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15 13:52:55 字数:4088
五十五、身世之谜
二十六日下午,天涯先生终于召见了卫化,地点在啼血崖。
啼血崖是一面弧形里凹的峭壁,坐西朝东,高二百多丈,崔嵬峻拔如屏。先生对这片山崖情有独钟,说此地“前临无尽海,后倚有尽山,上仰九重天,下有禅林地,正是参悟有无之界”。
通往崖顶的路,只有一条,沿着海边岩壁盘旋而上。卫化踩着石阶拾级往上走,腊月的海风刮得正猛。风从崖底倒卷上来,带着咸腥的、沁凉的寒意,吹得他的青衫飒飒作响。石阶很窄,仅容一人,右侧是嶙峋悬崖,左侧是百丈深渊。深渊下惊涛拍礁,声如闷雷,卷起千堆雪,白沫溅起数丈高,在夕阳里折射出淡金色的光。
卫化登上崖顶,先生已站在小木屋前的平台上候着他。六年不见,先生显得更加清瘦了,一头银发,白胡飘雪,穿着一袭灰色道袍,任风扬起。
卫化一看到他,颤声唤了声“先生”,遂跪下,欲磕头。先生湿着眼眶,袖子一抖,便令他的身体站了起来。
“化儿,”先生笑道,“南澹门下,师徒平等,不必拘礼。”
卫化又唤了声“先生”,再次跪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卫化站起,走到先生的身旁,两人徐步入屋。
木屋里,陈没依旧,但多了一幅手绘的《南海潮汐图》,图边题有八字:“潮涨潮落,无非呼吸”。炉上铜壶“咕嘟”作响,水汽顶得壶盖“卟卟”直跳,壶嘴白烟袅袅,满室皆是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
卫化斟了两杯茶,先生一杯,自己一杯,然后在先生对面盘膝坐下。茶汤红浓,盛在粗瓷杯里,像凝固的残阳。
“卫儿,不会怪为师到今天才见你吧?”
“怎会?先生在我心里,我在先生心里,我们的心朝夕相伴在一起,又何须见面。”
“对于前天的比试,”先生笑问,“你有何感想?”
卫化说:“徒儿愚钝,还请先生点评。”
“我看你是装傻装出瘾了,也好,那就听为师啰嗉几句。”先生看着卫化,“赤山让你知‘天’,孤独让你知‘人’,依依让你见‘美’,青竹让你感‘情’,凤凰让你问‘心’。而你那日所显,阳光能化春雨,夕阳可成归墟,已初具‘包罗万有,运转造化’之相。然须记,这仅是书院内部的比试,是同道的共鸣。将来山外的对决,才是文明的存续。你的阳光,终须照亮比这庭院更辽阔的、迷雾重重的天下。”
卫化合十垂首:“徒儿谨记。”
先生呷了一口:“现在,说说你这六年。”
卫化从阳关说起。他说:“天荒先生的‘空’,不是虚无的空,是腾出空间的空。天荒师父说:‘人心如屋,堆满杂物便暗无天日。须得先把旧物清空,阳光才能照得进来。’但他清空的方式,是先让我在长梦中忘记一切,然后让我对着烈日练功,把陈旧的我晒化、蒸发。”
“晒化了什么?”
“晒化了我十岁前的记忆、情感、甚至武学根基。”卫化按着心口说,“那三个月,我像个空壳,每天只做三件事,纳阳光,化己身,守虚无。”
“然后呢?”
“然后就遇到了一个扛骆驼的傻子。”
“傻子?他来干什么?”
“送信。”卫化很认真地说,“他替一个叫松弈客的人送信。”
“哦?”先生的眼里闪过一丝异彩,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你看看,是不是送这样的信?”
卫化伸手接过,细看:深蓝色火漆封口,上盖着一个简化的松树与棋盘图案的印纹,里面的内容与写给天荒先生的无异。
“是的,就是这样的信。”卫化问,“先生,那个松弈客到底是什么人呀?”
