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2-19 10:17:57 字数:3106
我笃定地认为,一个写作者必定对现实世界抱有希望,因为不抱希望的人,根本不会去写作。我们之所以去写作,就是为了赋予这个世界一幅更有条理、更为简洁的图景。因为现实世界在我们眼前展现时往往带来一种混沌、可怕又笨拙的感觉。
——乔伊斯•卡罗尔•欧茨
“大哥,汪策贵的一个亲戚吴老三要租下我们家白岩景区那块闲置地,与我商量,被我拒绝。后来吴老三就懒得跟我商量,不问青红皂白地在白岩闲置地那儿架起钢架棚营业,搞餐饮,还附带用了我们那块闲置地收取停车费。当我问起吴老三的时候,吴老三却说是在汪策贵手里租的。当我叫他拿出租赁合同的时候,他蛮横地称道,我的租赁合同为什么要拿给你看。”瓦尚权在电话上说。
我说:“那充分证明他吴老三并没有租这块地,他是横行霸道,强占闲置地。”
瓦尚权说:“就是啊,所以,我跟大哥讲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我说:“我知道了。”
于是我们挂断了电话。
关于白岩林地,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跟我提起过,那是一个悠远的故事。
我们家,指我们竹林湾老家,具体到我们四户人家,属于同一个曾祖父传下来的后人。其中有三户人家共用一片林地。这片林地原本孤独地守望在一道峡谷边上,起名白岩。这林地的来源具有故事性,他是我们高祖从我们同族的堂高祖手里买过来的。如果要讲这个故事,我们同房的大叔可以把他讲得头头是道。我们同公共祖的大伯也可以把他讲得头头是道。当时买这块林地的时候,还包括了林地下面的几块稻田。
新中国成立后,实行打土豪分田地,我们那块林地和那几丘稻田依然属于我们同公共祖的四户人家。我们相邻的两个生产队的土地划得有点乱,你的土地划到我的地界上,我的土地划到你的地界上。在另一个叫山塘生产队的文驼背家地划到我们竹林湾来了,而我们白岩林地下面的那几块稻田又离文驼背家比较近。从而我们家祖父三兄弟便与文驼背商量,把我们家白岩林地的稻田与文驼背家在我们地界上的稻田进行交换。其实当时我们家那稻田折的是十二挑谷子,而文驼背家呢,只有六挑谷子。但是为了大家方便耕耘,便不讲究那点得失。
成立合作社,必须把自家的土地入社,入社后,白岩那几块稻田便入了山塘生产队集体,而文驼背交换给我们那块地就入了竹林湾生产队。但是,白岩那块林地还是属于我们同公共祖的三户人家的自烧柴林,即:二公家(父亲过世后,现有我瓦尚春、二弟瓦尚天、三弟)、三公家(现有大伯及大伯的两个儿子瓦尚文、瓦尚武)、四公家(现有大伯家的两个儿子瓦尚洋、瓦尚亮;二叔过世后,留下他儿子瓦尚礼;三叔过世后留下他小儿子瓦尚权,白岩林地当时属于三叔(我称叔爹)承包的,所有证件都留在瓦尚权手里了;四叔家,有儿子瓦尚林和小四)。
改革开放,土地承包,但是山林没有动。白岩的山林仍然属于我们三户人家的自烧柴林。我们白岩山林下面的稻田由山塘生产队划分给了汪策贵。
2008年我叔爹过世,我父亲还健在,为确认新的《林权证》,重新测量。2009年,我父亲过世,但我们当之无愧的得到了国家颁发的《林权证》,而且《林权证》上已经明确了有白岩这块山林,测量出了亩分,但是已经划为生态林了。无论生态林还是自烧柴林,林权依然属于我们三大户人家。
由于历史的原因,《林权证》被瓦尚权统一管理着,但《林权证》上有我父亲、同公共祖的二位大伯和二叔、三叔、四叔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本《林权证》,而是两本《林权证》,其中一本是白岩岩上的那片林地;另一本是白岩岩脚的那片林地。其间闲置地就属于岩脚那片林地中的一角。具体说,也就是靠近汪策贵家稻田的那片林地。
2018年的时候,从我们林地上面的草坪村洋关屯村民组修建乡村公路,要打白岩林地穿行。当时有点小矛盾,那就是草坪村根本没有跟我们沟通,就从我们的山林里开挖毛路修砌挡土墙。可是挖都挖了,没办法改变了,我们就提出一些要求,要求路面的宽度只能限制多宽,还有超宽的部分属于我们三户人家的闲置地。结果草坪村同意了我们的意见,并且签字画押。这事也就算完了。有两条乡村公路在这儿交汇,白岩也就成了交汇点,从此白岩这地方也就四通八达了。
