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老宅修缮,文脉重光
作品名称:红门大院 作者:殷宏章 发布时间:2026-02-18 09:18:46 字数:3833
春意漫过红门大院,却吹不散牛大爷眉尖的愁云。晨起他拄着拐杖绕院踱步,行至西厢房墙角时,目光凝在墙面那道蜿蜒的裂痕上——数九寒天的冻裂加上经年风雨侵蚀,青砖缝里的泥灰簌簌往下掉,指尖轻触,竟能摸到墙体松动的缝隙。再看门楣的砖雕麒麟,虽依旧昂首欲飞,却有几处纹路崩了边,廊下的木梁也因潮汽浸蚀,泛着淡淡的霉斑。
“这院子,该修了。”牛大爷对着斑驳的朱漆门喃喃自语,声音裹着岁月的沉郁。晌午,他把全家召集到堂屋,八仙桌上摆着刚让周泉画的修缮草图,烟袋锅在铜托上磕得轻响,“西厢房墙裂了,木梁也得换,还有门楣的砖雕、窗棂的雕花,都要好好补。但记住,一砖一瓦都得按着老样子来,砖雕麒麟不能动,木梁的榫卯结构也别改,这是牛家的根,不能修没了。”
众人纷纷点头。老二牛建业接过草图:“爹,我去联系镇上的老木匠和瓦匠,都是手艺人,懂老宅子的规矩,保准不破坏原有模样。”老三牛建财也应声:“我去山里挑上好的青砖和木料,干透了的硬木,耐潮耐腐,能撑一辈子。”老四牛建学扶了扶眼镜:“我来盯着施工,记好每一处老结构的位置,绝不让人乱拆乱改。”
马妹站在一旁,看着墙上挂着的族谱,又想起阁楼里堆着的那些老物件——太爷爷的泛黄账本,老大牛建国的军功章,还有祖辈开垦土地用的农具,此刻都蒙着厚尘,被堆在角落无人问津。她心头一动,往前迈了一步,轻声道:“爹,我有个想法。咱们修缮阁楼时,不如辟出一间做家族陈列室吧。把太爷爷的账本、大哥的军功章、祖传的农具都摆进去,再写上清清楚楚的说明,让守业、念禾还有新望他们,都能看看咱们牛家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这话一出,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牛大爷眼中亮起光,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好主意!马妹,你这丫头想得太周全了!这院子修的是墙,摆的是念想,让后辈记着根,比啥都重要。”他看向老四,“建学,你识文断字,陈列室的说明文字就交给你,每样东西的来历、故事,都写明白,字字句句要实。”又转向牛新望,如今已是半大少年的新望眉眼清亮,透着机灵,“新望,你打小就爱琢磨手工,展架就由你设计,不用花里胡哨,结实、规整,能好好护着这些老物件就行。”
牛建学和牛新望齐齐应下,前者立刻回屋翻找纸笔,后者蹲在地上,用石子画起了展架的草图,嘴里还念念有词:“账本要摆高些,防着孩子碰;军功章得用玻璃框装起来;农具大,展架要做宽,底下垫上木板防潮……”马妹看着这一幕,笑着转身去阁楼收拾老物件,王妈和阿青也过来帮忙,擦灰的擦灰,整理的整理,满院都是忙碌却温馨的声响。
三日后,修缮工程正式动工。老木匠带着徒弟们拆廊下的木梁,动作轻缓得像对待珍宝,每一根榫卯都做好标记,生怕拼错了位置;瓦匠们补墙面的裂痕,先将松动的青砖剔出,再用糯米浆混合石灰砌砖,这是老法子,比水泥更贴合老宅子的肌理。牛建业每日守在工地,盯着材料进出,哪块青砖有瑕疵,哪根木料不够干,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牛建财从山里拉回的木料,堆在天井里,晒得干透,散着淡淡的木香。
马妹和阿青则专职收拾阁楼,准备开辟陈列室。阁楼的积灰厚得能没过脚背,两人搬来梯子,把堆在角落的老物件一件件搬下来:太爷爷的账本,纸页泛黄发脆,封皮写着“同治年间山货账册”,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每一笔山货的收售、每一次走村串户的艰辛;老大牛建国的军功章,铜质的表面虽有些氧化,却依旧锃亮,边缘刻着部队的番号,背后是那段烽火岁月的荣光;祖传的锄头、镰刀,木柄被磨得光滑如玉,铁刃上还留着岁月的锈迹,那是牛家祖辈用双手开垦生活的见证;还有那枚牛家世代相传的玉锁,通体碧绿,刻着“长命百岁”,历经百年,依旧温润。
两人用软布细细擦拭,擦去灰尘,擦去岁月的蒙尘,那些老物件在阳光里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仿佛在诉说着牛家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牛守业和念禾放了学,也常跑到阁楼帮忙,守业踮着脚帮着摆账本,念禾则用小手轻轻拂去农具上的浮尘,小脸上满是认真:“娘,这把锄头,太爷爷是不是用它挖过山货?”马妹笑着点头:“是啊,太爷爷就是拿着它,一步步翻山越岭,收山货、开铺子,才有了咱们现在的红门大院。”
老四牛建学则坐在阁楼的窗边,对着老物件写说明文字。写太爷爷的账本,他细细翻看每一页,记下“清同治十二年,太爷爷牛老根始收山货,日行百里山路,账册记实,无一笔虚账”;写老大的军功章,他想起牛大爷讲述的往事,写下“民国三十一年,牛建国参军报国,奋勇抗敌,立三等功,此章为其血染荣光,惜英年早逝,魂归山河”;写祖传的农具,他落笔“牛家祖辈以农立家,以商兴家,农具为根,诚信为魂,手胼足胝,方有今日”。每写一句,他都要和牛大爷核对一遍,生怕记错了半点细节,那些文字,写在宣纸上,墨香混着老物件的气息,成了最珍贵的家族记忆。
