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19 10:42:22 字数:4841
五十七、嘉京的雪
腊月二十七日凌晨,嘉京落了子虚八十一年的第三场雪。
雪是大雪花,落到辰时便停了。天空铅灰色,压得很低,像一床庞大的旧棉絮,昏沉沉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瓦是明黄的,此刻被积雪染成一片皑白。御道上的青石砖被白雪覆盖,只剩下两行车辙印子,深深浅浅的,通向气势恢弘的宫殿深处。大虚殿的鸱吻在雪雾里轮廓模糊,像浮在半空的虚影。远处,有太监在扫雪,竹帚扫过地面,沙沙声混着簌簌的风声,轻盈得像静夜的梦呓,只有那长长的红墙衬着赭黄,显得格外刺眼。
乾元门外,三十六面龙旗一字排开。朱红色的旗杆,高三丈,风吹过,旗帜猎猎飘扬,声如响在远天的闷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旗下,一百二十七名地方大员、二十三处藩镇代表、九路土司使臣,按品级排成三列,从宫门洞一直延伸至御街尽头。三品以上着紫袍,四品五品着绯袍,六品以下着青袍,远远望去,像一条被冻僵的虹,僵卧在雪地里。这些官员的身侧,都跟着精壮的挑夫,肩上挑着覆盖红绸的贡箱。箱角结了霜花,在晨光里泛着细淡的光。有的箱子上还积了雪,却没人敢拂去。那是连夜冒雪赶路的痕迹,拂掉了,就没人知道他们走得是多么辛苦。
御街两侧,禁军甲士每隔十步站一人,枪戟如林,枪尖的红缨结了冰,硬邦邦地垂着。他们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却没有人动一下,几乎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如一尊尊浇铸在雪地里的铁像。
辰时三刻,纪桧双手拢在袖内,站在门洞的阴影里。
这位当朝的太师、皇上的泰山、皇后的父亲,今儿穿一袭深紫色的蟒袍,外罩一件玄狐大氅,腰束和田羊脂玉带。他六十有九,须发竟如漆染,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眼睛半阖着,似在打盹。可若仔细看,便发现他的眼皮每隔三息就会动一下。他在默数。数人头,数轿子,数所有应该出现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与事。
礼部侍郎孔延站在他的身侧,几次想开口提醒——按制,辰时三刻须开门纳贡,再拖下去就要误时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师站着,一定有站着的原因。
孔延偷偷地抬起眼,打量着这位权倾朝野四十多年的老人。太师的背仍然很直,直得像插入地里的一柄古剑。那件玄狐大氅披在他身上,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有种猎食者的轻捷,像一头老狼,披着最华贵的皮毛,站在猎物必经的路口。孔延忽然想起朝中的一个说法:纪太师这辈子,从不在天亮之前起床,因为天亮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一天要见的人、要说的话、要布的局,全都过了一遍。想来此刻他要过的,大概就是这满街的一百二十七个人。
这时候,纪桧的眼皮突然动了。他看到御街的尽头,出现了一顶青色小轿。
轿子不大,只容一人,无任何标识,四个轿夫穿的都是寻常的短褐,混在车水马龙里,一点也不起眼。轿子远远地停下,钻出一个人,身材瘦如枯竹,脸色惨白,头上扣着一顶半旧的毡帽。他朝路边走了几步,猛然抬头,朝乾元门这边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口。
纪桧不仅认识那个人,还认得那双手。
那双手也拢在袖子里,姿势与他是一模一样的。但那双手的指节要比常人的长出一截,骨节尤为分明,像鹰爪。他不是别人,一个烧成灰纪桧也认得出的人——大内总管高贤英。
纪桧的眼睛完全阖上了。按制,内官不得干政,更不许在年贡之日出现在乾元门外,但高贤英来了。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他出来,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如果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想让他看什么?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思,他想让谁看见他?纪桧的心里曾默写着十三个人的名字,高贤英原本不在其列,但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把高贤英写上了。
“开门进贡。”纪桧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淡得如同吩咐今日午膳吃什么。
