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蛇沟洞现骷髅妖魔

　　此山魈，山里人或敬称山老爷，或唤作山大爷，其初现盘蛇沟之时，无人知晓其来历。
　　它神通广大，善变化，能学人语，精于幻术，兼之力可拔山，性最喜吸食人精血，尤其偏爱孩童。每害一命，必割其首，携归洞府，如品珍馐慢慢享用。所幸其饱食人肉之后，常蛰伏不出，短则数日，长则数年乃至数十载，皆潜心修炼，冀求他日羽化成仙，得证大道。
　　每逢其休眠醒转，满山妖魔鬼怪、飞禽走兽，皆慑其淫威，尽皆俯首帖耳，听其号令。
　　
　　“我们现今这摆龙门阵哦，说不定就被哪个雀儿听到，回头给这山老爷报信去咯。”老头低声说着，那双三角眼警惕地往树枝高处扫去，仿佛枝桠间真藏着一只尖嘴乌鸦，正竖起耳朵偷听我们的谈话。
　　狗尾巴忍不住插嘴打断：“老爷子，这么说，你是亲眼见过山老爷了？”
　　老头慢条斯理道：“我们这些山里头的崽儿，常年在山旮旯里转悠，想见这山老爷却没那么容易，他最会变来变去，就算撞上了，也不认得。我爷爷那辈儿，我还是个小娃儿的时候，屋头有个远房叔公，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架，突然就对这山老爷，他老人家，出言不逊耍泼。结果没几天，那叔公就冷不丁暴死在自家后院子咯。死得那个惨哦，七窍淌血，连舌头都自己咬断了。”
　　小师妹突然插嘴道：“老爷爷，你不是说山老爷总会把人的脑袋割下来吗？叔公的脑袋没被带走呀？”
　　这老六头显然没料到小娃儿会揪着细节问，愣了半响，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快速掩饰过去，嘿嘿一笑：“这山老爷，手底下好多妖魔鬼怪，怕就是哪个狼精狐妖把叔公的命弄丢咯。”
　　大师兄撇了撇嘴：“老爷子，你说了半天，可你也没见过这山老爷啊，净说些道听途说的事儿，糊弄我们呢？”
　　老头斜睨了他一眼，噗嗤笑出声：“年轻崽儿，老汉我吃的盐巴比你们吃的饭还多哟，走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长！呵呵呵，这山老爷，硬是普通人难得撞见，不过我老汉嘛，呵呵呵，我还真亲眼瞅过一回。唉，那一回哦，差点连小命儿都丢咯。”
　　“真的？老爷子，那你快讲来听听。”众人一听此话，个个都来了兴致，围坐在老头周围，翘首以盼他讲故事。我则远远地站在一旁，暗中监视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老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把烟杆在石头上重重一磕，抖落些烟灰，吧嗒吧嗒猛抽了两口，开始讲述那段亲身经历。
　　
　　那是数十年前的一个清晨，老汉背着竹篓进山采药。行至半途，忽逢一群僧人问路，言称欲在此地左近修建寺院，供四方信徒上香礼佛，广积功德。
　　那群僧人见他是本地山民，熟稔山势，便上前央他做个向导，引众人往九头盘蛇沟一行。老汉深知那沟谷凶险，面露难色，迟迟未应。一名面覆深阔刀疤的僧人勃然变色，厉声喝问，同时手掌按向腰间戒刀，眼露凶光似要动手。
　　见老汉受惊后退，为首的老和尚抬手阻住了那刀疤僧。只见老僧身披锦斓袈裟，气度雍容，面容慈和，双手合十耐着性子向老汉言说修庙利民的诸多益处，又许以好处，言称他若促成此事，便是莫大功德，百年之后，在地府亦能得享阴宅清福，免受轮回苦役。
　　
　　我瞥着老头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心中暗自冷笑，这旧社会的人，怎么就那么喜欢画这种百年后的大饼？也就能哄哄这迷信的山里老汉。
