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荒林尸旁遇诡翁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2-13 21:56:04 字数:3546
他们常说,僵尸乃是人死时胸口憋有怨气未消,再得特殊地势滋养,尸身不腐,日积月累才成了这般邪物。
它们尖牙外露,十指如剑,浑身坚硬如铁,刀枪不入。因四肢僵硬不能弯曲,大多只能双腿并拢,蹦跳前行。
虽说走得滑稽,可蹦跶起来速度惊人,常人拼尽全力也难甩开。
不过僵尸也有致命短板,就是转身极慢,这大抵是行尸的通病,行动直来直去。
唯有刚下葬的死者,尸身未僵便诈尸,行动才与常人无异。故而古代民间下葬前,总会用粗麻绳捆住死者双脚,即便撞猫引了尸变,也只能蹦跳着动弹,翻不起什么大浪。
话说回来,真遇上僵爷,只要沉住气绕着弯跑,借着它转身慢的毛病,七拐八绕就能把它耍得晕头转向。
可眼下这老东西躲在树后偷袭,一出手就掐住我脖子,我连撒腿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顺着它扑来的力道顺势一倒,那玩意儿收势不及,竟也跟着栽倒下来。
幸而我摔得灵巧,没被它压到。那僵爷也摔得不轻,掐着我脖子的铁手竟松了劲。
我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一看,地上哪是什么僵尸,分明是另一具乡勇的尸体。
他口鼻眼淌着黑血,瞳孔瞪得老大,表情扭曲变形,死状比刚才那具更显恐怖。
想来他遇害后靠在树上,我路过时尸身倾倒,双手恰好落在我脖子上,可把我惊出一身冷汗。
“雨霁师哥,你没事吧?”小师妹急切问道,众人围拢过来,大师兄和狗尾巴一脸好奇,俯身翻看那具尸体。
“没事,就是被吓了一大跳。”我挤出一个笑。
“这就奇了怪了,这尸体身上竟一点伤痕都没有!”大师兄扒拉着尸体的衣袍,一脸好奇。
"师哥,你快看!这树上怎么有字啊?"小师妹指向刚才靠着尸体的老松树。
我抬眼望去,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鬼”字,刻迹尚新,想来是这乡勇临死前仓促刻下的。
又是“鬼”字!难不成真是鬼道长杀了这两个乡勇?守观老丈临死前未写完的“白”字,果真如我猜想那般,本是要写‘鬼’字不成?这么一来,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鬼道长,可王师叔那柄剑留下的伤口,又该怎么解释?
“我就说吧,这大叔指定是被鬼怪索了命,不然怎么会刻个‘鬼’字在树上?”大师兄瞅见树上的字,也不脸红就变了口风,“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山里有一个叫山魈的鬼怪。”
“对对对,大师兄说得对!我们就是为它而来的。”狗尾巴连忙附和。
大师兄愈发得意,撩了撩五颜六色的鸡窝头,唾沫横飞吹嘘起来:“你们有所不知,这个山魈,青面獠牙,眼如铜铃,力大无穷能撕虎豹,最喜吸食活人的脑浆。你瞧这位大叔,脸青面白,七窍流血,明显是被吸干脑浆丢了性命,旁边那位,定是被它一爪子抓死的。”
他说得有板有眼,跟亲眼见过似的,把众人都听得瞪大了眼睛。
这时狗尾巴突然惊叫:“哎呀妈呀,是真的!大师兄,你快看,这大叔脖子后面有个特细的小伤口。”
我心里冷笑,什么山魈吸食脑浆,分明是被细小暗器所伤。暗器上还喂了剧毒,才会让尸身冷如寒冰、死状恐怖。
若是鬼道长干的,下次碰到他,除了防他的毒烟,还得格外提防这些阴毒暗器。
我忽然想起守观老丈的尸体,他脖子上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小伤口?应该不会,狗尾巴办起事来一向马马虎虎,稀里糊涂,他都能发现的线索,没理由师傅和护义团的人会注意不到。
我一边思索,一边没放松对那潜伏者的搜寻,顺着林间的阴影,一步步往前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和大树,没走几步,总算让我揪出这位六爷了。
只见灌木丛里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脑袋微微抬起,正死死盯着大师兄他们,丝毫没察觉到慢慢靠近的我。
我也没跟他废话,对准他后背狠狠踹了出去!那人毫无防备,被踹得身子一趔趄,活像一只瘸腿老狗,踉踉跄跄往前连滚带爬了好几步,一头摔在大师兄他们跟前。
不待他起身,我大步上前,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在此偷偷摸摸做什么?这两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只见此人瘦小枯干,一身打满补丁的青布衣服,脑袋光秃秃的像个红得发亮的大红薯,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原来是个老头。
“我我我,没搞啥子哟,就蹲到这儿屙屎噻。”老头浑身哆哆嗦嗦,一口浓重的山里方言,前言不搭后语的。
大师兄猫着腰,上前重重给了老头一嘴巴:“嘿,老东西,少在这儿装蒜!赶紧老实交代,信不信我把你的皮给扒下来!”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在那老头眼前晃了晃。
老头被打得脑袋晃了几圈,捂着脸低声嘟囔:“老头儿我斗是这山里的土巴佬儿嘛,几位好汉,你们喊我招些啥子嘛?”