孔延如蒙大赦,一溜小跑冲向门洞。
乾元门缓缓打开。门高三丈六尺,宽两丈四尺,朱漆金钉,九行九列,共八十一枚。朱门洞开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犹如一头沉睡了百年的巨兽,睁眼醒来了。
贡品摆了三列,从门洞一直铺到第二道宫门。第一列是九路土司所献的礼物,全是奇珍异兽,有雪豹皮,犀牛角,象牙,孔雀翎……还有一对活的白猿。白猿关在铁笼里,冻得缩成一团,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叫声尖锐,像婴儿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第二列是藩镇代表,他们大多属武将出身,站得最直,目光也最硬。贡的是土特产和军械,有关东的野山参、辽东的东珠、西北的镔铁、东南的玳瑁……
第三列最尊,是各地大员亲自押运的“特贡”。江南巡抚贡的是一盆名曰“雪中春信”的暖房牡丹,那牡丹是罕见的姚黄,花瓣肥硕,层层叠叠的,金黄色的花朵大如斗。据说它是用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用炭火温着送来的,途中换了八批挑夫,死了两匹马。湖广总督贡的是《长乐大典》的残本抄录三万卷中的三百本,装在十口香气浓郁的樟木箱里。据说这是总督大人亲自督抄的,一字不苟,抄了整整三年零三个月。最奇的属两广总督送的贡品,是一只西洋钟,一人多高,通体鎏金。钟盘是白珐琅的,上面用黑漆描着十二时辰,也描着罗马数字。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场上没人认得。钟摆是铜的,镀了银,每摆动一次,就有一只铜鸟从钟顶探出头来,“咕咕”地叫一声。
纪桧走到那钟前,停了一下。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但一行刻在钟座底部的小字,他看懂了:
“大不列颠,威廉姆斯制,子虚七十七年。”
看到这几个字,纪桧感到一阵胃酸。子虚七十七年,大嘉与西洋干过一仗,败得一塌糊涂。那个惨唷!不仅赔了天文数字的巨款,还割了香江岛。而如今,敌人的钟,竟被当成奇珍异宝,送进了皇城。他虽然不在乎割地赔款,但个中滋味,还真是有点不好受。
纪桧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只贡箱时,他又停了下来。这口箱子有些寒酸,也是普通樟木,漆面斑驳,箱角上的铜皮都翘起来了,没盖红绸,只压着一束枯稻草,稻草上,积着一层雪。负责登记的礼部小吏正拿着名册核对,嘴里念叨:“宣府总兵周祖光,贡品,宣府小米三石……”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三石小米?也拿得出手?宣府是九边重镇,总兵是正二品大员,就送这个?
纪桧沉着脸,没有笑。他瞄了一眼那箱小米,心里在冷笑。周祖光,本是他的门生,但自从当了总兵后,翅膀似乎也就变硬了,有点不听使唤了。前年,他令其斩了手下的一员校尉,周祖光居然拖了一个月后才动手。这令他大为不满,遂怂恿言官参了十七本,周祖光至今还在家里“闭门思过”。周祖光贡小米,是在告诉他:老师,学生没忘本,但学生只剩下这点本了。
纪桧什么也没说,继续前行巡视。
五十八、宫廷深处
慈恩宫处在皇城的西北角,是整个后宫最安静的地方。
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两处回廊,推开一扇赭红色的角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进院落。院中松柏苍翠,枝干虬结,覆盖着厚厚的雪。松柏之间,隐隐露出一角飞檐,檐下拄着一串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檀香的青烟。
长孙皇太后正跪在佛堂里为大嘉祈愿。太后年且八旬,鬓发如雪,梳得一丝不乱,绾成圆髻,用一枚碧玉簪别着。她一袭赭色棉袍,外罩一件玄色褙子,褙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云纹,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上品。腰系一串沉香木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刻着一尊佛像,被她捻得温润如玉。此刻,她双膝跪在蒲团上,对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默默地捻着佛珠。
大宫女素云,跪在太后的右侧,手里捧着一叠折子,低声念道:“江南巡抚,贡暖房牡丹一盆,附玉璧一双;两广总督,贡西洋自鸣钟一座;宣府总兵,贡小米三石……”
太后捻珠的手始终不停,直到素云不吭声了,才问:“念完了?”
“回太后,念完了。”
“那小米,谁送的?”