“他,就是棋子。”先生淡淡道,“他的真名叫诸葛基,是洞宫山武阳人,乃嘉朝开国帝师,后愤于朝政腐败,遂归隐田园,与林泉为伍,与天地对弈。”
“哦,原来是个归隐的高人。”卫化送了一口气,“那么,他为何又对时势感兴趣呢?”
“说起来,他也是我的故交了。他是一个奇士,先知先觉,通天达地。以他的修为,只有在为师之上,但他却甘愿自降身价,去当一枚棋子。”先生叹道,“他与你天荒师父堪有一比,说是看破红尘,其实是身在草野,心在家国。”
“哦,这世上还有此等高人。”卫化听罢,如雷贯耳,“他是要重出山林吗?”
“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同时容下老子、庄子、孔子、墨子、孙子的人。”先生目光深远,“他说,这世道病了,病在偏执,儒者太迂,道者太虚,兵者太弱。需得有人,能将诸子精华熔铸一炉,铸成一柄能开疆拓土、又能保国护民的‘文明之剑’。他已经等了三十年,看来是让他等到了。”
……
卫化稳了稳心神,话题转到了北境。他说飞花令在烈火中开花,开花时他的功力瞬间恢复,记忆如洪水倒灌;说琅琊堡的人突袭万花楼,声称飞花令是他们的遗物,要追回。
“他们知道令牌在你身上?”
“是我自己说的,因为当时,十二红危在旦夕。”
“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说令牌已经被我融入了血脉,想要,除非是吸我的血。”
“结果呢?”
“紫云堡主被我击败了,他们就走了。”
“琅琊箫默,他也配。”先生忽然笑了,他放下茶杯,“飞花令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与琅琊堡没有任何关系。那些人,不过是像嗅到腥味的鬣狗,想借古物之名,行抢夺之实。”
先生站起,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暗,海上升起薄雾,远处灯塔开始闪烁,一明一灭,如巨兽的眼睛一样。
“化儿,现在该我告诉你了。”他背对卫化,声音沉入暮色,“关于你是谁?关于你该做什么?”
卫化不禁为之一振,这是他期盼已久的事。
先生讲得很慢,像在揭开一幅尘封多年的古画。他的讲述方式有点特别,先在桌上摊开一张宣纸,一边画,一边说。他举起笔,先在纸上画了一员老将,然后说:“他叫卫澜,是你的祖父。”先生吐出这个名字时,屋内的烛火都凭空晃了晃,“当朝大将军,曾掌天下兵马三十年。北驱胡虏三千里,西定羌乱十八州。军中称‘卫青再世’,但他比卫青更幸运,活到六十岁,功成身退,帝赐丹书铁券,准世袭罔替。”
烛光里,卫化看到了一个老人的剪影:铁甲,白髯,手持长槊立于关山,身后旌旗猎猎,面前万里河山。
先生在纸上又画了一颗流星。
“他叫卫去疾,是你的父亲。”他顿了顿,“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意为‘去天下疾苦’。他二十岁封冠军侯,二十二岁率八百铁骑深入漠北,斩匈奴左贤王,封狼居胥。可惜英才早逝,二十四岁卒于凯旋途中。”
纸上的人影换了,换作了个银甲青年,胯下白马,手中银枪,笑起来嘴角有颗小小的虎牙。他在马背上回头,好像是对谁挥手,笑容灿烂如正午阳光。
先生第三次举笔,画了一只惊鸿。
“她……是你的母亲,”先生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她叫林香莲,号称‘飞花仙子’。”
林香莲三个字,像三颗珍珠落入玉盘,清越,余音悠长。
卫化的心脏缩成了一团。
“我该从何讲起呢……”先生拂了拂胡子,“说她冠绝天下的容颜?说她博古通今的才华?说她冰清玉洁的心地?还是说她十八岁孤身入敌营,三寸舌退十万雄兵?”
