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村委会来人没有？”瓦尚春随着瓦尚武一起到大伯家院坝刚下车，大伯劈头盖脸就追问，“狗日的汪策贵，他妈的个巴子的，咋那么不要脸呢，跟老子问三不问四的就把闲置地租给吴老三了。营业？我看他杂种怎么营业，不兴火速给我撤了，老子要弄人到班房里面去的。”
　　“来了。”瓦尚春回答，“在后面。”
　　“来了就好嘛，如果不来的话，我可饶不了人的。”大伯说话那口气可大了，仿佛整个宇宙都由他掌控着，“屋里商量一下嘛。”
　　瓦尚春说：“不用去屋里了，把《林权证》拿出来，就是最好的商量。”
　　“带起来的哟，看看哇，汪策贵是不是在乱整哇？”瓦尚权诚惶诚恐地拿出一个塑料袋子，弄得唰唰响，仿佛那《林权证》被夹裹在别的资料里卡住了，怎么弄也取不出来。只是脑袋里浮现出《林权证》的模样，说。
　　“就瞎干扯，那么重要的资料，整得乱七八糟的，把那个塑料袋扯甩了他嘛！”瓦尚武生气地说。
　　“唉，我咋就没有想到呢？”于是瓦尚权一把将诚惶诚恐的塑料袋撕了一道口子，倒立着一抖，那里面的资料哗啦一声，那两本绿莹莹的《林权证》便在人们的眼前一晃就掉到地上去了。只有这两本《林权证》掉下去发出的声音最响亮，大家都听得真真的。
　　“哎哟，我说，你这人咋不被媳妇欺负嘛，叫你撕个口子，并非叫你全部倒在地上，是说撕个口子后，慢慢取出来了嘛。你看你看，毛手毛脚的，掉在地上到处沾些灰尘！”瓦尚武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遭刀儿，你说你办点事儿，咋就那么糊涂呢？”大伯也向着他家瓦尚武批评瓦尚权，只是语气稍微委婉一点，但实质还是一样的，都觉着瓦尚权办事过于邋遢，而且还有几分不着调。
　　“不球管了——”瓦尚权彻底生气了，在他的脑子里，只要这东西还存在就是天官赐福了，你管他掉在地上，还是掉在哪儿。他提高嗓门一边嚷，一边把《林权证》扔在地上就想跑。
　　“你搞哪样？嗯，要跑不是？要跑，去把吴老三赶走了再跑——”瓦尚文站上前截住瓦尚权，也站在瓦尚武一面怒吼道。
　　瓦尚春看见瓦尚权非常激动，仿佛触及到了他的痛处似的。瓦尚春便替瓦尚权说了一句公道话：“尚权这人，你们又不是与他打一天两天的交道，一直就是大大咧咧的，只要资料没有受损伤，也就够了，没必要那么斤斤计较。但是尚权，我也要跟你多说一句，今后做事情，必须小心翼翼，不能毛手毛脚；特别是针对汪策贵的事情，一定要谨慎，不能让他们钻空子。你没觉着这里面他们是有预谋的，如果一旦失幌一步，就会带来偌大的麻烦，你知道吗？”
　　瓦尚权听过瓦尚春先扬后抑的话后，便停下来说：“大哥说这句话嘛，才有点人情味。你们几个就是以为我小，就知道欺负我，我这样做，你们觉着没有做好：我那样做，你们也觉着没做好，啷个哇，我没有长脑子呀，我的脑子是豆腐渣呀？”
　　瓦尚武见瓦尚春这样说，因为今后抛头露面的事情还需要瓦尚春呢，便也消停了，并笑嘻嘻地冲瓦尚权道歉说：“没晓得你那么经不住批评，算我错了，好吗？”
　　瓦尚权不说话了，闷头走过去把地上的资料一件一件地拣起来，把《林权证》择出来大家看。
　　瓦尚春举着《林权证》说：“为什么我要瓦尚权把《林权证》带上呢，这叫物证，物证是最好的证明。口说无凭，我们只要把《林权证》上的内容辨识好了，说话也就有底气了——”
　　正说到这儿的时候，一辆普通大众车，飕地一声开到大伯家院坝里来了，从大众车上下来了一个头发稀少，但保持原生态的汉子。天气比较热，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脸上有不注意很难发现的小坑，他的眼睛总是笑得像豌豆荚似的，说：“你们的人都到齐了？”