“宣府的总兵,他……是太师府的人。”
“那个周祖光,心中还是有江山社稷的。”太后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观音。观音低眉垂目,掌心的莲心在烛火里泛着光,“素云,你给他的姑妈递给话,让他儿子明年进京,给哀家当个侍卫吧。”
太后说罢,又开始捻珠,口里念念有词:“大慈大悲的菩萨,您就好好保佑我大嘉朝吧,愿外虏消停,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
东宫处于皇城的东南方,是仅次于乾宁宫的所在。
太子赵世文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贡品清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今年正好三十,生得瘦白,面皮细嫩,几乎没有皱纹。穿一袭杏黄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金冠正中镶着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这一身装饰,够五千两银子的,可穿在他的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似的。他眉毛稀疏,眼睛不大,看人时眼神总爱躲闪。此刻他盯着那份清单,眉毛拧成了两团乱麻。清单上,有七个人的名字,被笔墨涂黑了。
“这是谁干的?”太子厉声问。
库房总管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回太子殿下,是……是太师府上午来人,说要核对一遍清单,然后就……”
太子一听,顿时泄了气。不须想,这七个人,肯定是得罪自己的外祖父了。明天朝参,纪太师的奏章一定会呈至父皇的面前,一个“贡品不符,欺君罔上”的罪名,定然会令那七个人轻则罢官,重则抄家。自己该不该拦?拦了,姥爷会不高兴;不拦,那七个人里面,有两个是去年刚投入东宫门下的……
就在太子犹豫不决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抽走了清单。抽走清单的人,是东宫詹事陈文龙,一个年过半百的歪嘴老者。
“太子殿下,清单脏了,臣去换一份。”陈文龙将清单叠起,放在袖里,“那七个人的名字,臣恰好记得,礼部那边,臣会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如实登记’。”
太子愣了一下:“如实登记?那不是……”
“殿下,”陈文龙压低声音道,“太师要参的人,没有人能保得住。但这七人的东西,臣是着人记在礼部的黄册上,并非记在太师的私账上。将来万一皇上要翻旧账,殿下可以说,儿臣是按黄册核对的。”
“妙哉!陈詹事。”
“臣是东宫的人。”陈文龙的嘴更歪了,“殿下是我的主子,除了殿下,我谁也不认。”
……
坤清宫在乾宁宫的西侧,是皇后娘娘的寝宫。
比起慈恩宫的清寂,这里要热闹得多。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雪。廊下悬着三十六盏大红灯笼,风一吹,流苏轻摇,像一片绯红的云。正殿门口站着八个宫女,清一色穿青缎比甲,手里捧着铜手炉,一动不动。
皇后娘娘纪姬坐在妆台前,面对铜镜,正由四个宫女服侍着卸朝冠。纪皇后是个天生尤物,今年五十有一了,依然花容月貌。面如满月,眉如春柳,肤如凝脂,樱桃小嘴不染而红,凤眼顾盼流转的是让神仙也魂不守舍的千娇百媚。人人都说,她是个全凭姿颜色攀上真龙的狐狸精。其实不然,她真正拿手的,并不是让皇上欲仙欲飘的床上功夫,而是她那比皇宫还深的心计。
“太子那边,有什么消息?”
站在身后的大宫女春莺低声道:“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还在库房核贡品。”
“核贡品?”皇后冷笑一声,“就他的脑子,能核个什么?”
春莺不敢接话。
皇后从妆奁里取出一把玉梳,自个慢慢地梳着垂在胸前的长发。未梳几下,门外有小太监前来禀报:“皇后娘娘,太师府来人了。”
皇后停下梳子:“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中年白面书生,皇后认得他,是太师府的一个幕僚,绰号“七步算”,人家下棋算三步,他可以算七步,颇有才气。他跪在帘外,双手捧着一张叠成方胜纸笺,由春莺转呈。
皇后展开纸笺,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上面只有一行字:“太子身边的陈文龙,可重用。”
她真的不解:一个从六品的东宫詹事,平日里闷声不响、歪着嘴角的书呆子,父亲怎么会注意到那种人?
“辛苦你了。”皇后敛住内心的不屑,“请告诉太师,就说我知道了。”
“喏!”七步算站起,转身离去。
皇后忽然感到心里有点烦。她烦太子,好不容易身居东宫,却偏偏是一把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她烦自己的父亲,自入宫以来,他老是隔三差五地派人到坤清宫,今天说要提擢张三,明朝又罢掉李四的,全然把自己当做工具来使唤了。
开始的时候,她以为父亲是为了帮皇上,帮自己,后来,她发现父亲所作的一切,皆是为了他的纪家。还有一点,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如今的皇帝陛下,已渐渐对她失去兴趣了,而且对父亲的所为,亦颇为反感。她有一种预感,如果长期以往,不仅自己失宠,娘家失势,就连太子之位,亦是岌岌可危。因此,她决定这次不再对父亲言听计从。
“春莺。”
“奴婢在。”
“你去趟东宫,告诉太子,”她唤过春莺,低声说,“让他小心身边的那个陈文龙,此人有问题。”
春莺领命而去。
皇后拿起玉梳,看着镜中的人。她感到自己老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唯一要抓住的,就是太子。只要太子不倒,终究一天,整个世界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