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翁说破魔王身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2-20 11:03:38 字数:5327
那群妖魔见隐身术被侦破,也不慌张,继续猫戏鼠儿一般缓缓逼近。
众僧中本就有不少能人异士,当即有人祭出火龙火鸦,又有那冰箭电矛。
老汉躲在僧群后偷眼瞧去,见那群妖魔周身皆燃起一层淡青色冰焰,僧众的法术打上去,如击败絮,未伤分毫;暗器箭矢射去,亦只擦起一道火星,宛若隔靴搔痒。
慈云方丈神色镇定,取出一根九锡禅杖。那杖入手,顿时霞光四射,杖身诸佛纹路熠熠生辉,悬挂铃环叮当作响,竟与刀疤脸腰间宝刀的寒芒遥相呼应。
平日里言语温和、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陡然暴喝一声,目露凶光,空手疾挥,接连结出数道法印,口中诵念的咒语愈发急促。片刻之间,九锡禅杖的光芒愈发炽烈,最后竟如烈日当空,刺得人双目难睁。
老头只觉一道强光炸起,比九天惊雷劈落的闪电还要刺目,径直朝着群魔席卷而去!刹那间,洞穴中原本嚣张的诡异笑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嚎,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靠前的妖魔皆被金光击中,浑身起火,倒在地上痛苦翻滚,余者惊慌失措,再也不敢恋战,纷纷转身鼠窜而去。
刀疤脸见妖魔溃败,哪还等得及慈云方丈发令?一声呼哨,高举宝刀,率着数名手持戒刀的凶悍僧人,径直冲出法阵。
老和尚大惊失色,欲待阻止,却见禅杖的霞光已然黯淡下去,心知先前催动神通耗损甚巨。无奈之下,任由这群凶顽之徒脱离法阵庇护,去将妖魔赶尽杀绝。
这刀疤脸瞧着两边斗法早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跃出阵外,耀武扬威,挥刀斩杀了数个妖魔。他杀得兴起,只当胜利唾手可得,振臂高呼,示意大伙都随他上前,乘胜追击。
正在此时,忽闻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如地脉崩裂,整座山洞剧烈摇晃,石屑簌簌而下。僧众的呼喝,妖魔的哭嚎,尽数被这如地狱之门开启般的巨响淹没。
众僧皆如中邪般大惊失色,面面相觑,竟无半分主意。
先前逃窜的妖魔似受这巨响鼓舞,竟不再四散奔逃,纷纷掉头,朝着刀疤脸等人凶狠反扑。更有无数形貌怪异的妖魔从洞穴深处涌出,嗷嗷怪叫着,源源不断冲向后方僧众。
刀疤脸见众僧面露怯色,大喝道:“今日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兄弟们,随我杀敌者,事后财宝分三成!退缩者,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老头说,到了这会儿,就算是再傻的人也能看得出,这刀疤脸哪是什么出家人,分明是个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不忌荤腥女色的花和尚。
可这话竟真唤起了众僧的凶性,众人各持法器,复与群魔杀作一团。
慈云方丈见九锡禅杖圣光消散,知晓已耗尽杖中灵力,急摸出一支细长瓷瓶,将瓶中黑色粉末顺着禅杖纹路细细匀抹。
就在这瞬息之间,他身旁的僧众已渐处下风,抵挡得愈发艰难。群魔攻势如潮,妖爪翻飞,不时有僧人惨叫着倒下,尸横当场。
刀疤脸见状,急吹一声尖厉哨声,麾下残余僧人齐齐发力,浴血杀出一条血路,退回老和尚身前。这帮死士虽个个悍不畏死,拼死护住慈云方丈,死战不退,但经此一番冲杀,也折了大半兄弟,余者也人人带伤,僧袍染满鲜血。
眼见又有两名弟兄惨叫着倒在妖爪之下,刀疤脸和尚脸上糊满血污,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顺着那道深疤滑落,转向老和尚,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洪亮:“长老!再不想法子,咱们都要折在这儿了!”
