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16 08:56:01 字数:4207
五十六、棋局与抉择
这时候,木屋里暂时陷入了沉寂。
先生像刚刚卸下一付千斤重担,作闭目调息。而卫化的内心,却是犹如风暴横扫海面,掀起惊涛骇浪,难以平静。自天涯先生告知其身世,尤其是说出他母亲名字的那时起,他的心灵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于卫化而言,“林香莲”三个字似乎不是名字,而是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住深处那扇沉重得从前无法开启的门。
他的脑门一打开,灌入耳蜗的全是水声——是洞宫山百丈漈巨大的、轰鸣的瀑布声。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幅曾经在脑海里一直漫漶的画面:那是一个深秋的血色黄昏,通天的赭黑色绝壁之上,一道庞大的白练从云端倒挂三千尺。长空万斛抛水晶,瀑声疑似怒雷鸣。水雾汹涌澎湃,如灰纱翻卷,在午后的阳光下射出七彩虹霓。瀑布底下是深潭,潭水清得发黑,翻涌沸腾。
而三岁的他,正躲在一块巨石的后面,泽身惊颤,紧紧地捂着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因为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瀑布顶端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飘扬,像一只即将乘风归去的白鹤。她的长发没有束起,散在风中,每一缕都在闪着光。她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看得着她的背影。她身姿曼妙,脊梁笔直,下颔微扬,神态从容如一朵风吹不动的白云。
她的身后,站着八个人。从服饰看,他们不像嘉国人。有的披虎皮,有的戴金冠,有的裸露着刺有凶兽的胳膊,有的全身罩在黑色铁甲里。他们面目狰狞,操着八种不同兵器,个个都散发着浓浓的杀气。
“交出飞花令,饶你不死。”为首那个金发碧眼的巨人喝道。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令牌由青铜玄铁铸就,很朴素,上面雕着一朵梅花图案。她将令牌握在手里,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八个人。
卫化终于看见了她的脸。但他什么也记不清了,不是因为距离太远,是因为她转身时的画面太美。她转身的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光仿佛全聚在了她的身上。蓝天、大地、瀑布、深潭、嘶吼、刀光、剑影,以及滚落在地的头颅、喷泉般的鲜血……一切都在那耀眼的光芒中燃烧、熔化、模糊。他只记得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哭喊了一声——娘!喊声未落,他感到自己的胸口麻了一下。
那个白衣女子见状,猛然跃至他的身边,抱起他,在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把令牌塞进他的身上:“儿呀,你一定要活着,护好这块令牌。”然后,她把他抛下了百丈悬崖……
“先生,我想起来了。”卫化差点把指头捏碎,“在百丈漈,我娘死前曾受到八个番人的围攻。那八个人,都是谁?”
先生叹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茶案边,重新煮水。铜壶注水的细流声打破了沉闷的空气,像在给伤口缓慢敷药。
“也罢。”先生沉思了会,“为师今天索性把我的所知全然向你摊了。”
“对不起,先生。我……”
“没什么,可以理解。”先生说,“据诸葛基传来的信息说,那八个人,来自西方八部。他们是西洋列强豢养的顶尖武者,每个皆具‘圣骑士’级战力。几年前,他们秘密潜入嘉国,目的就是为了除掉你的母亲。”
“谁派来的?”
先生说:“当时西洋最强大的三个国家组成了‘神圣同盟’,他们听说东方有一女子,能调动三千‘神兵’,还有一枚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令牌。他们认为这是‘异教巫术’,必须清除。”
“就为了这个?”卫化怒得发抖,“就为了一个他们根本不理解的传说,就派八个人杀死我娘?”
先生说:“不止,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不满你母亲的所为。她走遍天下,倡导万民平等,天下为公。这些在我们听来是圣贤理想,但在西洋贵族眼里,是最危险的革命种子。他们有农奴制,有等级法,而你母亲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刨他们制度的根基。”
“所以他们就……”
“所以他们就派了西方八部的杀手。”先生的声音冷得如冰,“其实,飞花令仅是一个借口,实则是为了思想和政治,真是可悲。”
卫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燃烧,沸腾。他对母亲几乎没有印象,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清是哑,笑起来的嘴角是哪边高,抱他时喜欢用的是哪只手,但血统和基因是无法被抹去的。作为人子,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旭日般从他的心头升起——报仇,为母亲报仇雪恨!
“先生,”卫化咬着牙,话语如从石缝里挤出,“我的仇人,还在吗?”
先生静静地说:“那八个人,当年被你母亲斩了五个,剩下的三人重伤而退,去向不明。但为首的那个,已经查明,他如今已成为丽国圣殿骑士团的骑士长。”
“他叫什么?”
“颠天!”
“先生!”卫化“卟咚”一声,双膝跪地,向先生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徒儿谢谢您!”
“化儿。”先生微微一颤,“请起来。”
卫化站起,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你此刻想的是什么?”先生的目光静如闲潭之水,“是想尽快找到颠天那厮,杀了他?”
“是的,杀母之仇不报,我愧为人子。”
“然后呢?”
“……然后找其他仇人。”
“再然后呢?”
卫化无言。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啊!问题是杀尽仇人之后呢?”先生追问道,“你母亲能活过来吗?飞花令能变成她再看你一眼吗?你心里的这团火,烧完了那几个人,就会熄灭了吗?”
卫化依旧沉默,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仇恨是最烈的酒。三杯下肚就能让人忘生死,舍性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酒醒之后,还是空。”先生站起来,踱步至窗前,看着远处在夜海中闪烁的孤灯,“我见过太多的人,以仇恨为粮,吃了十年,乃至二十年,最后仇人死了,他们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因为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只学会了磨刀,没学会种田。”
陡然,先生转过身来,说:“化儿,我不是不让你报仇,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这一生,是要成为一把刀,还是成为一个执刀的人?”
