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荒林尸现遇僵尸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2-12 20:11:56 字数:4338
我们四人匆匆钻进铁松岭没多久,林间的风便陡然沉下脚步,初春刚抽芽的枝桠更似蹙着眉头,将天光剪得碎乱斑驳。忽然,前方树影剧烈晃动,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奔来,神色慌张得如同被豺狼追咬。
两人我都认得,前面那个圆滚滚的,是自称古松武艺第一的大师兄,跟在后面的小跟班,是小石头。
这大师兄,可不是我们古松七侠,他全名竟就叫“大师兄”。也不知他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竟给自己取这么个名号,害得师门长辈都得喊他一声“大师兄”。
大师兄跟狗尾巴一样,十来岁才到古松学院,还比我们七侠都稍年长些。
起初,另一家学院抢先看中他,把人要了去。风师傅为此惋惜得不行,三番五次央求,想把大师兄转到古松来,甚至还亲自登门,与大师兄面谈了一番。没人知道师傅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真的把这位武学奇才给请回了古松。
他来古松没多久,在比试中把众多师兄弟打得落花流水,咱们七侠里,都有两三个师哥败在他手下。此后每次考核,他更是次次独占鳌头。
新堂的人特意叮嘱师傅,说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武道英彦,务必倾尽全力栽培。
风师傅也愈发看重他,往日里总挂在嘴边的花无期,渐渐不再提起,反倒时不时就念叨着大师兄,每每把他当作我们的榜样。
可我心里半点也不服气:我从未见过花无期,还可把他当神一样崇拜,可这大师兄,我亲眼见过他背地里干过的事,他算哪门子榜样?哼!
至于小石头,同大师兄一样,都是十来岁才来古松学艺。平素里,他与我也没什么交集,可他那一身憨力,让我印象深刻。有次在练武场,别的弟子费尽力气都拿不动的实心铜棍,到了他手里,竟如一根轻飘飘的柴火棍,被他抡得呼呼生风。
此刻再瞧他,背上驮着个比自己还高出半截的粗布大包,身上还挂满了不知什么破铜烂铁,随着他跑动“砰砰砰”乱响,那架势,就跟身后有数十个饿鬼在追似的,一分惶恐,九分滑稽。
但我瞧了半天,压根儿不见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连只野物的影子都没有。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问道:“小石头,到底出啥事了?刚才赤鸢弹是你们发的?”
“雨师兄,我、我也不知道啊。”小石头侧过脸,挤出一抹尴尬又慌乱的笑,脚步却没敢停。
我几个大步冲到大师兄身旁,急声追问:“方才那两颗赤鸢弹是不是你们放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大师兄头也不回,随手一扬,满脸不耐烦,闷声闷气甩下一句:“你问他。”
我顿时火起,这俩货,唱的是哪出戏啊?
我侧头余光一扫,见小师妹三人都能跟上,暗自庆幸这大师兄肥头大耳的,跑得并不快。
我观察了片刻,没瞧见王师叔和鬼道长师徒。见狗尾巴和小石头并排跑着,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便又向小石头问道:“小石头,你们到底在追什么鬼?”
“是、是大师兄在追山魈呢!”小石头回道。
我心里一惊,见他问一句答一句,像只蛤蟆,戳一下跳一下,又问道:“那山魈长啥样?”
“我、我也不知道啊!”小石头又是尴尬一笑,老实答道,“我没看到山魈,就跟着大师兄瞎跑呗。”
我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瞪向狗尾巴,这小子还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跟小师妹胡侃山魈。
我扬声问道:“狗尾巴,你们瞧见前面有啥鬼怪没?”
