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14 10:18:19 字数:5331
五十三、蚌壳无珠
回到南澹的次日,卫化到蚌壳湾去找小珍珠。同行的,自是少不了青竹、柳依依和小凤凰。卫化此去的目的有二:一是去探望她,多年不见了,心里挺想念的;二是代于三给她捎个信,他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
清晨的蚌壳湾,像被谁偷走了颜色。
卫化记得七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那时礁石是黑色的,浪沫是奶白色的,沙滩上搁浅的鱼船漆着靛青和朱红。渔村里到外晒着紫菜和鱼网,整个湾子犹如一幅被海水泡得发亮的民间年画一样。可现在,一切都褪色了。礁石蒙着灰白的盐垢,像生了癣。沙滩上泡沫板比贝壳多。村子里的那些棚屋还在,但歪斜得厉害,屋顶的油毡和椰叶被海风撕成一片片褴褛的旗。
众人到村子里转了一圈,竟有人认出了他们。乡亲们对他们很热情,有的请他们吃香蕉,有的请他们喝椰子,有的还拿出新晒的鱼干非要送给他们,比见到亲戚还亲三分。但问及小珍珠时,乡亲们皆摇头。一个老人说,他在蚌壳湾生活八十一年了,从来就没有听过有人叫小珍珠的。这就奇怪了,小珍珠明明就是蚌壳湾的,当年是卫化亲自救的她,她还把海魂珠送给了卫化,现在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卫化感到很郁闷。
柳依依说:“咱们去那块当年看日出的礁石吧,说不定小珍珠看到我们,她就出现了。”
于是,一行人遂向沙滩走去,登上了那块兀立在海边的礁石。他们坐在礁石上,等了好久,看到了在浪尖上飞翔的海鸥,在远海沉浮的帆影,就是没有发现小珍珠的人影。
青竹说:“她可能真的不在了,咱们回去吧。”
“不,再等等。”卫化说,“说不定,咱们一走,她就来了。”
闲等着没事,大伙儿便开始聊天,话题皆是自从分别后,各自的经历和收获。
“我先来说说吧。”青竹率先开口,“小师弟,自从与你分别后,先生就让我去了水沉潭下的石宫。”
“水沉潭下的石宫?”魏凤凰诧道,“那地方不是书院的禁地吗?听说下去的人,要么悟了,要么疯了。”
青竹说:“我没疯,但也未必有悟。”
他说得很平淡。其实,隐藏在万泉河水沉潭下的石宫不是宫,乃一条完全黑暗的地下河洞。河水平静如镜,却不映光,因为里面根本就没有光。食物每七日从上游由小筏漂来,只有清水和硬饼,但那里珍藏着许多至醇的老酒。那酒只能闻,不能喝,谁若偷喝了,便永远也走不出石宫了。除此,什么也没有,没有书籍,没有人声,没有虫鸣,似乎连自己的心跳都是多余的。
“先生为什么要你去哪呢?”卫化问。
“都是倭影人的摄魂鼓惹得祸。”青竹叹道,“先生说,让我去好好静修,待到我的内心真正达到‘空无’之境,不受任何外部因素的影响,我便可以出来了。”
“你在里面呆了多久?”
“不长,三年。”青竹说,“头三个月,我数自己的呼吸。三个月后,开始数心跳。半年后,我能把自己一天一夜的心跳数清了,就开始……与水说话。”
“水会说话?”柳依依好奇。
“当然,水会诉说。”青竹做了个水流的手势,“万泉河的水,源自南海的龙脉。每一滴都带着海的消息,哪片珊瑚产卵了,哪个海沟地震了,哪群鲸鱼在唱着迁徙的歌,等等,听久了,我就懂了。”
“懂了什么?”柳依依问。
“懂了孤独不是惩罚,是天赋。”青竹看向卫化,“就像小师弟在北境,极寒不是折磨,是淬炼。我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才能听见心里那支笛子真正的声音,它不是用来取悦人的,是用来与天地共鸣的。”
说到这里,他取出漱玉笛,横在唇边,却没吹,只是轻轻地呵了口气。笛孔里飘出一缕极淡的音,像晨雾拂过水面,像露珠滑落草尖一样。那音钻进海水里,竟泛起了一阵涟漪,涟漪散开,组成了一幅流动的星图。
“这是我在离开石宫的前夕悟出来的。”青竹收了笛,星图渐渐消逝,“不用曲谱,不用旋律。心念动,天地应,我称它‘无音’。”
卫化轻声道:“青竹师兄,你成佛了?”