牛新望的展架设计也渐渐成型,他摒弃了复杂的样式,用厚实的实木做框架,账本的展架做了倾斜的搁板,方便翻看又能防止滑落;军功章的展架做了精致的玻璃柜,柜底铺着红色的绒布,衬得铜章愈发庄重;农具的展架则做了高低错落的平台,大的锄头、镰刀摆在下层,小的竹篮、背篓摆在上层,既美观又实用。他还特意在展架边角做了圆滑的打磨,防着孩子们磕碰,小小的少年,心思竟这般细腻。
修缮工程进行到半月,一日,老木匠在更换西厢房的主梁时,忽然发现梁上有一个隐秘的木盒,被桐油灰封得严严实实,藏在榫卯的缝隙里,若非拆梁时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木匠连忙喊来牛大爷,众人围拢过来,牛大爷颤抖着双手,用小刀轻轻剔开桐油灰,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线装手札,封皮上写着“牛氏营生手札”,字迹苍劲,正是太爷爷牛老根的笔迹。
牛大爷捧着木盒,坐在太师椅上,缓缓翻开手札,纸页因年代久远有些脆裂,却字字清晰。里面记录着太爷爷初做山货生意的点点滴滴:如何在深山里迷路,被猎户搭救;如何因一次山货品质不佳,宁愿亏本也要销毁,守住诚信;如何在荒年开仓放粮,接济乡邻,自己却啃着粗粮。手札的最后一页,用浓墨写着八个大字,力透纸背:“诚信为本,利济乡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牛氏子孙,世代守之,失之则失根”。
这八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堂屋。牛大爷看着手札,老泪纵横,想起自己年轻时守着山货铺,始终以诚信为准则,想起为了守住大院与开发商对峙,想起教导新望、守业要诚实做人,原来这一切,都源于太爷爷留下的祖训。“这才是咱们牛家最珍贵的宝贝啊!”牛大爷举起手札,声音哽咽却坚定,“太爷爷把祖训藏在梁上,就是怕咱们后辈忘了根,忘了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众人围过来看那手札,马妹看着“诚信为本,利济乡邻”八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初管山货铺时,坚持分类包装、明码标价,想起为了一点山货瑕疵向顾客道歉赔偿,原来自己无意间的坚守,竟与太爷爷的祖训不谋而合。牛建业握紧拳头:“爹,我们记住了,这祖训,咱们牛家子孙,世代都要守着。”牛新望踮着脚,看着手札上的字迹,认认真真地念道:“诚信为本,利济乡邻。”那声音,清脆而坚定,在红门大院里久久回荡。
牛大爷当即决定,将这本创业手札摆在家族陈列室最显眼的位置,用最好的玻璃柜装起来,旁边写上说明:“牛氏太爷爷牛老根创业手札,藏于主梁百年,内记祖训‘诚信为本,利济乡邻’,为牛家传家之根本。”
又过了一月,红门大院的修缮工程圆满完成。西厢房的裂痕被补得严丝合缝,青砖依旧是古朴的色泽,廊下的木梁换了新的硬木,却依旧按着老的榫卯结构拼接,门楣的砖雕麒麟被精心修补,昂首欲飞的模样,比往日更显精神。朱漆门重新刷了漆,红得鲜亮却不张扬,映着院里的青竹,透着浓浓的古韵。
而阁楼的家族陈列室,也已布置妥当。牛新望设计的实木展架整齐排列,太爷爷的账本、老大的军功章、祖传的农具、那枚玉锁,还有刚发现的创业手札,一一陈列其中,每样物件旁都立着老四牛建学写的说明牌,字迹工整,故事详实。阳光透过阁楼的木窗,洒在老物件上,洒在“诚信为本,利济乡邻”的祖训上,光影交错间,仿佛能看到太爷爷翻山越岭的身影,看到老大参军报国的英姿,看到牛家一代又一代人,守着诚信,守着情义,守着这方红门大院。
落成那日,牛家全家齐聚陈列室,连守业、念禾这样的孩子,也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牛大爷讲述每样物件的故事。牛大爷指着太爷爷的账本:“你们看,这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太爷爷说,做生意,心要正,账要实,不能有半点虚。”他又指着军功章,“你大伯用命换回来的荣誉,咱牛家人,不仅要守着家业,还要守着家国,有国才有家。”最后,他指着那本手札,一字一句道,“这八个字,‘诚信为本,利济乡邻’,是太爷爷留给咱们的祖训,也是咱们牛家的文脉。这院子修好了,那是物理的根;这祖训记在心里,也是精神的根。你们这辈孩子,要把这根扎牢,把这文脉传下去,让咱牛家的精神,像这红门大院一样,历经风雨,依旧屹立。”
守业、念禾、新望都认认真真地点头,守业伸手轻轻摸着展架上的账本,小声说:“爷爷,我记住了,诚信为本,以后我管山货铺,也一定本本分分,不赚昧心钱。”念禾也攥着小拳头:“我也要记住,还要把这些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牛新望看着那八个苍劲的大字,眼中满是坚定:“爷爷,我会把祖训写下来,贴在我的书桌前,日日看,日日记。”
马妹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满是温暖。她想起初进红门大院,自己还是个怯生生的抵债丫头,如今却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看着老宅修缮一新,看着家族文脉重光,看着晚辈们记着祖训,守着根。这修缮的哪里只是一座院子,更是修缮了牛家的精神,让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祖训,重新焕发出光芒,照亮后辈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