狗尾巴和小师妹接连摇头。
我恍然大悟,定是大师兄和小石头这俩憨货刚才瞎发赤鸢弹,虚报险情。此刻见有人盘问,就装疯卖傻,不然这乱发求救信号可不是闹着玩的,回去不知要受什么严厉惩罚。
想到这,我正想招呼大家停下来,突然,前面传来大师兄一声惊恐的尖叫。只见他那圆乎乎的肥大身躯,像块悬挂待售的肥猪肉被屠夫割断了绳子,重重摔在案板上。
我急慌间抽出长刀,喝道:“你们都退到后面去。”语气里的急切,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虽说大师兄很讨人厌,但终究是古松派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大概由于刚才与尧澂的过招,小师妹这次倒学乖了,没有虎虎虎地往前冲,四人躲在我身后,个个抓紧武器,气喘吁吁,又不敢大口喘气。
半空中,惊鸟扑腾翅膀的声响簌簌传来。初春的阳光稀稀落落,透着股慵懒之意,斜斜洒入林内。有一团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大师兄那撅起的肥屁股上,让我想起那句“太阳都照屁股了还不起床”。
大师兄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趴在地上活像一只被拍扁的胖蛤蟆,半晌才爬将起来。小石头和狗尾巴在旁强忍着不笑。
“这是哪个狗日的,摔了你爷爷我一跤!”大师兄弓着腰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屁股,嘴里跟连珠炮似的骂个不停,“哎哟,你们这几个人啦,真没良心,见大师兄摔倒,也不上来扶一把!”
见到狗尾巴他又骂道:“你这个狗尾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刚才我叫你拦住那山魈,你干啥去了!”
狗尾巴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小声辩解:“大、大师兄,你刚才可没说有山魈啊……你就一个劲地往前跑,我都不知道你在追啥,怎么拦啊?”
大师兄见他敢回嘴,骂得更凶:“什么我没说?这还用我说?要是我什么都说了,那还要你们干啥!”
骂完狗尾巴,他又转头训起小石头来。只见他一脸的泥土,跟个扮鬼脸的花脸猪似的,头发里插着几根野草,似乎也被骂得瑟瑟发抖,东倒西歪。
小石头一动都不敢动,一句都不敢说。大师兄说得乏了,抬手胡乱一抹脸,把小师妹吓得惊叫起来:“鬼、鬼啊!”
只见大师兄的脸,竟瞬间糊满了血污,原本就堆满横肉的脸,配上一对睁得大大的死鱼眼,模样十分狰狞恐怖。加上不知道他在哪里给自己整了一个爆炸式的鸡窝头,前面几束头发还染得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绿的,乱糟糟地翘着,就像顶着一蓬被猪拱乱的杂草。
“鬼你个……”大师兄本想骂“鬼你个头”,见是小师妹,便把话憋回去了。
他自觉脸上有些异样,抬手想摸,可刚伸手就瞥见手心全是鲜血,把自己吓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他检查了几遍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又四周看了一圈,想找出血污的来源。他东张西望了片刻,突然往旁边一滚,嘴里杀猪似的嚎道:“我的妈呀!”把围上去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大师兄连滚带爬地躲到我们身后,颤巍巍地指着自己刚才坐的地方,支支吾吾地喊道:“那……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是个死尸!”小石头惊呼道。
一听不是厉鬼,小师妹和狗尾巴都好奇地凑上前来细看,眼神里满是惊惧与好奇。只见乱草堆里躺着一具尸体,犹自鲜血淋漓,显是刚遇害不久。而大师兄刚才居然就坐在它上面。
小师妹嚷道:“这不是护义团叔叔嘛!就是他们刚才去追那两个坏道士。”
听闻是护义团的人,我也凑过去细看。那人趴在地上,罩着件墨绿披风,却没见护义团标志性的铁拳绣案。我暗自好笑,小师妹小题大做,这哪是什么护义团?分明就是一个乡勇。
新堂治下,许多旧社会里过来的人不懂武功,便把自愿的乡民编成乡勇队伍,闲暇时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武艺。
这几日土匪猖獗,新堂人手不足,便征召部分乡勇,定点定时巡查警戒。
眼前这人瞧着就是附近的村民,真没想到,竟在此地惨遭毒手。
“这大叔,应该是被利刃所伤。”大师兄他们翻看着这具尸体。
“肯定是那两个坏道士干的,他们用的就是剑!”小师妹愤愤道,握着短剑的手微微收紧。
“绯绯师妹真是冰雪聪明!我和小石头之前瞧见那俩贼道士,倒没往这茬上想,还是师妹机灵!”大师兄赞道。小石头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不动声色地悄悄朝我们摇了摇头,眼神里藏着深意。
狗尾巴瞧着伤口,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神不停扫视四周:“这剑伤又小又薄,边缘还挺齐整,真是好快的剑法啊……”
“不是!”大师兄瞪了狗尾巴一眼,“伤口小跟剑法快有个屁的关系啊!”