　　
　　果然，老汉本就胆子不大，被刀疤僧一番威吓，又贪图那所谓的阴宅福报，稀里糊涂诺下此事。
　　那帮僧人显然早有筹谋，行囊中干粮充盈，腰间皆悬兵刃、身藏器械，神色间透着几分急切。他们半句不允老汉回家告知家人，竟半架半扶着他，匆匆催逼上路。
　　行至半路，忽有一群饿狼拦路。那帮僧人有些真本事，齐齐出手间刀光霍霍，不消片刻便斩杀十数头恶狼。余狼见状，知是遇上硬手，吓得夹尾四散奔逃。
　　此后一路无虞，不过两日工夫，老汉便引着众僧人，进了那凶险莫测的九头盘蛇沟。
　　
　　“他们为啥要在这荒郊野外建庙呀？哪有人会跑到这儿来上香呢？”小师妹插嘴问道。
　　老头嘿嘿笑了：“女娃儿硬是机灵。就是哦，哪个会到这人影儿都没几个的地儿来修和尚庙哟？我可没这女娃儿聪明，那时候我愣是没想出这一招。要不然，后头的祸事儿就没咯。”
　　话说到这儿，老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低头盯着烟杆沉思片刻，接着讲起自己当年的遭遇。
　　
　　甫至九头盘蛇沟地头，那帮僧人即刻敛了先前的面目，急不可耐追问山老爷的踪迹与底细。见老头含糊其辞、言语支吾，那刀疤脸和尚顿时勃然大怒，掣出腰间戒刀，反手狠狠插在青石之上，铜铃般双眼瞪着老头厉声喝骂。
　　老和尚忙上前一步喝止刀疤僧，待压下场面，才缓缓道出了此行的真实图谋。
　　原来这老僧，正是慈恩寺的方丈慈云大师。他此次出山，是受大吴王所托，来九头盘蛇沟探寻幽明魔王的踪迹。那幽明魔王，亦有魔教尊其为天圣王子，传闻每经数百年便会降世临凡一次。
　　而那大吴王，早年曾在此地邻寺为僧，偶得秘闻，知晓这九头盘蛇沟中的山老爷，竟秘藏着一部神圣法典。
　　据说这部圣典非同小可，其上不仅记载着诸神诸魔的秘闻轶事，更录有无数失传的绝世法术与武学秘籍，其中不乏毁天灭地、弑神屠魔的霸道招式，便是那幽明魔王、天圣王子，亦在其克制之列。
　　大吴王觊觎此典久矣，遂打着“除魔卫道、救济苍生”的旗号，暗中寻访武林高人，实则图谋夺取这部圣典，以成大业。
　　吴王麾下猛将胡元帅，乃是其八拜之交，知晓此事后，力荐慈恩寺的慈云大师。
　　慈云大师素有傲骨，面对吴王雪片似的请柬，哪怕吴王亲自拜访，许以高官厚禄，金山银山，他始终不为所动。
　　后那刀疤僧——原是胡元帅的亲兄弟，出面劝说了老和尚数句，慈云大师听罢，竟一改初衷，一口应下了此事。
　　慈云大师威名远播，在武林中也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为夺圣典，他足足筹备半载，广邀天下名寺中法术精深、武艺卓绝的高僧，组成一队精锐人马，专程奔赴此地。
　　再者，传闻山老爷藏书之处，还秘藏着无数金银财宝。若能顺手取来，既能赈济天下穷苦百姓，亦能修缮破旧的慈恩寺啊。
　　
　　听到金银财宝四字，大师兄那对原本垮着的死鱼眼，顿时亮得跟烧红的元宝似的，急吼吼叫嚷起来：“对对对，那山鬼老东西不知藏了多少宝贝！我爹说，他当年只不过瞧了一小角，那简直就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
　　大师兄情知自己失了口风，大嗓门戛然而止，眼神也有些闪躲。可众人早已听得心痒难耐，一个个眼冒绿光，魂儿都快被那批财宝勾走了，脑子里全在暗自盘算，要是能寻得这笔横财，别说这辈子富贵无忧，往后走到哪儿，都能受人敬仰！
　　“那、那这些财宝最后究竟找到了没有？”狗尾巴眼里几乎要冒火星子了。