　　瓦尚文跟林主任熟，便抢着说：“到齐了，就等你来。”
　　林主任说：“我觉着还是到现场去比较好？把汪策贵找来，大家辨识辨识，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必要把矛盾激化。”
　　“问题是汪策贵到底有什么理由占我们的闲置地哟？”大伯的声音来得有些苍凉，但还是有力度，仿佛林主任是一粒仙丹，他一到，就会药到病除。
　　“表叔，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多说话了，伤身体，我来不就是为解决你说的这个问题吗？”还没等大伯接上话，林主任又说，“人都到齐了吧，那咱们去白岩吧！”
　　“各上各车啊。”四叔强调。
　　林主任只管说话去了，忘记关心到场的人。林主任叼着一支香烟，激动了，烟都掉到地上了，上前去跟瓦尚春握手，嚷道：“哎呀，我的老表呃，你都赶到了。哎呀，我这村主任没做好啊，让你也受累了！”
　　瓦尚春握住林主任的手，虽然内心有一种满足感，可却依然面无表情地说：“你看这事儿办得，跟你增加负担了！”
　　林主任说：“就上我的车吧，我的车就我一个人，好好聊聊！”瓦尚春毫不客气地说：“好啊！”只看见林主任打开车门，瓦尚春就上了林主任的车了。
　　瓦尚春那方开了两个车来，瓦尚礼开一个，瓦尚武开一个。瓦尚春代表一个受益户；瓦尚文、瓦尚武、大伯代表一个受益户；瓦尚洋、瓦尚礼、瓦尚权、四叔代表一个受益户。也就按照二祖父、三祖父、四祖父的传人进行分类排列。那么除了瓦尚春没有开车，最初瓦尚春乘的瓦尚武的车，后来乘林主任的车了，其余两个受益户的人，谁乘谁的车，也就一目了然了。
　　瓦尚春在林主任的车上，两人聊得来。然后林主任给山塘组的涂门牙打电话。瓦尚春不知道这种状况涂门牙算何种角色，只听见林主任在给涂门牙分配任务，叫他把汪策贵叫上，到白岩去。然后林主任冲瓦尚春说：“哎呀，老表啊，农村工作繁杂呀，关键是人的文化素质低，一个没有文化的人有多可怕呀。想当年父母叫我们好好上学的时候，我们东扯扯西扯扯，没想到进入社会后，才知道文化有多重要呀。”
　　瓦尚春说：“农村社会，良莠不齐，也不仅仅是文化上的修养问题，还有自身行为品质上的问题，这可不仅仅是上学能够代替的，这可是母体发育构成的，也就是带有先天性的成分。”
　　林主任说：“你看看，什么话在文化人的嘴里吐出来，味道就是那么深刻。”
　　瓦尚春说：“也没什么深刻，都是从社会生活中总结出来的。”
　　“你对汪策贵把你们的地租给吴老三怎么看？”林主任说到正题了。
　　瓦尚春说：“去年我们与草坪村处理公路占地的时候，你参加的吧。当时有没有汪策贵？没有吧。其次我们有《林权证》为据，他汪策贵只有稻田，可不占林地。”
　　“那个问题我倒是心中有数，我想探讨的是，出现无中生有这种现象，你怎么看？”林主任一边掌握着方向盘，一边夹一根香烟点燃后说。
　　瓦尚春默想了一下，说：“主要是旅游开发带来这样的隐患，假如不搞旅游开发，汪策贵他会去争那块屙屎不生蛆的闲置地吗？”
　　“老表不仅有文化，最关键的是有思想，你一言击中要害，关键就是旅游开发带来的。我有点浅见，这不叫不利因素，这应该叫有利因素，因为毕竟把白岩这块屙屎不生蛆的地方开发成商业性浓的地方了。当然如果汪策贵的稻田与你的闲置地天各一方，那汪策贵也不会毫无原则地去强占，关键是你们的闲置地与他的稻田就只有那么一墙之隔，所以这给他的那种强占带来了有利的因素，从中混淆了旁人的思维，给你们带来不少麻烦。”