狗尾巴平时话匣子打开了就说个没完,碰上大师兄,算他小子是遇到命里的克星了。
我说:“伤口又小又薄,说明不是那两个道士所为。他们用的松纹古剑,剑身宽阔厚重,不管是劈是刺,留下的伤口都该是宽厚的。”
话一出口,我心里却猛地一愣——这剑伤倒是跟王师叔手里的剑隐隐吻合。他明明是和两个乡勇去追鬼道长师徒的,怎么其中一个乡勇会死在这儿,还带着跟他剑契合的伤口?难道……王师叔他,有问题?
大师兄翻了翻他那双死鱼眼,语气里满是嘲讽:“不是!不是那道士干的,还能有谁?我知道教主你跟那姓尧的交情不浅,但是私人关系归私人关系,公事得归公事,你可不能偏袒他!难不成不是那两个贼道士用随身小刀捅的,或者不是他们那些奇淫巧技的邪门法术弄出来的伤口?”
见狗尾巴半响不敢接嘴,小师妹忍不住悄声纠正道:“是奇技淫巧啦。”
大师兄笑了:“管它是奇巧淫技,还是奇淫技巧,我看铁定是那两个贼道士狗急跳墙,下的毒手!”
方才狗尾巴那张大嘴巴,早把王师叔和鬼道士的事儿,添油加醋地絮叨了好几轮。讲到尧澂口吐黄烟把我熏倒,更是绘声绘色,听得我真想捂住他的嘴。
大师兄满脸不屑,鼻子里接连哼了好几声,讪笑道:“就这?我当是什么厉害功夫呢。你们呐,就是江湖经验太浅!知道为啥我老带着这宝贝不?”他从怀里扯出半截皱巴巴的黑巾,还没让人看清就赶紧塞了回去,“遇到那些惯使迷烟迷药的江湖歹人,这面巾可就派上大用场喽!”
大师兄吹嘘起来,那势头比狗尾巴的嘴还厉害。
狗尾巴捂着嘴偷偷对着小石头笑道:“什么面巾?不就是他偷鸡摸狗时的二当家么。你还记得那次,他去后山偷土豆掉进粪坑里的事么?就是用这毛巾擦的嘴!”
小石头强忍住笑,又装作聚精会神听大师兄胡诌,身子跟筛糠似的直打颤,脸都给憋得涨红。
我全程冷眼旁观。一来大师兄那聒噪的大嗓门实在令人生厌,二来早在他开口骂人的时候,我便隐隐觉察到,在这树林的附近,还藏着那么一个人。
大师兄这大嗓门一直没停,严重干扰了我的听觉,让我一时没法精准判断那人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人极轻的呼吸——就像死死盯着猎物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暗处。
风,不知何时停了呼吸,连林间光影也黯了眼眸,死亡气息的阴冷,正悄然缠上我的咽喉,竟是比初春冷雨还阴寒浸骨。
每日无忧无虑的小师妹他们,哪里懂得何为凶险,居然还在这人迹罕至的荒林之中,围着一具刚遇害的尸首,说说笑笑,根本就没想过这凶手可能还潜伏在附近,随时准备再次行凶。
只有我清楚,那潜伏的东西在等,他在耐心地等,等我们松懈半分,就会猛扑过来。
我努力将真气运至丹田,顺着经脉缓缓聚于耳后听宫穴,屏气凝神,仔细捕捉周遭动静。片刻后,我终于定位到了那潜伏者的位置。
我也不理睬其他人,蹑足潜踪就朝那个方向摸去。可刚靠近一株大树,树后骤然探出一双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那双手苍白如纸,硬如铁钳,比刚从坟里刨出的死尸还要冷,吓得我心惊胆裂——不对!那潜伏者明明不在这棵树后啊!树后这个东西,我连半点呼吸声都未曾察觉,这根本……就不是个活人!
我奋力想掰开对方的手腕,可那双手如焊死的铁箍纹丝不动,我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来,眼前阵阵发黑,自己剧烈的心跳越来越响,还有远处小师妹惊恐的尖叫声,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转:难道这玩意儿……是他们说的僵尸?是那种以鲜血为食的僵尸?
我还这般年轻,尚未查清师弟失踪的真相,也未曾来得及好好报答风师傅和师娘,难道就要死在这里,被这僵尸掐死吗?
恐惧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拼命挣扎,可浑身力气如同石沉大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沉入黑暗……