老头一直趴在地上装死,他瞧着慈云方丈依旧稳如泰山,只顾着摆弄禅杖,实在猜不透他在忙活什么,只觉洞内杀声震天,血光四溅,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终于,老和尚将九锡禅杖往地上一杵,口中诵念的咒语陡然急促,单手疾挥结出手印。那禅杖竟再度泛起微光,杖身诸佛纹路重又烨烨生辉,悬挂的铃环复又铿锵作响,清越之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残余僧众犹如见到救命稻草,咬牙苦苦支撑。
群魔见禅杖重放圣光,攻势骤歇,齐齐向后退缩。
未等众僧松口气,先前那声沉闷巨响再度从洞穴深处传来。比先前更为沉猛,如太古惊雷滚过,震得山洞地动山摇,洞顶沙石簌簌狂落,钟乳石接连崩断坠下。群魔与僧众皆身形踉跄,站立不稳,不少人直接跌坐在地,脸上尽是惊惧之色。
前方群魔齐齐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一道鬼影如缩地成寸般,眨眼间便现身于众人眼前。它身形缥缈,若隐若现,周身萦绕着浓如墨汁的妖气,时而如熔岩奔涌,时而似飓风盘旋。
老汉抬眼望去,顿时狐疑不定,这妖魔的模样,竟与慈云方丈一模一样!
他暗自叫苦:糟啊,这老和尚难不成是这妖魔的孪生兄弟?还是说,他本就是妖魔乔装的?
老汉只当是自己吓花了眼,定睛再瞧,却见那妖魔面容陡然一变,竟成了刀疤脸和尚的凶悍模样。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妖魔虚影再晃,又化作了那名被收留的女子,娇弱楚楚,与先前那般凄惨模样别无二致。
往后竟是每眨一次眼,那妖魔便换一张面容,或慈和,或凶悍,或娇弱,变幻不定,直看得老汉眼花缭乱,心神不宁。他这才笃定:“这定然就是山老爷了!唯有它,才有这般幻化无穷的神通!”
未等老汉再多看片刻,慈云方丈已然诵完咒语,九锡禅杖霞光暴涨,一道凝练至极的强光如利剑般直刺山老爷面门。
那山老爷不闪不避,竟张开口,化作一道漆黑漩涡,如黑洞吞吸万物般,将禅杖射出的强光硬生生尽数吞噬。
刀疤脸见势不好,却按捺不住凶顽之性,纵身一跃,双手握刀朝妖魔劈去。似乎那宝刀也受这浓烈杀气引动,竟自半空绽放出璀璨七彩灵光,龙吟般的尖锐呼啸刺破了山老爷沉闷的呼吸声。
老汉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号称能斩邪除祟的至宝宝刀,竟被一股无形气劲应声崩飞,刀疤脸如断线纸鸢般随刀一同倒飞出去,闷哼一声便没了踪影。
那妖魔周身骤然腾起万千墨色妖雾,无数枯骨般的黑色触手从暗影中探伸而出,触手上的吸盘张着吞噬一切的黑暗巨口,转瞬吞没了禅杖残存的圣光,又将洞内所有微光尽数吞噬。
刹那间,整座山洞坠入无边无际的漆黑里,唯有四周群魔眼中闪烁的幽冷鬼火,映着满地骸骨与鲜血。
老汉死死趴在地上,肠子都悔青了,不住暗骂自己为何要来蹚这浑水。那帮和尚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几分法术便敢捋山魈虎须,可自己是个历经世事的老骨头,怎么就听了老和尚几句济世空话,也跟着犯浑闯进来了?