卫化僵在原地,像一棵冬天的树。先生的话如千钧之锤,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上。他不愿承认,也无法反驳,他方才满脑子都是血与剑。血是颠天的,他一剑割断颠天喉咙后喷出来的血。他没有想过,杀了颠天之后,自己该如何回到南澹,如何续修那道种,走那条“容纳万有”的路。他只想着复仇!
“化儿,跟我到外面看看吧。”
先生拍拍卫化的肩,推门走到悬崖的边缘。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西洋蒸汽船正在航行,烟囱吐着浓烟,在星空下如一条黑色巨龙。
“化儿,为师告诉你。”先生沉痛地说,“四年前,我国与西洋列强打了一仗,结果我们败了,不是败在将士不勇,是败在文明代差。”
“有这事?”卫化吃了一惊。四年前,他还在遥远的阳关学艺,这事,他从未听闻。
接下来,先生给他描述了那场战争——嘉国的战船还是木壳帆桨,西洋已是铁甲蒸汽舰;嘉国的土炮射程三里,西洋的红衣大炮能打十里;嘉国的哨塔靠人工瞭望,西洋的观察哨用的是千里镜……
“更可怕的是,”先生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疲意,“他们打仗,像在下棋,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兵力、补给、航线、甚至风向潮汐,全部纳入模型经过反复演练验证。而我们,还是靠将领的经验和‘天命’。”
屋外风大,他们回到屋内。先生走到墙边,指着《南海潮汐图》说:“我以前并不看重西方的理,是受你母亲点化后才有所感悟。她说,西洋的理,是把万物拆解成数字,再用数字重建秩序。这种思维,能让铁船浮水,能让铁鸟飞天,能让千里传音。
“面对如此强敌,我们焉能不败?战争的代价是巨大的,而战败的代价,更加惨重。一方面割地赔款,山河破碎,国土沦丧;一方面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先生的声音骤然一提:“列强们向来觊觎我们的如花国土,贪婪我们的财富。当前,他们变本加厉,正在磨刀霍霍,试图再次入侵我国。而我们的朝堂之上,仍然腐败奢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内耗严重。更令人忧心的是,那幻美散,已肆意蔓延至九州大地,诸多国人,皆已病入膏肓,颓废成泥,形同行尸走肉,斗志全无。综观天下大势,我们大嘉王朝,危矣!”
“我堂堂嘉国,怎会变成这样?”卫化脸色从冷漠转化凝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难道,就没有擎天之柱挺身而出?”
“我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假如……”先生深深地望着卫化,“假如,你就是擎天柱;假如,你的母亲天上有知,她是让你先报家仇?还是让你先救国救民于水火呢?”
“先生,徒儿惭愧。”卫化猛然醒悟,“徒儿深受先生教诲,自是知晓家国的熟轻熟重。请先生明示,徒儿应该怎做?”
“这就是为师今晚要跟谈的第二个问题,关于你该做什么?”先生走回桌边,盘膝坐在蒲团上,看着卫化。
“我过完年,就去投军。”卫化说。
“不!”先生摇手道,“在这两年内,为师只要求你先做好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争取用尽快的时间,学好西洋语。不是学皮毛,鹦鹉学舌。是学他们如何用语言构建逻辑,如何用语法规训思想;第二,去西洋。不是走马观花的游历,是深度潜入。去看他们的工厂、学堂、实验室、议院、教堂。去看他们如何把‘理’字铸成船炮,也铸成灵魂的枷锁。”
“第三呢?”
“第三,”先生目光如炬,“等你体内天涯诀道种满十八岁,也就是两年后,它会真正‘发芽’。到那时,你要做的,不是用东方的道对抗西洋的理,而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足以石破天惊,“把他们的‘理’,炼化成你‘道’的一部分。就像阳光三叠能纳太阳真火,梅花三弄能淬极寒冰魄。你的道种,生来就有容纳万有的特性,它不该只容纳山川河流,也该容纳齿轮蒸汽、数学公式、议会章程。然后,从中提炼出属于我们文明的、新的‘道’。”
卫化听了,浑身一震,热血沸腾。
“你母亲曾经对我说,未来文明的胜负,不在疆场,而是在实验室和书房。谁能先理解对方、消化对方、超越对方,谁就是胜者。”先生朗声道,“所以我要你,用这两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一座桥,一座连接山陆与海洋,古老与新生,道与理的桥。然后,等到道种发芽的那一天,你要让它开出的,不只是一朵花,而是一片能容纳新世界的、杂交的春天。”
……
谈话结束时,已是子夜。
先生送卫化至崖边石阶。此时海风更烈了,吹得人站立不稳。远处灯塔的光柱扫过海面,犹如独目的巨人在眨眼。
“最后一件事。”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交给卫化,“这是你母亲的遗物,现在物归原主。”
卫化捧在手心。玉佩由上等的羊脂白玉磨制而成,正面雕着傲雪寒梅,背面有两行小字:“愿我化儿,如光如风。照破山河旧影,吹开天地新容。”卫化攥紧玉佩,母子连心,他懂得其中之义——光如阳光三叠,风如梅花三弄。所谓的旧影,指的是故国的千年沉疴,新容则是她梦想实现的那个崭新世界。
卫化朝先生深深一揖,看着先生走回木屋,才转身下山。
石阶很陡,但他走得很稳。步下三级,他回头望去,木屋的灯光还亮着。昏黄的烛光从纸窗上透出,在夜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窗前立着先生的身影,模糊如一尊守着光明灯塔的石像。他转头面朝大海,那艘番船已经驶远,唯在苍茫的大海上留下淡淡的一痕。
而东方,启明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