　　老头瞧着他们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又吧嗒抽了口烟，才缓缓开口，继续讲起当年的事儿。
　　
　　那慈云方丈言说，他们此行，实则是以解救天下苍生为己任。那幽明魔王，数百年前降世之时，便搅得天下大乱，战乱灾害连绵不绝，至今余祸未平。若是此魔再度转世临凡，不知又有多少无辜黎民要遭逢浩劫。
　　老汉被这番济世之论说得心头一热，只恨自己从未亲见山老爷真容，更不知其洞府藏于何处。即便如此，他仍将平日里听闻的各类传说异闻，毫无保留地尽数告知了方丈。
　　正当慈云方丈皱眉苦思之际，那刀疤脸和尚却献了一个馊主意。原来这帮僧人果真是法力高深，这一路之所以能安然无恙，除了遇上那拨饿狼，竟未遭半分妖魔鬼怪滋扰，全仗队中一位高僧沿途不停诵念驱魔经文。刀疤脸道，既然山老爷踪迹难寻，何不引它主动现身？只需撤了驱魔经文，再依这山民大叔所言，说几句触怒山老爷的不敬之语，然后便瞧瞧这妖魔究竟有何三头六臂、通天手段！
　　话音刚落，他腰间戒刀竟骤然闪过一抹寒芒。见老汉满脸好奇，刀疤脸不由得炫耀起来，言说此刀乃是他师兄，也就是当今的大吴王，临行前亲赠的至宝。此刀锋锐无匹，下可斩地狱鬼祟，上可伤天庭仙神，临阵遇敌之际，便会自行绽放灵光。刚才他一番话，杀气暗涌，竟引动了宝刀灵性。若是遇上紧要关头，譬如有那潜影藏形的刺客，或是阴魂作祟的邪物，此刀更会发出长啸示警。
　　
　　慈云方丈一时无良策，只得颔首默许。
　　和尚刚停下诵念驱魔经文，倏忽间平地卷起一股怪风，沙砾飞天，枯木乱舞，老汉活了大半辈子，竟从未见过这般诡谲的阵风！
　　未等众人惊魂稍定，黑风陡然停歇，周遭死寂无声，连虫鸣都消了踪迹。
　　众僧不敢怠慢，皆敛声屏气，即刻结成罗汉阵，个个紧握法器，分守四方。
　　须臾，左侧灌木丛簌簌作响，枝桠剧烈晃动。众僧迅速调整阵型，列成三排，法器齐齐对准声响处。却见一道窈窕身影跌跌撞撞闯出，竟是个年约双十的女子。
　　那女人双臂裸露爬满荆棘划痕，衣衫也被撕扯得褴褛不堪。待见面前皆是身着袈裟的僧人，稍觉心安，踉跄着就要下拜。
　　慈云方丈抬手示意众僧稍安勿躁，听那女子哭诉。原来她是山下村落的民女，几日前被一伙强人掳入深山，幸得半夜趁强盗酣睡之际侥幸逃出，怎奈山中路径崎岖难辨，没跑多远便迷失了方向，只能在荒林里乱闯乱撞。恳请各位大师大发慈悲，带她逃离这深山险境。
　　那女子声泪俱下，哭了一个玉容阑干，梨花春雨，这凄楚之态，更添了几分动人韵致。
　　
　　老汉悄悄对慈云方丈说，九头盘蛇沟历来是亡命徒潜逃的去处，有强人也不稀奇。只是这女子来历不明，荒山野岭孤身一人，难保不是山老爷派来的细作，甚至可能是那老魔变幻而成。
　　慈云方丈沉吟不语，刀疤脸却撇着嘴嗤笑，说若把她丢在这儿，不出半炷香，定被虎豹豺狼叼了去。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岂能见死不救？何况皆是方外之人，若因男女之别袖手旁观，岂不是心中只存俗念，忘了佛祖教诲？
　　老和尚竟被他说动，点头同意留下女子，待寻得圣典之后，再送她出山返乡。
　　
　　众僧在沟谷里又搜寻了大半日，连山老爷的影子都没见着。难不成是它瞧着僧众势众，竟缩在洞府里忍气吞声，做了缩头乌龟？
　　暮色四合，山风渐紧，寒意浸骨，众僧寻了处背风平地搭起帐篷，打算歇息一晚再作计较。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唧唧。打坐入定的慈云方丈忽闻一阵凄厉的女子呼救声，连忙起身出帐，只见白日收留那女子衣衫凌乱，发髻松垮，慌慌张张奔来，一头跪倒在地，口呼救命。