“不。”青竹说,“我只是不恨孤独了。”
……
轮到柳依依,她说很简单:“我没什么奇遇,就是给凤凰当了六年的陪读。”
“陪读?”卫化看向魏凤凰。她正用一根鱼线编花结,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名义上是陪读,实则上是看守。”魏凤凰头也不抬,“牟师父怕我这性子野了收不住,就让师姐看着我。结果呢——”她终于编完花结,“她看了六年的书,我看了六年她看过的书。”
柳依依的脸红了:“凤凰你……”
“我是说真的。”魏凤凰放下花结,正色道,“师姐看书的样子,比书本身好看多了。老子说‘上善若水’,她读《道德经》时,人的气质就像水,柔得能包容万物。庄子说‘逍遥游’,她的眼睛里就有鲲鹏的影子。孔子说‘仁’,孟子说‘义’,所有这些,她不是读进去的,而是活出来的。”
卫化恍然大悟,为什么柳依依会变得如此美丽,原来她不是学了经典,而是成了经典的化身。文字在她身上不是工具,是骨血。
魏凤凰也不保守。她站起来,走到礁石边缘,面朝大海。海风扬起她的红裳,像一面猎猎的旗帜。
“我读了六年的书。”她的声音清亮而铿锵,“确切地说,是吞了六年的书。老子八十一章,庄子三十六篇,孔子语录,孟子雄辩,全然被我吞了,用肠胃磨碎,用血气消化,最后变成了自己的骨头。”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老子教我‘无为’,不是不为,是不妄为,像潮汐,该涨则涨,该落则落,看似随月而动,实则自有节律。庄子教我‘齐物’,不是万物平等,是看清万物各有其用,如礁石不必羡慕飞鸟,泥沙不必嫉妒珍珠。孔子教我‘秩序’,孟子教我‘担当’……”
她打住,吸一口气:“但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武则天能成为女帝?”
三人闻之皆一震。
“不是因为她狠,也不是因为她擅权术。”魏凤凰一字一顿,“是因为她从心底相信自己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相信到让天下人都相信。”她走回礁石中央:“我这六年,就是在练这种相信。我相信海族的存在,我相信小珍珠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我相信卫化哥哥身上的道种,将来会改变一些大事,不需要证据,我就是相信。”
柳依依小声问:“凤凰,你将来想干什么?”
“还没想好,应该会有很多种可能。”她说得轻飘飘的,但没人敢把她的话当作玩笑听。
三人都讲完了,便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到卫化身上。
“我这六年,”卫化说,“很简单,就是‘冷’和‘热’。阳关三年,很热;北境三年,很冷。”
“没了?”
“没了。”
……
日悬中天了,仍然不见小珍珠。卫化站起来,搭帘朝沙滩尽头的那片椰林望了又望,最终还是见不到小珍珠的影子。倒是当年的那个养珠棚上,来了三个海钓者。棚子早已不见,那些木桩还在。海钓者蹚入海水,爬上木桩,坐在上面一动不动,远看像三尊长满海砺子的石像。
五十四、柳缠竹
南澹书院一隅,有一片无花果。
腊月的无花果林,本应是叶落枝空的时节。但这片果林则全然不同,它是由华鹊珍亲手种植的,用五指峰温泉引流灌溉,又以“春风阵”护持地脉,使这片果园成了书院一道别样的风景:冬来不凋,叶落后果实反显,一簇簇的,红紫紫的,晶莹剔透地挂在枝头上,像一颗颗紫星星,又像岁月不肯落地的执念。
青竹是远远地看着柳依依走进这片林子的。他抵达的时候,柳依依已步入林子深处,正仰头痴痴地望着高枝上那颗最大的果子。果子熟透了,在夕阳下泛着釉彩般的光泽。那种违反时令的美,倔强而脆弱,如同他们之间,那场炽热却又迟迟不敢捅破的情愫。
青竹在林外犹豫了好一会,终于走了进去。
“我帮你摘吧。”青竹说。
柳依依脸上升起一缕红霞:“不……不用,我就是看看。”
青竹顾自走到树下。他比柳依依高出一头,抬手便能触到枝梢:“要哪颗?”
“最顶上,那颗最大的。”
青竹脚尖一踮,伸手扳下枝条,将那颗无花果的摘下。果子足有鸡蛋大,紫得发黑。
柳依依接过,低头看着果子,轻声道:“青竹师兄,你还记得吗?记得有一次,我们也在这里摘无花果。”
青竹当然记得,那年她四岁,他七岁。也是在腊月,他爬上树顶给她摘果,脚下的枝桠突然“咔嚓”一声断了。他栽了下来,落地时,果子完好无损,他的左臂却脱了臼。华鹊珍给他正骨时,柳依依在边上哭成了泪人,她一边哭一边把果子掰开,把一半果肉硬塞到他的嘴里。他感到,那果肉,真是甜。
“记得,你喂了我半颗。”
“不是半颗。”柳依依嗔道,“是我先咬了一口,才给你吃的。”
“难怪,”青竹红着脸,“那果特别甜。”
林间有风吹过,枝叶瑟瑟发抖。远处传来练武者的叱咤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水。
柳依依将无花果托在手心,转了转:“青竹师兄,你这六年……在石宫,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青竹沉默。何止是六年,这些年来,他想过的东西太多了。他想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想天涯先生为何要收养他,为何从小教他佛理?想自己为何听到摄魂鼓,就会心神不宁……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眼前的这个人。想她五岁时第一次握笔,墨汁溅到鼻尖,像颗小小的痣;想她六岁所作的第一首诗,被牟赤山赞有禅心;想她十四岁及笄礼那日,簪了支白玉兰,站在海棠树下对他笑,笑得他整晚打坐都静不下心。
特别是在石宫的六年,这些念头在绝对的黑暗中疯长,像水底的水草一样,柔软,缠绵,无声地捆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越是想“空”,那些细节就越清晰;越是想“无”,她的眉眼就越鲜活。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天涯先生用二十年佛理为他筑起的“忘我墙”,在柳依依面前毫无设防,她不需要推,只要站在墙前,墙就会自己为她打开心灵的窗户。
“我想得最多的……”青竹默想了良久,开口吱唔道,“是一句佛偈。”
“哪句?”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柳依依听了,耳根不由一烫。这句佛偈出自《六祖坛经》,她自然知晓。但此刻从青竹的口中说出,每个字都热得烫人。她羞涩地低下头,接了下句:“既是心动,何妨……动一生?”