　　该轮到瓦尚春夸林主任了，说：“看来你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当几年的村主任也懂得了不少的理论。当初搞改革开放，就有领导说过，改革开放，肯定会有人产生阵痛的。”
　　林主任说：“老表咋这么说呢，去掉省油的灯，的确搞这几年的村委会主任，淘了不少。基层可不比你们机关上班，一张报纸，一杯茶打发日子，当然这些年肯定不一样了，脱贫攻坚嘛，个顶个的，装上紧箍咒，谁敢掉歪？当然像你们那种耍耍单位，也不一定哈。”
　　瓦尚春说：“表面上你们看我们文化部门，的确是耍耍单位，因为没有确切的任务，那是你不了解情况。其实我们文化部门要做出成绩，真还非常困难，你们的活路是在面上的，而我们的活路可是隐藏起来的。如果做好了，那可不是只在黔北这个范围产生影响，那可是在全国产生影响，或者全世界产生影响——”
　　“你比如拿诺贝尔文学奖，对不对？”林主任说。
　　“看来林主任对这些也熟悉呀！”瓦尚春说。
　　“我跟瓦尚文怎么好上的，就是热爱文艺好上的，你知道吗？上初中那阵子，泥水坝中学由语文老师带头搞了个泥水文学社，还办报纸，当时我与瓦尚文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呢；后来报纸因为经费和人员问题停办了，我们俩又搞起了音乐。当然音乐在泥水坝这个地方有点影响，那是有可能的，但是你要造成大的影响，那是要费工夫的。听瓦尚文讲，那时候你只是数学成绩好，咋的，后来热爱上文学了？”林主任说。
　　“一般地讲，那个时候，理科成绩好的人，才有可能走出去，然而理科成绩好的人进入社会后，除了教学和搞科研外，用处的确挺少。再说，就是上了大学，如果没有老师带你，单打独斗地干，要在理科上做出成绩，都是挺艰难的。你比如要有陈景润那种精神在数学领域开出一片蓝天，真还不是简单的事情，理科上的研究，那可不像文科上那么吹糠见米。当然啊，文科上做出成绩，仅仅是自学就能够完成，而理科上，要通过自学的话，那是相当艰难的。”瓦尚春这样分析给林主任听。
　　林主任只顾点头，说：“那是，那是。但是，老表咋早不早的就退休了呢？”
　　“单位上总要搞些事情，写作安排不自由，常常有东西要写的时候，单位分配任务，退休后就少了这些麻烦。”瓦尚春说。
　　“那也是哈——”林主任说，“你说这个汪策贵明明知道那闲置地不是他的，他怎么还会去争呢？”
　　林主任一边说到自己的爱好问题，一边又提到正题上来了。
　　瓦尚春说：“造势。目的挺明显，就是制造一种混乱，把事情搞复杂，让外人看不出真相，从中得利吧！”
　　“看来老表不适合搞文学，你应该去搞侦探。你分析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林主任说，“但是汪策贵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法治社会，什么都讲求证据。”
　　瓦尚春说：“是啊，经济社会，人们悖离了道德，悖离了人情冷暖，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事。”
　　“好吧，我们到现场去进行甑别吧——”
　　林主任又点上一支烟，说：“前面这车咋开这么慢呢？”
　　“坡陡，弯道多吧。”瓦尚春说。
　　“也是哈。”林主任的目光从墨视眼镜穿过去，瞧了瞧，说，“真还是陡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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