　　老和尚抬眼瞧见后面跟来的刀疤脸和尚，赤着上身，心中顿时了然。当即便斥责了他，说此番若寻得圣典财宝，倒还能在吴王面前周旋；若空手而归，看刀疤脸那吴王师兄，会如何惩治众人。
　　刀疤脸本还气势汹汹，一听方丈抬出吴王，立马蔫了，半句不敢争辩，掉头便走。临走时，他还用力捏了下旁边一小和尚的屁股。
　　小和尚惊呼一声，竟是年轻女子的嗓音，僧帽也应声滑落，露出一头乌黑的青丝长发。老汉看得目瞪口呆，这帮大和尚之中，竟还藏着几个身着僧衣的妇人！
　　望着刀疤脸搂住衣着僧衣的妇人，旁若无人般扬长而去，慈云方丈长叹一声，挥手示意闻讯赶来的其他和尚散去，又让那女子住进自己帐篷，自己则盘膝坐在帐外，闭目打坐，再无言语。
　　
　　慈云方丈入定未久，突然着了魔似的大呼小叫起来，将刚躺下歇息的众僧都惊了起来。
　　只见他恭恭敬敬跪倒在地，对着虚空连连叩拜，言说他方才蒙菩萨示警，已然知晓通入山老爷洞府的法子！
　　众僧半信半疑，却不敢违逆，跟着他来到一处陡峭山壁前。方丈吩咐人点燃香烛，自己盘膝坐于香案之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待香烛燃至过半，只听到一阵山摇地动的巨响，那光滑如镜的山壁竟缓缓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
　　老汉犹豫了片刻，心想孤身留在这荒山野岭，倒不如跟着这帮高僧安全些。当下咬了咬牙，跟着众僧钻进了那道山缝。
　　甬道崎岖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众人摸着湿滑的岩壁艰难前行，只觉阴风砭骨，不知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前方忽然透进一丝微光，四周渐渐明晰，空间也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偌大的山洞。只是洞内光线昏暗，一时难辨其究竟有多大。
　　老汉刚走两步，一脚踢到个硬邦邦的物件，低头一看，竟是一颗惨白的人头骨。
　　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般渗人的景象？只当是这头骨成了精怪，故意绊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放声惊叫着就要往外跑。
　　众僧拉住他，问清原委，正打趣他胆小。突然发现前方地面，竟密密麻麻散落着无数人头骨。众人这才确定，这便是山老爷的洞府无疑，眼前这些，皆是它享用过人肉后丢弃的遗骸。
　　慈云方丈正想开口叮嘱众人小心戒备，忽闻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那笑声如寒流般反复激荡在石洞中，把老汉吓得双腿发软。他双膝跪倒，捣蒜般连连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求山老爷开恩。
　　众僧无暇顾及吓破胆的老汉，有人迅速施展出一道法术，将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又有数名僧人并肩上前，双手结印，口中诵起法咒。随着咒语声渐洪，众人身前渐渐凝出一团灰雾，如活物般缓缓飘近。那几名僧人见状，诵咒之声越发洪亮，不多时，那移动的灰雾竟被咒语之力渐渐驱散，露出数十个半透明人形。
　　那些鬼影身形飘忽，周身萦绕着黑气，正是一群施了隐形术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