声音很轻,但份量很重,青竹听了,后退了半步。
“依依!”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我……我是个僧人。”
“不,你是带发修行。”柳依依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在闪,“而且天涯先生从没带你进寺庙受戒。他说过,你的佛缘不在空门,是在‘尘世’。”
“我不知来处。”青竹涩声道,“一叶孤舟,无父无母,连血脉都值得怀疑。我……”
“我知道。”柳依依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是天涯先生从海边捡来的孤儿。那又怎样?”她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尺距离,“我何尝不是如此。我不到二岁,父母就死于文字狱,尸骨都没找全,牟师父收养我时,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青竹师兄——”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我们同病相怜,既然心动,又何妨动一生?”
风停了,林间万籁俱寂,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如潮汐的应和。
青竹深深地看着柳依依。看她微红的眼眶,看她紧抿的嘴唇,看她握着无花果的手……他忽然想起石宫里那些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石壁上击出微不可察的凹痕,千万年后,再硬的石头也会被滴穿。他的心就是那块石头,而她,则是他黑暗里唯一的水滴。
“果子!”青竹突然开口,“要坏了。”
柳依依一惊,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把果子捏变形了。她慌忙松手,果子滚落在地。她蹲下去拾,鹅黄裙摆铺开,恰似一朵绚丽的夏花。青竹也跟着蹲下来,两人隔着那颗沾了泥土的无花果,面面相觑。
两人同时伸手去捡果,青竹手快,把果子捡起,然后笑了。他笑得很浅,像一缕从云层透下的冬日暖阳。柳依依也笑了,咯咯地笑。她笑着笑着,泪珠儿就掉了下来。青竹愣了愣,伸出手去,用袖口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花,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一样。
“别哭。”他说,“佛说,眼泪是盐做的,会腌疼心。”
“佛还说,”柳依依握着他的手,“爱别离苦。既然都是苦,我宁愿选择这种苦中的甜蜜。”
远处传来钟声,是书院上晚课的预备钟声。
柳依依松开手:“我们该回去了。”
青竹站把无花果递给柳依依:“把果带上。”
柳依依接过,踮起脚尖,贴在青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青竹听清了,她说的是:“等到了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石宫,你吹笛,我写诗,看我们的诗音能否穿破里面的黑暗。”
说完,柳依依便跑了。
青竹伫立在原地许久才走。离开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自己脚边的枯叶堆里,躺着一支木笔簪。这簪是柳依依刚才掉落的,他弯腰拾起。簪子是普通的黄杨木,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花,那是她最爱的花,因花形似笔,开花时满树紫霞,又名“辛夷”。青竹握着簪子,感到温润润的,仿佛还带着她发间的暖香。
钟声又敲响。
青竹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收好,转身出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无花果树上最高的那条枝梢,空荡荡的。但其它的枝梢,仍挂满沉默的果实。它们或抑等着下一个摘果人将其采走,或抑等到春天自然腐烂,融入泥土,成为树的养分。就像某些感情,要么被摘走,要么等待着时间来处理。
……
当青竹的身影在暮色中消失的时候,离果林不远处的一蓬三角梅后面,冒出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卫化,另一个是魏凤凰。
“我的妈耶!我要为依依姐喝彩!”魏凤凰说,“真想不到,那么细腻腼腆的一个人儿,居然这么勇敢,让我刮目了。”
卫化说:“真为他们高兴!其实,他们从小青梅竹马,老早就好上了。但愿他们好人好梦,天长地久。”
“般配倒是般配,郎才女貌的。”魏凤凰叹道,“至于天长地久,但愿吧。”
“你……是凤凰,还是乌鸦?”卫化不悦道,“阴阳怪气的。”
魏凤凰笑道:“预感,我相信自己的预感。”
“小师妹,你将来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卫化沉默了一下,问。
“是你……”魏凤凰说,“那是不可能的。你只能是当我的哥,一个为我不惜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的哥哥。”她盯着卫化,“你呢?是小珍珠,还是白赫卡呢?”
“小乌鸦,闭嘴吧。”卫化迈开脚步,“姻缘姻缘,得看缘分。”
“哈哈!卫化哥哥,你怎么还生气了,等等我。”
魏凤凰疾走跟上,声如银铃般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