就在老汉闭目等死之际,这弥漫着腐尸恶臭与厮杀惨嚎的山洞里,他居然闻到有一缕清冽幽香飘来,紧接着他又隐约听到一丝悠扬的笛声,他心中恐惧竟顿时消了大半。他明知黑暗不可视物,依然情不自禁抬头张望,只想寻到这异香与笛声的来源。
老头说到这儿,眼神渐渐恍惚。他说,那一刻,他仿若置身仙境,竟看到有一扇光霞万道的巨门在黑暗深处缓缓开启,门内走出一个道士,手牵着一个小仙童。
那小仙童实则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老汉彼时半梦半醒,神志恍惚,一开始竟错认作仙童临世。
只见少年高高举起一物,莹光流转如皓月当空,把整座山洞都照亮了。不知少年和道士又施了什么玄法,那群妖魔连同为首的山老爷,竟被尽数封印在一片似石似冰,莹润通透的奇物之中。
道长瞥见满地僧尸,长叹一声:“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他迈步上前,俯身探查,发现倒在地上的慈云方丈尚有一丝气息,连唤了几声长老,老和尚艰难地半睁着眼,嘴唇翕动,却已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冲着道士催促道:“花大叔,此地不宜久留!这山洞至阴至寒,这封印撑不了多久!”
花道长点了点头,刚弯腰欲将老和尚背起,听得一声粗壮嗓音响起:“花道长,别来无恙?”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道浴血身影立在暗影中,正是那被山老爷打飞的刀疤脸和尚。
原来这刀疤脸自幼练就一身铜皮铁骨的硬功,虽被巨力震飞,却只是晕迷片刻,所幸性命无忧。
他苏醒后,恰逢撞见道长与少年,此时已无暇顾及一同被打飞的宝刀了。
“花道长,我来背长老。”刀疤脸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少年时,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语气谦卑,“见过花公子。”
老汉见二人是友非敌,忙连滚带爬地起身,把刚好在旁的少年惊了一跳,他一脚就把老汉踹翻在地。花道长闻声就把双剑架在老汉脖上,喝道:“什么人!”
幸而还有刀疤脸解释一番。众人再也不敢耽搁,刀疤脸背起方丈就走。一行人刚奔出数步,那群妖魔逐渐挣脱了封印,黑压压一片紧追而来。花道长在后竭力杀退了群魔,只是挥剑御敌之际,手中一双宝剑竟不慎遗失了一柄。
众人好不容易逃出九头盘蛇沟,就近寻了处小镇投宿,虽拼尽全力抢救了一日一夜,可慈云方丈显然已是不行了。
正当花道长摇头叹息,暗忖回天乏术之际,老和尚居然睁开眼,坐了起来。他目光扫过众人,见随行僧众只剩刀疤脸一人存活,脸上顿时涌上羞愧与悲恸。与花道长寒暄了几句“久仰”“幸会”的客套话后,他的目光陡然落在那少年身上,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花道长。”老和尚颤巍巍抬手指向少年,“你可知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花道长挤出一丝笑:“我自然知道。他便是你们拼死要除的幽明魔王。”目光又转向刀疤脸,意味深长一笑,“他亦是大吴王的王子,花无期公子。”
老和尚满脸疑惑,嘴里喃喃自语:“吴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自己的儿子就是幽明魔王,却遣我们这群僧众舍生忘死夺圣典,去灭掉他的宝贝儿子?”
他愣了半天,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与悲凉,连连摇头,苦笑不已:“这吴王当真是老奸巨猾到了极点!所谓夺圣典灭魔王都是幌子,抢夺山老爷洞府中的金银财宝才是他的真正图谋!我们所有人,都被他利用了!”