他的眼中满是光,是那种人在回忆至美事物时,才会有的光:“但这些都不够。你母亲是个旷世的奇女子,她追求和美、平等、自由、友爱的世界。她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就是要把‘天下为公’这四个字,从书简上抠下来,刻进现实里。”
卫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看见了一个女子:白衣如雪,长发如瀑,甜蜜的笑着。她站在高高的百丈漈之巅,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脚下的锦绣江山。
“她,现在在哪?”卫化颤抖着问。
“她……走了。”先生又是一声长叹,“在你三岁那年,永远地走了。”
卫化泣道:“为什么?”
“作为她的故人,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寻找答案,但……”先生沉了沉,“这个问题先到此为止,下面,我给你说说这飞花令。”
卫化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令牌,递给先生。
“这飞花令,”先生把令牌置于掌心,端详了一番,“看似一块普通的青铜玄铁。其实,它凝聚了日月星辰的精华,是上苍赐给你母亲的一件神器。”
“先生,它真的有传说的那么神奇吗?”卫化问。
先生说:“传说归传说。但是,有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有道是无风不起浪,飞花令自是有着它的神奇之处。”
“哦?”
“它确实隐含着一股神奇的力量。”先生如数家珍,“这令牌一旦开花,不仅能激发出持令者生命最深层的潜能,而且会达到医理上的‘涅槃重生’。换句话说,就是能让一切死而复生。至于藏有天武秘卷,那真的就是属于传说了。”
烛火“噼啪”了一声。
“难怪,”卫化恍然大悟,“我使出‘夕阳无限’之后,本来已成废人,但一触及它,便万事大吉了。”
“但这力量毕竟太诱人了。”先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于是,江湖中便有了‘得飞花令者可掌生死,亦招九幽之杀劫’的传言。其实,普天之下,朗朗乾坤,哪来的‘九幽’?这些,只不过是警示那些觊觎飞花令的人而已。”
“那么……”
“飞花令的最大秘密,”先生望着卫化,“不在于这些传说,而是它可以指挥一支隐秘而强大的力量。”
“这……”卫化如坠云雾。
“这个不是秘密。”先生缓道,“这股力量,乃你母亲亲自所建,名‘护花军’。它由三个护花营组成:一是虎贲营,步军,首领熊虎。此人曾是山贼之王,被你母亲三擒三纵,最后折服归顺。此营善陆地作战,曾以千人方队阻三万铁骑于峡谷,三日不破;二是闪电营,马军,首领燕鹰。他自小被狼养大,骑术通神。这一营来去如风,擅奔袭作战,曾一夜奔袭八百里,歼敌一万,直捣敌酋金帐;三是蛟龙营,水军,首领汪龙。他乃海盗世家出身,水上功夫了得。此营潜行四海,如履平地,擅水战,曾于大风暴中救出三百海难客。”
卫化给先生添上茶水。先生饮了一口,续道:“此三营,每营一千人,个个都是你母亲从微末中拨擢的、身怀绝技的高手,你娘以国士待之,他们便以死相报。但他们唯飞花令马首是瞻。见令,三营动,天下无不破之城,无不歼之敌。”
卫化听得喉咙发干:“他们现在在哪?”
“不详。”先生甚是遗憾,“你母亲出事后,他们就销声匿迹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飞花令再现,他们一定会回来。”他拍了拍卫化的肩膀,“因为他们是你母亲的卫队,而你是他们的小主人。”
“先生!”卫化忽然问,“您认识我母亲吗?”
“当然……”先生的语气转轻,“她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曾经只沉迷于道学,后来,我有幸遇见了她,她点化我,说十指有长短,草木有高低,只有取百家之长,方成天道。她的朋友遍天下,除了我,还有松弈客、天荒、天方,乃至海枯、石烂两位老人,都是她的朋友。因为,她是‘飞花仙子’,一个给人间带来美好的仙子。”
卫化泪流满面,提出了最后一问:“哪……哑巴叔究竟是谁?”
“他嘛……”先生顿了顿,“谁也不知道他姓啥名甚,只知道他叫青猫,他的武功可与‘四子’比肩,是你母亲的仆人,也是侍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