那块闲置地形成的格局是一把靠椅。那片白花花的悬崖,就是这块地的称谓“白岩”,构成靠背;那块将林地挖掘出来的闲置地就构成了座垫;两边脊梁上的树林就构成了两只扶手。汪策贵那几丘稻田就形成了座垫下面圈成的几道榫沿;底部蚂蝗沟小河中心就是这把靠椅的柱脚。当时有风水先生打白岩闲置地路过,说,如果能够在这个地方搞建筑,最好是建设一栋砖瓦房,那就太漂亮了——
2019年泉水县旅游公司在白岩这个地方开发利用万佛峡谷,搞成旅游景点。于是白岩就成了一个始发站抑或终点站。从而白岩这个地方便被营造出了商机。
瓦尚权在竹林湾修建了一栋小平楼,所以,以竹林湾为家。但当他看见那些与他一样身份的同公共祖的弟兄们,因为在县城买房后回到老家竹林湾来,冲他呼来唤去、居高临下的样子,他就心里痒痒的,想向这些弟兄发起挑战,挤兑他们几句,但他又因为自己没有在县城买房自惭形秽而淡定下来。也是这些因素促使瓦尚权不服输,他在媳妇江继梅的攻击和讽刺与催促下,和同公共祖的几位弟兄以在县城自居的调侃和居高临下的羞辱下,他终于在县城买房子了。
这样算下来,瓦尚权可是同公共祖的弟兄中最后一位在县城购房,也交了钥匙,只是装修的问题。“我看同公共祖的弟兄们还有什么资格挤兑我。”瓦尚权的意思是,将那份自尊收回来,不再自惭形秽,让人瞧不起了。
你说瓦尚权内心是怎么想的,从2018年后在外面打工就不好挣钱了,他就想到在白岩那块闲置地上下功夫。平整地,然后铺上石砂,然后搞停车场,在万佛峡谷旅游旺季收停车费,当时他倒还没有想到在闲置地上搭建钢架棚搞餐饮。在旅游淡季,他可以到河里去钓鱼,他只要把装修房子的钱赚够了就行。装修完成,他就将一家老小搬到县城居住。看你们回竹林湾去居高临下,看你们去竹林湾去羞辱我——
谁知道钻出来一个吴老三,在白岩闲置地搭建钢架棚营业,打乱了瓦尚权美妙的计划——
吴老三搞这件事情,我觉着很荒唐,在这法制社会怎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有作家说,现实比小说更荒诞。我领会到了这句话的真谛。于是这部小说就诞生了——
“怎么一回事啊?大伯!刚才尚权打电话来,说吴老三在我们白岩闲置地架起了钢架棚营业,说是白岩闲置地是汪策贵的。说是汪策贵租给吴老三的。”我打电话给大伯。
大伯说:“尚春,妈斯,我还很难得你打个电话呢,你在哪儿哇?”
我说:“在泉水——”
大伯说:“哦,这些事情说来话长,那你哪哈回老家来呢?回老家来后,我们慢慢谈吧。我也听说吴老三在我们的地盘上营业,汪策贵说闲置地是他家的,那个话说得就有些不要脸啰。”
我说:“过两天就回来,就是想跟你讨论一下,关于白岩林地的事情。”
大伯说:“那好嘛,但最好把村里面的人叫来,现场处理。别的我不知道,但是这白岩林地的事情,我可比较清楚,而且还在我的手头处理过。当时也是山塘生产队的队长瓦长寿争我们现在的那块闲置地,当时是一块荒地,后来被你叔爹承包过来,植成树林了——”
我问:“当时瓦长寿争赢没有呢?”
大伯说:“我们有地契,他什么都没有,争得赢个屁呀。”
我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也只是前次草坪坝村为修公路,在闲置地那儿扩得太宽了,我提出了一些要求,原本那是林地,我要求他们将扩宽的部分空下来,不能打成混凝土,最后才有那块闲置地的。”
大伯说:“虽然我没有参加你们开会么,但我晓得哪哇,我听到说的哪哇。这样,这两天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在泥水坝卫生院打针,你回来叫上我,我去跟他们理论。”
我说:“好吧。”
大伯说:“但一定要回来哟。不回来,光在电话上说,可能这个事情就不大好办啰。”
我说:“好的,一定回来。”
大伯说:“那行嘛,挂啰。”
我说:“好的,挂吧。”
于是我们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