可转念一想,又有一桩疑团萦绕心头,若这少年真是传言中杀人如麻、令人谈虎色变的幽明魔王,方才在山洞中,他大可袖手旁观,任由自己死在妖魔爪下,岂不是更省事?况且方才自己半昏半醒间,分明感受到少年拼尽全力施救,没有丝毫假意。再看眼前这少年,眉清目秀,风姿俊朗,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是王孙公子的儒雅气度,实在难以将他与“魔王”二字联系起来。
想起山洞中死去的师兄、师弟、师侄们,皆是各门各派的翘楚栋梁,竟都成了吴王一己私欲的垫脚石,白白葬送了性命,连自己到死都蒙在鼓里,老和尚不由得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悲凉与悔恨。他双目紧闭,两行清泪顺着苍老枯皱、毫无血色的脸颊缓缓流下。
刀疤脸素知老和尚性情平和坚毅,何时见过他这般垂泪?刚宽慰了几句,却发现老和尚已经圆寂,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少年眼圈泛红,声音哽咽道:“花大叔,都怪我,硬充好汉,误了行程。”话未说完,大颗泪珠已滚落下来。
花道长叹气道:“这也不是你的错。”又安慰道,“凡人皆有天命,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刀疤脸带着慈云方丈的尸体走了,据说要带回寺,再按佛门仪轨火化入殓。
花道长终于想起还有老汉这个人来。少年也颇为知礼,对着老头行了一礼:“大叔,方才山洞中情势不明,误将你当作敌人踢了一脚,还望海涵。”
花道长摸出两个沉甸甸的大元宝,递给老汉。老头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大的元宝?忙不迭千恩万谢,喜滋滋往家赶。谁知回到家发现元宝不翼而飞,也不知路上被哪个天杀的烂疮贼给顺走了。
说到这里,老头无奈地摇摇头,转而笑着看向小师妹:“小妹儿,你晓得不,那个救我们出来的花道长是哪个哦?”
不待小师妹回答,老头接着说:“那花道长就是这古松观的花道士,现今古松派的风掌门。”
狗尾巴满脸困惑追问:“老爷子,你最后都把我说糊涂了。风师傅怎么就跟幽明魔王在一起了?还有这魔王怎么又成了吴王的儿子,那个吴王知不知道他的儿子就是魔王呢?再说,这魔王看着也不像个坏人啊。”
大师兄嗤笑一声:“这些人,表面上装作正人君子,背地里哪个不是男盗女娼,一肚子坏水!”
老头没好气地回道:“你问我,我去问哪个哦?”想了想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这就是帝王之道,你我这些平头老百姓咋个搞得明白嘛!”
小师妹皱着小巧的眉头,沉思半晌,才轻声说道:“这件事,我爹倒从未跟我提过。他只说过那宝剑原是一对,以前遗失了一把,不承想,竟是落在了山老爷的洞府之中。”
老头点点头,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还有件事,除了我没哪个晓得!风掌门就是那回碰巧捡到神圣法典,他现在这一身能耐名扬天下,全靠从书里头学的!”
我心中疑云越积越浓,我可从未听说师傅有神圣法典这本书啊。可要说这老头信口胡诌,那又如何解释师傅那一手剑法和玄术从何学来呢?
要说风师傅能自创剑法,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这人就跟一座上了年头的老座钟似的,做什么都按部就班,哪来的自创武学的灵思?
唯一的解释,就是师傅暗中藏了神圣法典,不然他为何从不向任何人透漏他的武学渊源呢?连师娘和小师妹提起,他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莫非小师妹手中那本《天师荡魔箴言录》,就是神圣法典?师傅特意给书卷裹一层牛皮封面,又胡乱安了个道家典籍的名头,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不然的话,为何他连丢了七八个弟子,都没有丢了书那般魂不守舍?他虽然在我们面前极力把此书贬低得一无是处,可那眼底的慌乱彻底出卖了他的心思,甚至连昨夜小师妹偷偷溜出来他都没发觉。这书在他心里,恐怕比亲闺女还金贵!
至于他把书随随便便往书房里一扔,更显出他的老奸巨猾。那些打圣典主意的人,打死也想不到,这宝贝就这般大摇大摆放在显眼之处,只不过换了一个书名而已。
可是,风老头啊,你终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机关算尽,却没算到家贼难防,这精心布下的迷局,竟被自己的宝贝闺女无意间破了!
你更是没想到,你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全暴露在这个乡野老头的口中。
思忖间,我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这几日古松发生的弟子失踪案,莫非当真就是这位我们平日里敬重有加、道貌岸然的风掌门所为?
越想,我心中的恐惧,就越浓烈,就像被山老爷的妖雾裹得喘不过气来。我看了看还毫无察觉的小师妹,心中五味杂陈——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师傅,真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那我们这些弟子,又该怎么办?我们一直信仰的道,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