时候,刚好掌管禁军的太尉长孙婴坐轿路过。他看到镇南侯的人,便令轿夫停下,撩起帘子看热闹。长孙太尉与魏云山既是老友,又是政敌,当年他的身后如果不是由他的亲姑妈长孙皇太后撑着,坐在朝中掌管八十万禁军的大尉便是魏云山了。
  在长孙婴的心目中,魏云山是个像迷一样的人物。他为人性情豪爽,义薄云天,结交天下豪杰;他对皇帝忠心耿耿,出生入死,镇守南疆固如金汤;他手下能人无数,异士众多,拥有一支一千人的私兵,据说这个霍世问,武艺可及禁军教头……
  他一直吃不透这个侯爷。他是忠臣,还是枭雄?是棋子,还是棋手?长孙婴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要对自己的外甥二皇子赵世成再次重申:要想成大事,魏云山是一枚不可缺的棋子。
  ……
  戌时两刻,嘉京的雪又飘起来了。子虚帝在高贤英的陪同下,伫立在乾元门的城楼上,看雪。城楼下面是御街,白天还挤满了人,此时空空荡荡的。御街的尽头是承天门,往前是千步廊,再往前是棋盘街,然后便是苍茫无限远的夜色了。
  皇帝陛下今儿穿玄色龙袍,龙身是金线绣的,外披玄狐大氅。这氅与纪太师的一模一样,属同一批贡品,共两件,皇帝留了一件,另一件赏给了太师。皇帝今年已经六十有三,龙颜清崛,颧骨微凸,眼窝凹陷,鬓发斑白,异常憔悴。都云皇帝爽,谁解其中味?他的龙发在五年前还是浓黑如染的,这几年,他老得特快,头发也白得快,如满城的飞雪都覆盖到他的头上来了。他是被愁白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高贤英毕恭毕敬地站在皇帝的身后,静待差遣。
  “高贤英。”皇帝望着天空纷飞的雪,突然开口。
  “奴才在。”
  “今儿是纳贡之日,你说朕高兴吗?”
  “奴才想……”
  皇帝不想听他的想,自个说了:“西洋的钟,江南的花,辽东的珠,宣府的小米……”皇帝提高声音道,“这些都是好东西,可朕一点也不开心。”
  “陛下,这是……”
  皇帝问:“你今儿都发现了什么?”
  “回陛下,奴才今儿上午到乾元门前转了一番,发现纪太师、长孙太尉都在进贡现场。”高贤英答。
  “这些皇亲国戚,逍遥快活啊。”皇帝忿道,“当下,外敌四立,山河破碎,国土沦丧,他们居然还有心思去觊觎那些贡品。这臣子当的,真够绝的。”
  高贤英怦然跪下:“陛下,龙体为重,千万不可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
  “只要什么?”
  “只有时机一到,我大嘉定然必收复国土,重振国威。”
  “收复国土?”皇帝嗤道,“谁去收复,是纪桧?还是长孙婴?就他们,还淡重振国威?”
  “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老天保佑。”
  “起来吧。”皇帝朝他摆摆手,继续看雪,想起当年来了,“朕年轻那阵子,最喜欢下雪了。那时候,朕刚学会填词,每逢下雪了,就让你在御花园摆酒,一边赏雪一边写。写完了,就让乐师谱成曲,让宫女唱给朕听。这事,你可记得?”
  “奴才记得。”高贤英媚笑道,“有一回,陛下曾经写了一首《望江南》,啧啧,那可真是绝妙。奴才记得最后几句是这样的:‘炉烟细,金猊几缕斜。夜半不知雪深浅,晓来惟见玉无瑕。推窗数归鸦。”
  “好记性。”皇帝点点头,“后来……”
  皇帝不说了,后来的事,因为难以说出口。
  后来,残酷的宫斗开始了。他的皇兄皇弟们,或遭暗算,或患疾病,全死光了。后来,连他的父皇也死了。于是乎,作为硕果仅存的一个皇子,他理所当然地登基了。说实话,他对当皇帝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少为纨绔皇子一枚,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诗画,好美食,好梨园……是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主。他当皇帝,纯属是阴差阳错。刚坐上龙椅的头几年,他还是敬业的,每天临朝亲政,批奏折,见朝臣,把父皇交给他的富得流油的大嘉朝治理得有模有样的。后来,他玩腻了,就兴致全无了,索性连年号也不改,再也没有写过一首词。
  雪还在下,寒气难耐。皇帝转身离楼,路边高贤英身边时,他忽然问:“你说,朕这辈子,最像谁?”
  高贤英听了,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好在皇帝不需要他回答,他刚张开口,皇帝已经下楼梯了。高贤英怔立在原地,他想起了前朝的一个皇帝,也是填词的,也是丢了江山的。那个皇帝到了死的时候,听说还在写词。他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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