“妈的,你这老东西,是不想活了是吧!”大师兄一脚狠狠踩在想挣扎起身的老头背上,骂骂咧咧个不停。
“大师兄,不要这么凶嘛,先听听老爷爷怎么说。”小师妹劝道。
大师兄松开脚,坐在旁边一块大石上,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老头,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说你是这儿的山民,那你鬼鬼祟祟阴在这里,是给山鬼采仙药啊,你是不是还要把这两位也采回去啊!”
“这位大哥,老头儿我今儿个从这儿过,肚皮痛就蹲到那儿屙屎。没哪晓得来了两拨人,乒乒乓乓就干起架来咯,这几天那些棒老二凶得很,我就以为是两拨棒老二自家打起来咯。就一直蹲到那儿,大气都不敢出。等他们走了过后,我又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以为安全了,刚刚想爬起来,哪晓得你们这几位小兄弟又来咯。”
“老爷爷,那你有没有看到,这两位叔叔是谁杀的呢?”小师妹问道,“是不是两个道士打扮的人?”
“我哪晓得嘛,我蹲到那儿连屎……”老头本来想说“连屎都吓得拉不出来”,见面前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连忙改口道,”我遭吓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哪还有胆子朝外面看嘛。”
我心里暗自冷笑,怪不得这老六头的定力如此之好。
可我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那疑点,便如凝望白墙时眼角萦绕的一缕虚影,你特意去寻,便没了踪迹;收回目光,却又隐隐浮现,挥之不去。
大师兄和小师妹还在不死心追问,老头却跟没睡醒似的,说话七颠八倒,一句话,掰开来,揉碎了,重复来,重复去。说了半天,啥有用的消息都没吐出来。
大师兄、狗尾巴和小师妹三人又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些什么。
我才懒得管他们三人,注意力全放在老头身上。我佯装漫不经心,眼角余光却牢牢盯着他。
他穿的青布衣裤里里外外都是补丁,皱巴巴的跟刚从牛屁股里扯出来似的。哦对了,最先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就是他这身衣裳,可具体哪儿不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老爷子已经上了年纪,但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气神,常年的户外劳作,全身皮肤晒得跟黄铜似的。他身形干瘦,光秃个头,细长的耳朵翘得快超过脑顶,又宽又短的黑眉毛下,一双细长三角眼陷在满脸皱纹里,连眼珠子都瞧不见。
见没人问话,他便静静立在那儿,微微佝偻着脖子,看似在听大师兄他们说话,可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却半睁半闭,似在打盹。
突然,小师妹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师兄,你究竟知道不知道这山魈的老窝啊?我们赶紧找到它,救出被抓走的小师弟!”
就这一句话,老头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像两枚圆溜溜的小铜钱,他神情惊恐,慌里慌张叫嚷起来:“你们这些小娃儿,造了反啦,居然敢去惊动山老爷那老人家,你们怕是吃了豹子胆,不晓得锅儿是铁铸的嗦!”
这老东西,眼珠子一露出来,就藏不住底气了!人模狗样的看着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那对珠子,看人的时候就是滴溜溜乱转,说不出的圆滑狡诈,绝对不是一个良善之辈。
小师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又问道:“老爷爷,你知道这个山魈吗?”
老头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你这个女娃儿哦,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听我老汉儿一句劝,麻溜儿回屋头去,莫让屋头老辈子担心咯。那个山老爷,可不是好惹的哟,你们要是把他惹毛了,他还不得把这里都掀翻咯!”
大师兄嘴角斜挑,嬉皮笑脸道:“老头儿,瞧你这样子,对这山魈熟门熟路啊!老实说,你是不是跟它认识?”
小师妹挺直小腰板,一脸骄傲:“老爷爷,你别担心,我们都是古松派的大侠,个个武艺高强,我爹就是古松派掌门,他当过道士,法力高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识过?”
嘿,说实在的,我还从没瞧见过小师妹说大话,这跟大师兄待了半天工夫,竟说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大话,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见老头满脸惊讶,小师妹愈发得意:“老爷爷,你是不是知道这恶鬼的底细?快告诉我们怎么找到它,我们带了好多厉害法宝,就是专门来收它的!”
我留意到老头的脸色微微一变,眯缝的三角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缓缓坐到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烟杆,哆哆嗦嗦点上火,吧嗒吧嗒慢悠悠抽了起来。
“嗨,老爷子,你知道啥就快说,别磨磨蹭蹭的!本大师兄也好为当地百姓除去这一害。”大师兄料定老头有点料,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老头猛吸了几口烟末,盯着忽明忽暗的烟头,从鼻孔,嘴里,喷出来好大一股浓烟,直把我们几个呛得不得了。
“你们是真想晓得这个山老爷哦?”老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虽在询问,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
“你快说啊,老爷子。”狗尾巴和小师妹异口同声,急切催促道。
老头把烟杆往石头上磕了磕,又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似鬼魅低语的声音,顺着林间的阴风丝丝缕缕飘进我们耳中:“要说这山老爷,那可有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